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意弦被蒙住雙眼，無法感受場面有多駭人。

    江梟肄與顧檠對視，兩人臉色都沉郁陰鷙，低氣壓一寸一寸往外擴張。

    拍賣員與委托席大氣不敢出也不想惹事，上頭在開拍前暗示以合理價格把地弄出去就行，其他甭管。

    邢興生若有所思，仇祺福幸災(zāi)樂禍。南楚上層圈子階級分明，其他人選擇明哲保身，今天還有幾宗地，這兩尊大佛明槍暗箭，萬一戰(zhàn)火殃及周邊就真的連湯都喝不到了。

    但總有人打破僵局。

    等許久沒動靜，顧意弦撥撓兩下，小聲囁嚅，“干什么，還不松開?！?/br>
    沒過兩秒，手聽話地拿開了，重返光明，她不適應(yīng)地微瞇眼睛，熟悉的氣息離了近些，她側(cè)頭，“你——”

    話頭戛然而止。

    江梟肄側(cè)著身，肘部撐在桌面，寬闊身軀占滿了視野。

    鏡片泛冷光，他的瞳眸燃著炙焰，在她映進去后，慢慢變得克制而隱晦，因蘊藏了無數(shù)隱秘的渴望，那片墨綠色更為深邃。

    “繼續(xù)?！?/br>
    拍賣員秒懂，“14號39950萬元?！?/br>
    他將應(yīng)價牌再次塞到她手里，交接時手指不慎相觸。

    他們不約而同停頓，只讓體表溫?zé)岫毫舨坏桨牒撩?，心照不宣又心思各異地裝作什么也沒發(fā)生。

    察覺到暗涌的顧檠面無表情地舉起應(yīng)價牌，桌面下握拳的手，每一塊骨節(jié)繃成青白色，好似下一秒就要斷裂。

    “6號40450萬元?！?/br>
    顧意弦沒動作，這塊地江梟肄和顧檠弄回去不好處理，沒必要哄抬價格把錢當流水潑出去。

    復(fù)仇游戲?qū)ο髷⊥鰶]意思，另外承不承認，她的姓氏為顧。

    “溢價率超過百分之四十不劃算，沒有必要再跟進，四......哥。”顧意弦的分貝不大不小，吐詞清晰，唯“哥”的前綴念得輕。

    接著她又對江梟肄撲朔兩下長睫，笑得昳麗蠱人，漂亮的柳葉眼恃靚行兇，“四哥，知道了嗎？”

    江梟肄藏匿在鏡片反光之下的眼神情緒難辨，唇角慢慢勾起嘲謔的弧，“知道了?！?/br>
    說完毫不猶豫拉起她的手腕舉起應(yīng)價牌。

    “14號40950萬元?！?/br>
    “14號40950萬元第一次?！?/br>
    “14號40950萬元第二次?！?/br>
    無人跟價。

    “14號40950萬元最后一次”

    鐺——

    落槌，成交。

    “恭喜gallop娛樂投資，恭喜江董?！?/br>
    拍賣員與委托席站起來鼓掌，場下人無動于衷，他們悻悻地說了些客套話繼續(xù)下一宗地皮的拍賣。

    顧意弦偷偷瞟江梟肄，被他抓個正著，賠笑，“四哥，恭喜啊。”

    “拍賣會是不是比想象中的有意思，還無聊嗎？”

    他笑得意味深長，加上那副架在高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更像高深莫測的斯文敗類。

    她一激靈，無從探知包含的深意，只知道江梟肄話多起來必定還有下文。

    “還行?！鳖櫼庀也恢圹E往墻角挪。

    江梟肄取下眼鏡后搖搖頭，“但我似乎不太好?！?/br>
    他低頭旋了旋袖扣，嗓音帶幾分涼意，“這么多人在場，方才你插手我的私事，特意告誡我魯莽的弊端，別人會怎么猜想。”

    顧意弦鎮(zhèn)定道：“我那叫好言相勸，四哥?！?/br>
    “嗯，我仔細思索覺得你說得有道理?！?/br>
    “......”

    正當她琢磨江梟肄話里話外的深意，會議廳門開。

    穿著樸素的工作人員手托茶水，徑直走到顧意弦面前。

    因為南楚土地拍賣會上競拍人只允許帶家屬或親信進場，她低聲詢問：“江太太，請問您需要熱水還是涼水？”

    顧意弦被這聲江太太叫得頭腦發(fā)昏，臉頰發(fā)燙，恍惚地反駁，“你搞錯了，我只是江董的助理?！?/br>
    工作人員擺好瓷杯，給了一個我懂我懂的眼神，走向下一桌。

    江梟肄從煙盒取出支卷煙，金屬的聲音格外清晰。

    一簇火光途徑墨綠眼底，照亮了瞳膜的紋理。

    他低頭淺吸一口，清淡地謂嘆：“明日傳聞可就更厲害了。”

    第031章

    顧意弦為江太太的名稱與江梟肄周旋幾回合, 他將自己摘得干凈一問三不知，并以訓(xùn)誡他這條理由說日后傳聞肯定會更厲害。

    她因“四哥”與“哥”稱呼做文章給顧檠遞話，怕再問下去會暴露端倪, 于是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拍賣會持續(xù)進行, 伍和因為江梟肄的截胡提前被人摻著離場, 顧意弦看出來他有多想罵人，相對比之下江梟肄全程淡定, 接著在下半場用十二億拍下p(2023)13號姚高港商業(yè)用地。

    另外三家實力同樣可觀, 競買總額高達五十五億, 而嵐白溪的地皮本按照爭霸賽排名落入龍楚邢家，出乎意料的是拍賣人公布價格后沒人舉牌。

    邢興生的臉色難看。

    內(nèi)幕消息給的價格與公布價格出入非常大, 龍楚地產(chǎn)的流動資金有限, 加上近年南楚政府為避免爛尾政策改革, 沒有全款拿不到建設(shè)用地使用權(quán)證, 即使他拿下嵐白溪也無法以此作抵押向銀行融資。

    “價格真高, 上頭的人終于發(fā)現(xiàn)這是塊寶地了?！背痨鞲８袊@。

    顧檠不用想也知道是江梟肄在后面cao控，自從江梟肄回來掌權(quán)gallop，除娛樂投資背地里不知在多少領(lǐng)域鋪路。

    華森本單抬高南楚原材料價格與gallop玩，有人暗中在加工企業(yè)、石礦交易中心與各種進貨渠道添火, 僅僅三天時間，華森被迫提前終止這場游戲。

    四方王座相互制衡, 平時小打小鬧可以，若真正拉開戰(zhàn)爭，必定會在金融市場大動干戈。

    當?shù)谝粋€人不明智, 顧檠不會多說, 點了句，“金邊旁邊周邊區(qū)域的土地鑲上玉, 能不水漲船高嗎？”

    他看了眼用身軀把顧意弦擋得嚴嚴實實的男人，心里冷笑，等那邊消息回來，他倒是看看江梟肄怎么繼續(xù)當衣冠禽獸。

    邢興生沉吟。

    金鑲玉，嵐白溪周邊區(qū)域或配套設(shè)施被人整修導(dǎo)致地價提升，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須提前得到消息進行蟄伏。

    江家老四果真好手段。

    他笑著說：“江先生資金真充裕，為博美人一笑，豪擲四個億?！?/br>
    “邢先生還有時間調(diào)侃，”江梟肄繞開話題，慢條斯理地說，“再不舉牌嵐白溪就流拍了?！?/br>
    邢興生笑了兩聲，意味不明地說：“后生可畏啊?！?/br>
    他放下應(yīng)價牌，表示自己棄權(quán)。

    無人競價，拍賣人宣布嵐白溪流拍。

    顧意弦分析他們的對話，突然明白江梟肄說得傳聞是什么了。

    死男人真的有病，她咬牙猛灌一杯涼水，抬指往旁邊戳，提醒道：“四哥，你得解釋清楚?！?/br>
    還沒戳兩下，手肘變成掌心，他體溫高，她往回縮卻被勾住。

    顧意弦羞惱地轉(zhuǎn)過臉，壓低聲音忿忿不平，“江先生，您的身份在公共場合得注意影響。”

    ——別對我動手動腳。

    江梟肄撐著頭，修長的食指將她想縮回去的指往上勾挑，“我只不過是做好本職工作，嚴守自己的崗位?！?/br>
    “......”

    他懶懶抬眼，似笑非笑，“萬女士倒是賊喊捉賊，偷完東西就想跑?！?/br>
    顧意弦禁不住猜測是否話里有話，揣度后發(fā)現(xiàn)自己被帶偏，指間前端用力把江梟肄煩人的糾纏彈開，尾音懊惱一沉，“四哥，你若是真擔心新世紀日后對gallop使絆子，今天就不該帶我來拍賣會，他只會更認為我們蛇鼠一窩，故意整他，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再者p(2023)08號地非商業(yè)用地又不是非要不可——”

    江梟肄打斷，“你怎知我不是非要不可?！?/br>
    我，非要不可，賓語缺失。

    她愣住，繼而抬眸，目光清透，能捕捉到光線照不到的死角。

    他摩挲著指腹，骨節(jié)凜冽凸顯，漫不經(jīng)心的動作透著勢在必得。

    捉摸不透的真實目的，心里有根隱隱的線把所有的思緒往一個方向牽引。顧意弦穩(wěn)了穩(wěn)心神，“也對，反正四哥錢多。”

    “勉強維持生計?！笨谖侵t遜。

    裝什么，十六個億的真金白銀是游戲幣嗎。

    她笑兩聲，望向前方，眸光漸漸迷茫。

    江梟肄低著睫，眉骨深深壓下眼窩。

    幾秒后，他正身與她看向同一處，唇角浮起細微笑意。

    官家的電子屏年久失修，畫質(zhì)模糊，黑底紅字輪播宗地與它的競得人，結(jié)果早就安排好，唯有嵐白溪與p(2023)08號是意外。

    拍賣會結(jié)束，按照流程會后出讓人、拍賣人、競得人當場簽訂《拍賣成交確認書》。土地拍賣程序繁瑣，繳納稅種不止房產(chǎn)稅、城鎮(zhèn)土地使用與維護稅、營業(yè)稅、印花稅等。

    江梟肄按照規(guī)定繳納百分之三的交易服務(wù)費，于確認書把簽訂土地使用權(quán)出讓合同定在一個月后。

    顧意弦跟在江梟肄身后，原路返回gallop，兩人沒交流，一途沉默。

    午餐在他們到三十四樓的五分鐘抵達辦公室，從榆寧親自送來，菜品全是她的口味，包括與早晨一模一樣的果汁。

    江梟肄剛回就與蒲甘去了大會議室，她吃完捧著玻璃杯靠在沙發(fā)角，目光散亂無焦距。

    顧意弦鮮少有拿不定主意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