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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言情小說 - 春夢在線閱讀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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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飯期間,氣氛算是融洽的,加上他們四人都是大男生,多聊幾句,自然就沒什么隔閡,與壁壘分明的女人不一樣。而且有喬楚與琳瑯列席,樊夢的情緒轉(zhuǎn)趨穩(wěn)定。臨走時,喬楚小聲問樊夢:「覺得好點了沒?什么真真假假的事,不要再記掛?!狗畨酎c了點頭。他覺得喬楚是無法明白他的處境,喬楚不會知道一個男人夢見自己與另一個男人親吻時的那種感覺。

    樊夢在夢中的感受分裂成兩種,以他自己的術(shù)語去講,就是當(dāng)真我鎖于敵我的身體里面,真我的意志變得薄弱,只能被動地感受敵我所帶來的快感與親密。敵我就是他所無法控制的潛意識,而真我是自我以及超我的混合體——一個生活于文明社會的人必須保持真我,絕不能讓敵我伺機奪取真我的主權(quán)。

    這是一場只有一個人、兩個「我」的戰(zhàn)爭,正邪兩方均是樊夢本人——他是如此堅信著的。

    「你住荃灣哪兒?我看你面色又變得很差,剛才食飯時也沒這么惡劣的。是不是車廂太侷促了點?」楚兆春與樊夢一同搭鐵路自大學(xué)站回去荃灣西。樊夢回神,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搭到去南昌站,便撫著自己的臉,失神地說:「什么時候就到了這個站……」

    「什么?你剛剛還和我聊著天,怎么現(xiàn)在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楚兆春臉有不解。

    「你說什么?」樊夢兩手用力揉著臉,這半個月以來,眉心竟然皺出一道淺淺的川字紋來,他用掌心壓著臉頰,凹下去,像孟克的作品《吶喊》里的主角,他一把抓著楚兆春的手腕,對方不禁低呼:「你做什么?」

    樊夢感到他的手腕像根傳熱的鐵管子,立刻縮手,拚命搖著頭,在心里說:現(xiàn)在身邊的人是真的楚兆春,并不是敵我的爪牙,故此自己不用戒備。沒錯,他不應(yīng)該將楚兆春妖魔化,真實生活中的楚兆春只是一個連普通朋友都稱不上的同年男子,唯有敵我所幻化出來的假楚兆春才是他的敵人。這么一說,楚兆春的敵人不只有敵我一個,還有敵我所建出立的假的楚兆春。

    「我跟你……講過什么?」

    「這算什么?你剛剛一上車,就跟我談起消費文化那課程的paper要怎樣做,又跟我抱怨教授的作風(fēng)……你卻好似對你講過的事全無印象那般?!?/br>
    「哦、哦……哈哈哈……」樊夢彎下腰,把臉埋入膝蓋,刻意律動身體來營造出一種類近人類發(fā)笑時的微顫,他整頓好臉上表情,才仰臉跟楚兆春笑說:「我剛剛是在作弄你而已,你怎么就信了?」

    樊夢這時發(fā)覺車廂附近的人都不約而同對他投入一種低調(diào)卻奇異的目光,那種眼神是用來打量瘋子的眼神,既對瘋子表演的馬騮戲有興趣,又怕瘋子一時激動拿刀斬人。樊夢臉上現(xiàn)出一種凜然的神色,又嘗試放松顏面,兩只眼睛左右瞄了瞄四周的人,發(fā)覺四方的人的視線已不再集中于自己身上,他想:到底四周的人剛才是否真的有望他?

    現(xiàn)在的情況愈來愈危急,在他體內(nèi),真我與敵我的戰(zhàn)爭已開始,戰(zhàn)火四處蔓延,偏偏只有樊夢一個人乾著急:他再想清楚,體內(nèi)應(yīng)該有三個「我」才對:真我、敵我,以及身為旁觀者的「我」(他稱為「自我」,因為這最接近他的本色),這個自我是最冷靜的仲裁者——此刻的樊夢便是由自我所控制,壓下真我與敵我的氣焰。

    經(jīng)過剛剛一場「戰(zhàn)事」,他無力地挨著椅背,楚兆春善意問:「要不要借個肩膀給你靠?」樊夢已無法再考究身旁的楚兆春是真是假,只是點一下頭,挨著楚兆春,合上眼,緩緩入睡。楚兆春趁樊夢要入睡前,叫樊夢把背包交給他,好讓楚兆春為他看管。

    下車,楚兆春送了樊夢到家。樊夢住公屋,單位算大,兩房一廳。他出于禮貌邀楚兆春坐下來飲杯茶。言談間提及各自父母的職業(yè),樊夢的父親是貨車司機,常來往中港兩地,不常在家,一星期大約只有一兩天能在家吃晚飯;母親則在日校做清潔女工,星期一至五都要遲至七點才回家,因那中學(xué)在屯門,要搭半小時巴士才能回到荃灣。至于弟弟樊英更不用說,一星期有三天要去補習(xí)班或留校補課的。

    楚兆春也輕描淡寫地提過家里的事。他是住私人樓的,母親是一家設(shè)計公司的行政部主管,父親是商人。他有兩個meimei。他說:「我跟你情況差不多,父母待在家里的時間不多。最近我也分身不暇,又要回家照顧meimei——幸好她們只比我小四五年,已能自理,同時又要抽時間照顧我姑媽的兒子。你看,我連上莊的時間都沒有。」他苦笑。

    樊夢見楚兆春杯里的茶也見底,便找了個借口送走對方,還虛偽地叫對方多休息,不要累壞。楚兆春約他下星期食飯,他答應(yīng)了,打算等會兒打電話約喬楚跟琳瑯一起去?,F(xiàn)在他體內(nèi)的三個「我」使他的判斷力減低,一旦獨自面對楚兆春,他就很難區(qū)分出真假。唯有懇求心思細(xì)密的喬楚肯帶琳瑯來——琳瑯的性子不是不好,只是心思不及喬楚細(xì)膩,且喬楚多少知道他近日情緒不穩(wěn),應(yīng)該……

    萬一喬楚也是假的?樊夢送走楚兆春后,一個人坐在床上想:敵我現(xiàn)已不時佔據(jù)他的身體,剛才在鐵路上,樊夢對自己與楚兆春講過的話全無印象,那一定是敵我侵佔了他身體的主權(quán)——現(xiàn)在的關(guān)係十分復(fù)雜,以致樊夢拿出夢筆記,寫下第一筆與夢無關(guān)的記錄:

    「我不再只是我。我體內(nèi)有三個我。真我——類近自我與超我的結(jié)合;自我——沒有真我所堅持的道德價值,是冷漠的旁觀者;敵我——我體內(nèi)最大的敵人,本出于我的潛意識。敵我仰慕楚兆春,製造一場場幻夢,使身處夢中的我被敵我所製造的假楚兆春所迷惑。而在敵我的能力下,我的心理機制促使我必須在現(xiàn)實里與真的楚兆春交往。敵我發(fā)現(xiàn)真我得知他的企圖,最近開始于白日佔有我的軀殼,在真我所不知道的情況下接近真的楚兆春。我很怕有一天我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真的楚兆春身邊。

    「沒有人能救我。喬楚若知道,則連他也會抓我去看精神科。我不是瘋子。我要猜出敵我的陰謀。敵我既知道真我頭腦清晰,必會想出更精密的陷阱。也許敵我會讓真我在夢中先與假的楚兆春親熱,等真我日漸習(xí)慣,分不出現(xiàn)實與夢境,然后敵我見時機成熟,就會奪取我的身體,與真的楚兆春親熱。我不是瘋子。但敵我會不時佔有我的身體,做出怪異的事,讓身邊人以為我出了問題,楚兆春今天就……但我不是瘋子。敵我知道我信任喬楚,或許下一步他會建構(gòu)出假的喬楚,混淆我、試驗我……

    「但我絕不是瘋子。但這樣下去,我便有三個敵人:敵我、假楚兆春、假喬楚……」

    樊夢疾筆書寫,寫及此他字跡歪扭得自己也難以辨認(rèn)。他將筆一把擲下地,虛喘著氣,用拳頭猛力擊打自己的頭,頓覺眼前一陣暈眩。光暈散去,他也清醒了,看著自己顫騰騰的雙手,他在想:他在做什么?什么敵我真我自我……沒有三個我!沒有!一開始這事情很簡單,不過就是每天發(fā)著與楚兆春有關(guān)的夢。他的目的不是什么戰(zhàn)勝敵我,而只不過是想擺脫那些怪夢,何以事情變得愈來愈復(fù)雜?

    不,再這樣下去,他會發(fā)瘋。

    現(xiàn)在樊夢又逼迫自己拒絕再去信敵我、真我與自我的存在。他只是我。沒錯,他是他,我是我,我叫做樊夢,我今年廿一歲,我住荃灣,我讀中大文化系,我以前讀荃灣官立中學(xué)……

    他又豁然開朗:從頭到尾,就只有他一人:他體內(nèi)只有一個「我」、一個完整的意識。意識只能有一個,意識由日常的意識與潛意識組成,所以超我與敵我本是二位一體,他們合起來就是自我,本來就沒有什么戰(zhàn)爭。

    喬楚講得對,他是不該看太多理論的。就是看太多理論,他又沒有過人的才智,才反被控制……然則那些與楚兆春有關(guān)的夢是怎么回事?樊夢阻止自己再去想那些夢。也許他該將三月以來所有夢中片段都寫到夢筆記,有空時參透一下,看能不能想出當(dāng)中原因,要想不出來,就叫喬楚跟琳瑯一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