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誰說女子不如男？

    “憑你是我劉邦的原配！”

    劉邦怒不可遏, “憑你是大漢王朝的皇后！”

    “憑你百年之后與我配食宗廟，無論后世哪個(gè)皇帝登基，都要祭祀于你！都要奉你為祖宗, 尊你為先人！”

    “為這個(gè)，難道不值得你庇佑漢家江山？”

    “無論我哪個(gè)孩子做了皇帝, 你都是他們名義上的母親, 你的皇后之位無可動(dòng)搖！”

    “你享萬世香火之尊更是不可撼動(dòng)！”

    呂雉笑了起來。

    明明是劍拔弩張的帝后對(duì)峙, 她卻陡然發(fā)笑, 仿佛劉邦說的不是事關(guān)她千秋萬代的香火祭祀，而是再可笑不過的事情。

    于是她大聲笑起來，笑得鬂間鳳釵銜著的瓔珞清脆相撞, 笑得前俯后仰，身上的披帛都垂落在手腕處, 甚至笑到霧色朦朧的水氣在眼眸間蘊(yùn)開, 于宮燈的映照下晃得劉邦眼睛疼。

    劉邦愣在原地。

    呂雉從來不是一個(gè)軟弱的人，更不是一個(gè)遇到問題只會(huì)躲在他懷里哭的弱女子, 他的私生子劉肥的事情被她得知后，她提著刀追了他幾條街。

    ——當(dāng)然，后來也接納了劉肥，把劉肥帶在身邊親自教養(yǎng), 她的怒火不會(huì)對(duì)孩子，只會(huì)對(duì)他。

    但她提刀追他的事情, 卻被他一直記在心里，然后一遍一遍告訴自己，自己若有朝一日有負(fù)于她, 她是真的敢不顧一切跟自己玩命的。

    所以哪怕后來他身邊美女如云, 有戚夫人這樣的解語花, 他心里也沒有生出過廢后改立她人的念頭，在他心里，他的妻子只有一個(gè)，那就是她呂雉。

    這也是當(dāng)他看到她拿出廢太子詔書時(shí)，為何突然暴怒的原因。

    ——她不是在向他耍脾氣，而是真真切切拋棄一切跟他不死不休。

    可當(dāng)個(gè)這般強(qiáng)勢(shì)這般敢于破釜沉舟的人在他面前失笑，甚至笑到眼角隱約有淚花閃過時(shí)，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是手足無措的。

    就像他養(yǎng)足了精神，吃飽了肚子，穿上最堅(jiān)固的盔甲，拿上最鋒利武器與敵軍決一死戰(zhàn)，敵人非但沒有英勇抵抗，而是直接繳械投降一樣。

    劉邦無所適從。

    “你笑什么？”

    好一會(huì)兒，他終于找到自己的聲音，“不對(duì)，你哭什么？”

    他手忙腳亂去擦呂雉眼角的淚。

    這一次一向要強(qiáng)的呂雉難得沒有再強(qiáng)勢(shì)，而是任由他的手慌亂糊在她臉上，然后他發(fā)現(xiàn)，呂雉在哭是他的一場錯(cuò)覺，她睜著眼睛看著他，視線不躲不避，她眼角的確有水色，但那似乎是宮燈搖曳映照所致，而不是她真的在哭。

    劉邦的手停在半空。

    “我的陛下，您真是天真到可笑。”

    他的發(fā)妻笑著看著他，稱呼甚至用上了敬稱，可眼底卻滿是滿滿的譏諷，幾乎能順著她的眼角溢出來，“我的子孫后代被他們屠戮殆盡，我的親眷被他們殘忍殺害，您又憑什么以為，他們會(huì)讓我以您原配發(fā)妻的身份下葬？以大漢皇后的身份流傳后世？”

    世界陡然陷入安靜。

    【他們舍不得?！?/br>
    【不僅舍不得，還會(huì)不惜一切手段來鞏固自己的勢(shì)力，讓明明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卻得來的名正言順?！?/br>
    【在這里up主想再一次替呂后鳴個(gè)不平，呂后作為劉邦白手起家的發(fā)妻，劉邦謀反她造勢(shì)，劉邦打仗她送物資，劉邦殺人她遞刀，劉邦噶了之后她主政，沒有讓大漢跟秦朝一樣二世而亡，咱就是說，開國皇后做到這種份上的，呂后絕對(duì)是獨(dú)一份?！?/br>
    【但呂后的結(jié)果是什么呢，大家都知道，子孫被屠，親眷被殺，所有血緣關(guān)系一個(gè)不剩?！?/br>
    天幕之上再度出現(xiàn)長安城。

    長安城，未央宮，血流成河，喊殺沖天。

    【當(dāng)然，你可以說呂后的外孫外孫女活著呢，但她為什么活著，我想你應(yīng)該很清楚。】

    【張嫣作為魯元公主的女兒，嫁給了劉盈為后，雖然在咱們看來這多少有點(diǎn)luanlun，但呂后沒意見，魯元公主沒意見，咱們就別瞎逼逼了?！?/br>
    【張嫣是劉盈的皇后，按輩分文帝多少得喊個(gè)嫂子吧？文帝是怎么對(duì)待這個(gè)嫂子呢，史書上記載得很清楚——】

    【《漢書·卷九十七上·外戚傳》有言：獨(dú)置孝惠皇后，廢處北宮。】

    【雖幸免一死，但受到牽連，被廢之后囚禁在北宮?！?/br>
    天幕之上出現(xiàn)一座冷清宮殿，一女子立于窗下，抬頭看著四角天空，身上一點(diǎn)金銀飾品也無，只有一根粗糙木簪子斜斜插在鬂間，勉強(qiáng)挽著三千青絲。

    夏侯嬰長長嘆氣。

    當(dāng)年項(xiàng)羽追兵甚急，陛下為了逃命幾次將公主與太子踹下馬車，是他心中不忍，又將兩人帶了上來，是以，太子與公主得以活命。

    可他拼命才救下來的一雙姐妹，卻都早早過世，一個(gè)后代全被殺害，另外一個(gè)也好不到哪去。

    夏侯嬰抬手掐了下眉心，心里酸楚得很。

    ——只是不知道，在屠戮惠帝一脈時(shí)，他在里面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可曾據(jù)理力爭，求陳平周勃放過他們？

    【這里我就想問一句，你們說惠帝所有的孩子不是惠帝生的，你們把惠帝所有的子嗣都噶了，你們說諸呂謀逆，你們把所有呂家人都噶了，但張嫣呢？張嫣是人家惠帝明媒正娶的皇后，你文帝的嫂子，你就是這樣對(duì)待嫂子的？】

    【如果老鐵們覺得這種待遇很正常，那我們可以來看一下西漢皇帝對(duì)待前任皇帝的皇后的正確態(tài)度——】

    【《漢書·外戚傳》：皇后立十歲而昭帝崩，后年十四五云。昌邑王賀征即位，尊皇后為皇太后。光與太后共廢王賀，立孝宣帝。宣帝好位，為太皇太后。凡立四十七年，年五十二，建昭二年崩，合葬平陵?！?/br>
    【大家看仔細(xì)點(diǎn)，是奉為皇太后，太皇太后，這個(gè)皇帝不行，還得由她出面廢皇帝，而不是廢去人家的皇后之位，把人丟到宮里等死?！?/br>
    【當(dāng)然，也有老鐵會(huì)說，哎呀，人家上官皇后不一樣啦，人家是權(quán)臣霍光的外孫女，霍光肯定要護(hù)著外孫女啦。但老鐵們需要注意的事上官皇后姓上官，自己爺爺是要搞死自己外公的，只是外公技高一籌，把上官一族給滅了而已?！?/br>
    【張嫣是母系的母系被滅，上官皇后是父系被滅，但上官皇后卻以年少不曾合謀活命，而且繼續(xù)做皇后，太后，太皇太后?！?/br>
    【看完張嫣，咱們?cè)賮砜纯磸堟痰牡艿転槭裁茨芑??！?/br>
    【原因非常簡單，因?yàn)槟挲g小，好拿捏。】

    【呂后所有親人，最后只剩下外孫女與外孫子活了下來，開國皇后做到這種地步，呂后也絕對(duì)是獨(dú)一份?！?/br>
    【但老鐵們以為這就結(jié)束了嗎？】

    【不，這還不是最慘的，呂后最慘的在于她明明是劉邦的原配發(fā)妻，明明陪劉邦白手起家，明明與劉邦共定天下1，明明在劉邦死后將大漢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條，連吝嗇筆墨如太史公都給了她極高的評(píng)價(jià)2，但是在百年之后，她被廢去皇后之位3?！?/br>
    “?。?！”

    “這、怎么可能？！”

    “呂后無錯(cuò)，憑什么廢去呂后？！”

    “這怎么不可能？她的親人基本上都被殺了，活著的不是被囚禁，就是年齡太小，后人想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她，根本沒人管?！?/br>
    張良變了臉色，“呂后被廢？”

    “荒唐！”

    一向平和的蕭何難得動(dòng)了氣，手中毛筆重重拍在案幾上，震得硯臺(tái)里的墨汁都濺出幾滴，“娘娘乃陛下原配嫡妻，怎能容后人輕言廢立？！”

    “不、不能吧？”

    彭越傻眼，“若沒了皇后娘娘，這大漢江山指不定跟暴秦一樣二世而亡，沒了大漢，后世的皇帝哪來的九五之尊？”

    “他們哪怕不尊皇后這個(gè)嫡母，也該念著皇后娘娘庇佑大漢的功績?。　?/br>
    “可事實(shí)就是如此，娘娘被廢，不承祭祀，自此之后，萬人之上的皇后娘娘成了孤魂野鬼?！?/br>
    彭夫人輕輕一嘆，并不意外皇后的下場。

    她是女人，比夫君更敏感，也比夫君更能知曉女人的生存不易，在惠帝一脈被屠戮一空，呂氏一族被盡數(shù)誅滅時(shí)，皇后娘娘的下場便已被后人寫好。

    沒有人會(huì)念著她的功績，后人看到的，是一個(gè)“趙王殺手”，是被污名化甚至妖魔化的一個(gè)人，廢去這樣一個(gè)人的祭祀，后世的皇帝毫無心理負(fù)擔(dān)。

    “噗——”

    英布一口酒噴在半空。

    侍妾忙不迭給他擦拭被酒水弄臟的衣服，他卻抬頭看著天幕，半是驚嘆半是荒誕說出一句話，“老劉家的男人可以啊，在薄涼冷血的事情上很得劉邦小兒親傳?！?/br>
    ——“廢開國皇后？古往今來只怕有漢朝天子做得出來?！?/br>
    魯元身體微微一顫，手里端的茶盞里的茶灑在衣袖。

    英玉眼觀鼻，鼻觀心，把自己的帕子遞給她。

    “公主殿下，節(jié)哀。”

    英玉輕聲道。

    為自己郁郁而終的子女節(jié)哀。

    為自己殫心竭力卻落不到好下場的母親節(jié)哀。

    “多謝?！?/br>
    魯元垂眸接過帕子，輕輕擦拭著衣袖處沾染的茶水。

    盡管她反應(yīng)夠快，英玉的帕子也遞的及時(shí)，可那薄香色的料子還是沾染了水漬，在衣袖處蘊(yùn)開大片大片的水色，像是湘妃竹的斑，一旦沾染，便再也擦不掉。

    魯元緩緩放下帕子。

    對(duì)面的人沒有再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她，她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應(yīng)，也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反應(yīng)，但她知道，她在等待她的反應(yīng)。

    于是她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臨行之際，母后告訴我，淮南王之女機(jī)敏多謀，遠(yuǎn)勝男子百倍，假以時(shí)日，必能封侯拜相，成就一番不世之功。”

    “今日我想問翁主，我母后所說之話，是否言過其實(shí)？”

    英玉眼皮狠狠一跳。

    但很快，她呼吸放緩，心緒極力平復(fù)，她迎著魯元審視的目光，交出魯元想要的答案，“娘娘之言甚是?！?/br>
    “三川五岳，九州四海，功臣宿將，匈奴南越，終有一日，他們會(huì)徹底臣服于娘娘與殿下?！?/br>
    ——而她，也終將在廢墟之上立曠世之功。

    誰說女子不如男？

    她偏以女子之身封侯拜將，萬世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