第六章 眼淚是太過強(qiáng)烈的光芒(1)
「要回去了嗎?」 『我還有一處想去的地方?!凰训刂穼懴?,范銘尹用手機(jī)一查,所在地竟然是座公墓,騎車過去大約三十分鐘。 夕光射入眼睛,范銘尹把安全帽面罩拉下來。等紅燈時,背突然咚的一下,蘇云縓垂頭倚靠。他拍了拍蘇云縓的肩膀叫醒她。 「抓著我的腰,你才不會掉下去?!?/br> 尚在猶豫,啟動的衝擊力導(dǎo)致蘇云縓身體一晃,她乖乖聽話把手扶在范銘尹腰際。 沒戴圍巾和手套真是錯誤,范銘尹以為會在氣溫轉(zhuǎn)冷前回去,只拿了一個口罩給蘇云縓。 牙齒打顫,指頭簡直黏在握把上,范銘尹努力保持神智清醒,外套口袋伸進(jìn)柔軟的東西,推測一下,是藍(lán)色小精靈――怎么可能!肯定是蘇云縓的手。不過他口袋里可沒放零錢。 抵達(dá)目的地,蘇云縓迷迷糊糊下車,附近掃地的老人靠近。 「小云,有人載你來???」老人說。 蘇云縓頷首致意,范銘尹只認(rèn)得出來她要借用某種東西,這名下巴寬厚的駝背老人倒像十分瞭解,也不多話,走進(jìn)一旁建筑。 他們來到后方管理室,老人大方借出水桶、手套、抹布和小鐮刀。范銘尹只在小時候掃過墓,沒有太多印象。慎終追遠(yuǎn)的重要性與日漸低,現(xiàn)代人鮮少保持過多的思念,那不符合現(xiàn)代的速度感。 范銘尹提著掃墓工具給老人一把叫住。 「小云,你男朋友借陳伯一下欸?!?/br> 蘇云縓的反應(yīng)簡直像演默劇,驚慌失措比了一連串手語,快步走向范銘尹想拿走他手中的工具,卻一腳踩進(jìn)水桶往后摔,范銘尹完全沒反應(yīng)過來,水桶和抹布同時脫手。摔得四腳朝天的蘇云縓左腳勾著桶子,頭頂蓋著抹布。 「噗哧。」 范銘尹忍不住大笑,拉起鼓著雙頰的蘇云縓。她難得生氣,噘嘴把工具帶走,手勁有些大力的關(guān)門。 「我頭一次見到小云發(fā)脾氣?!龟惒豢伤甲h地說。 不消說,范銘尹更是從沒見過,不過陳伯接下來的話才叫他吃驚。 范銘尹慢慢消化這段話的內(nèi)容?!肝蚁胧翘K云縓本來就比較內(nèi)向,才沒有帶朋友來過?!?/br> 「她當(dāng)然木訥?!龟惒畵]了揮手,「我不是指這個意思,從她母親入葬的那天,直到現(xiàn)在,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個人?!?/br> 「一個人?」 「獨自一個人,沒有其他人。一個人拿著一枝香水百合,往往一待就是半天。」 彷彿宣布誰在昨日因絕望死去,誰又在今日因希望誕生,這類必然的事。 「先坐下吧。」 陳伯沏了一壺烏龍茶。 「那一天的事我還記憶猶新,印象太強(qiáng)烈了,以至于現(xiàn)在面對墓碑,總會把那女孩身穿黑衣的影像重疊起來?!?/br> 蘇云縓的高中時代。 陳伯會注意到蘇云縓,是一名女孩子家竟然只有社會局義工與老師陪同前來公墓。她穿著過膝黑裙,手緊握雨傘,抿嘴不發(fā)一語。 一切的流程皆從簡。 原本以蘇云縓的經(jīng)濟(jì)能力,不可能有一處土葬空地。然而母親那方的祖先在日治時期是望族,直到國民政府時期才因大片土地徵收而沒落。 這座公墓其中一區(qū)已經(jīng)劃分為他們家族的古墳,比起放入靈骨塔,直接按照生前契約埋葬祖墓更便宜。 幸抑是不幸,蘇云縓的母親早先處理完畢自己的后事,幾乎沒有用得上蘇云縓的地方。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捧著黃巾布包裹的骨灰罈,亦步亦趨跟在義工后面。 她有哭,并沒有哭出聲。 就像那天的氣候,黑色連綿細(xì)雨,卻激不起半點聲響。 蘇云縓側(cè)身站立,傘擋在墓碑上方。義工走了,老師叮囑她要平安回家也先回去。蘇云縓依然佇足,不讓墓碑淋到半點雨滴,那簡直像是她一生的志業(yè)。 宛如一幅黑色的畫作,陳伯對范銘尹說。 人潮來來去去,陳伯雖然不放心,不過他總不能一直顧著她。忙了一個下午,陳伯差點晚餐都來不及吃,囫圇吞棗噎下幾顆雜糧饅頭和白切牛rou,他才打著手電筒去墓園巡視。 他沒料到那名女孩還站在墓碑旁,整天的低溫導(dǎo)致她的手劇烈顫抖,傘面雨水不斷傾撒,越落越快,一片片打溼墓碑。陳伯問了她好幾句卻沒有得到回應(yīng),他抓著女孩的手腕要強(qiáng)制帶走,才驚覺她異常冰冷。 蘇云縓終于氣力放盡,陳伯趕緊攙扶她回管理室,正準(zhǔn)備打電話叫救護(hù)車被蘇云縓阻止了。 她甚至說出讓陳伯不可置信的話。 「請讓我留宿一晚?!?/br> 「不可能啊小姑娘,按這邊的規(guī)定是――」 「拜託你?!?/br> 蘇云縓跪下來,額頭緊緊貼著地板,任憑陳伯怎么勸都沒用。 「只要一晚就行了……」 在專業(yè)與人情倫理間,最終陳伯只能妥協(xié),放任蘇云縓睡在沙發(fā),他不敢留下來,怕會鬧出什么間話。隔天他比平時更早抵達(dá)管理室,蘇云縓已經(jīng)離去,只留下一紙半字。 『謝謝你陳伯,我去上課了』 曾經(jīng)在戰(zhàn)場前線奮勇殺敵的陳伯,卻捏著那張字條痛哭。 他瞭解到這名女生晚上睡在這里的理由,而那理由和他起了共鳴,獨留臺灣的陳伯沒有辦法止住淚水。 對蘇云縓來說―― 哪里都可以是她的家,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所以她才會大學(xué)肄業(yè)?!狗躲懸忾_了履歷的疑惑。 「小云的母親希望她能上大學(xué),她也確實讀了一年……」陳伯說。 「我看得出來她很會逞強(qiáng)。當(dāng)然,同居一個屋簷下,我一定盡可能幫她。除此之外,陳伯,你總不會有過份期待。」 「我什么都還沒說呢年輕人,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是這好幾年以來她唯一帶來的人。至于出自什么理由,陳伯就不會去管?!?/br> 范銘尹默不作聲。 陳伯突然兩手撐膝,彎腰低頭說:「請你照顧好小云?!?/br> 「咦?那個我――」 范銘尹連忙起身,陳伯的身影,不知道為何讓他聯(lián)想到自己遞出劇本給導(dǎo)演的姿態(tài),如此卑微卻又一心一意。 陳伯,不用拜託我也會去做,要拜託才肯做的事情,無論如何都不會真正去做的。 「我知道了,我答應(yīng)你?!狗躲懸f。 他離開管理室,沿著階梯爬山。 從一尊尊石碑中發(fā)現(xiàn)蘇云縓的身影。她已經(jīng)把墓碑清理乾凈,現(xiàn)在正雙手合十站在墓前追悼。 他也有要稟報的事。 顯妣芳婷王母余孺人墓。 蘇云縓睜開雙眼,已經(jīng)沒了怒氣,只馀留濕潤眼眸。 范銘尹雙手合掌,在心里默念:『王mama,您的女兒已經(jīng)是位獨立杰出的大人了,多虧她,圓輪莊才能和好如初?,F(xiàn)在她也正被老闆器重?!?/br> 「拜託您繼續(xù)守護(hù)她?!?/br> 范銘尹說完,面向蘇云縓。 「我們回家吧?」 『好?!?/br> 她輕輕一笑,而那幅黑色畫作便填上了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