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魔 第87節(jié)
直到時琉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房間里響起一聲嘆息。 “我會請諫掌門,將斬前塵這項考核,從以后的天考中摘除?!标糖锇渍f。 時琉剛睜開眼,有些不解地看他。 晏秋白很溫和地望她:“不只是因為你,只是我想過了,它并不適合作為剛入門的弟子的考核?!?/br> 時琉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 然后她想起什么,有些意外地輕歪過頭,確認晏秋白當真是和她一樣,席地坐在這房屋內絕算不上干凈的地面上的。 晏秋白正起身,觸及少女奇怪的看他的眼神,他不由一停:“怎么了?” “…不太習慣?!睍r琉也起身,遮掩得低聲。 “不習慣什么?” “晏秋白師兄,在我印象里是……”時琉很費力地想了想,仰頭看他,“謙謙君子,纖塵不染?!?/br> 晏秋白失笑垂眸:“你是想說,我這般隨意不拘,壞了世人口中玄門大師兄的清名?” “當然不是。這樣很好?!?/br> 時琉隨他一起走出屋子,山外的光籠在身上。她清醒了些,蹙著眉心想自己作為新入門的弟子,這樣與掌門之子、玄門大師兄說話,似乎有些不妥。 于是少女在門口停下來。 她披著一身晚霞的余暉,像迤邐的鳳尾,眉眼清透又恬靜:“嗯,是我自己覺得,大師兄這樣很好?!?/br> “——” 晏秋白怔在了那一步里。 時琉的第三考結束在暮霞滿天里。 若是今日再行師傳大典,時辰上顯然有些太晚了。 晏秋白劍訊請示過掌門晏歸一,長老堂商議過后,決定將師傳大典定在第二日,也令他劍訊通傳新弟子那邊。 晏秋白索性決定親自御“劍”,將時琉送去新弟子們暫居的山外山。 晏秋白的劍,是他那柄折扇。 本命法寶可以隨修者心思變幻大小,自然,大小的兩極限度也受法寶材質與修者修為所限。 晏秋白這把折扇看似紙扇,但具體不知是什么材質。展開幾根扇骨后,它輕飄飄就浮在半空。 時琉猶豫著坐上去,其中兩條扇骨間的溝壑剛好容得下一人。 若是不考慮姿勢雅觀,甚至可以躺下。 時琉沒敢。 等折扇載著兩人飛起來后,她便和晏秋白并肩,坐在折扇外沿上,垂著小腿在穿行的云間晃蕩。 晏秋白有意帶她多見一圈玄門內景,于是折扇在千里青山上空多繞了半圈,才轉向最邊緣的山外山所在。 “好美啊?!?/br> 早在云梯界里適應過了這樣對凡人來說堪稱噩夢的可怕高度,時琉滿心只有愉悅和舒適。 分不清是云還是霧的白縷撲面而來,她闔上眼,嘴角輕翹起來。 少女的腿并著,無意識在折扇下輕輕搖晃。 晏秋白原本也在縱觀玄門千里青山,方才聽見那句贊嘆,便轉回頭來,見得少女眼輕闔著,睫毛柔軟,嘴角帶笑的模樣,他不由一怔。 這畫面,莫名熟悉得讓他心顫。 修者記憶如書卷之海,分毫也能循跡,從浩渺無垠中翻找出來。 更不必說,在那魘魔夢境里,他推開時家后山那扇小院院門、見到的秋千上的小女孩晃蕩著的畫面早已刻在他最深的記憶里——即便離開魘魔谷,離開兗州,離開幽冥,也依然忍不住反復打撈過無數(shù)遍。 歷歷在目,幕幕如還。 想到了那一絲似乎絕無可能的可能,晏秋白眼眸里心境顫晃,連平穩(wěn)飛著的折扇都顛簸了下。 時琉一驚,忙睜開眼:“師兄?” “……抱歉?!?/br> 只片刻過去,晏秋白聲音莫名有些啞然。 他虛握了握手。 這絲感覺來得全無憑據(jù)道理……無論真假,他也有許多時間可以用來分辨。 不能再莽撞,不能再錯失。 晏秋白思慮定心,回過頭,迎上少女擔心的眼神。 晏秋白遲疑了下,不自覺放輕聲:“你叫,封十六?” “嗯?!睍r琉應得理所當然。 “是家里長輩給你取的名字?” 時琉想了想,主人也能算是長輩吧。 于是她再次點頭:“嗯?!?/br> 晏秋白便不再問,只道:“那以后若是再見,我稱呼你十六師妹,可以嗎?” 時琉毫不猶豫地點頭。 晏秋白笑了起來。 如春風拂面,十分好看。 但時琉方才就見他面色莫名有些發(fā)白,不由擔心問:“晏秋白師兄,你這個折扇,是不是多載了人,會對你有負擔?” ——難道折扇覺著她很重嗎? 時琉有些不安地想。 晏秋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了:“不是你的關系,是我有些走神了?!?/br> “這樣啊?!?/br> 時琉松了口氣,她低頭,摸了摸紙扇子的邊緣:“不過這扇子坐起來好軟,cao控應該是有些費力?!?/br> 少女低著頭,手腕上的小石榴正微微亮著。 只是她并未察覺,隨她撫摸動作,旁邊青年原本清雋的面孔有些怔忪,然后白玉似的耳廓竟還泛起微微的紅。 晏秋白抬手,欲言又止。 —— 本命法寶與修者靈感相通,也只有這樣才能隨心御使,小姑娘手指柔軟撫摸著的雖是紙扇,但那觸感于他卻無一遺漏。 因此修者間,基本都很少會碰觸對方的本命法寶。 可面前小姑娘顯然不知道—— 不知者不怪,點破只會讓兩人尷尬。 晏秋白難得碰上什么難題,憋了半晌也沒能出口。 所幸,時琉就只感受了兩下這法寶神奇,就羨慕地仰回臉:“什么時候我也能自己御物就好了。” “能夠御物飛行,是晉入天境的標志之一?!标糖锇装邓闪丝跉?,給時琉講解,“以師妹的進境速度,修習玄門心法后,很快便能自行御物了。” 想象著御物飛行的可能,時琉有些期盼:“從地境升到天境,所以修者也能從地上飛到天上了——境界便是這樣定下的嗎?” 晏秋白略作思索,笑了:“有些道理。” “那我要抓緊時間,盡快升入天境?!睍r琉堅定地想。 這樣,以后她就不用像只貓似的被酆業(yè)拎著后脖頸,飛來飛去的了。 想到酆業(yè),時琉又想起前塵鏡里的一幕,她眼神黯了黯。 然后少女搖搖頭,極力擯除掉不必有的雜念,轉而去問晏秋白:“師兄,天境修者要御物飛行,那是不是化境就不必御物、自身也能飛起來,甚至還能拎……嗯,帶著別人一起飛了?” “化境,也叫造化境,取的便是身融造化的意思。到了這種境界,天地靈氣貫匯于身,自然不必再借法寶飛行?!?/br> 時琉眼睛微亮:“那還能瞬間從這里,咻,到那里嗎?” “造化巔峰,可。” 晏秋白說完,若有所思地望向時琉:“但憑空帶人,絕并非易事。十六師妹可是見過這樣的大能修者?” 時琉心里一緊,面上卻只彎了彎眼:“我在凡界山下的書里見過。里面說起師兄,也是這樣厲害的?!?/br> 晏秋白微怔,隨即失笑:“我尚未造化。等你明日正式拜師,宗門長輩當會賜你適合的法寶修煉,到那時候,你就能自行體會了?!?/br> 時琉用力點頭:“謝謝師兄教誨?!?/br> “師妹客氣?!?/br> 兩人乘著折扇的身影,撲入云霧里。 白云之下。 山外山。 山外山是整個玄門內最不受重視的地方,這里的弟子被稱作外山弟子,他們沒有親傳師父,只有定時來授課的宗內的從屬長老和親傳弟子。 相較于宗內各峰,山外山也是靈氣最稀薄的地方。 自然,比起凡界人間還是要強上不知多少倍的。 總的來說,爹不親娘不愛,唯一的好處大概是山廣人稀,空置的茅屋竹屋隨處可見—— 空屋都是以前的弟子留下來的。 它們曾經(jīng)的主人大多數(shù)人壽已盡便老死其中,還有一部分看破修行無望,回了人間,只有極少數(shù)還能再被峰內的長老們看中,重新選入各主峰。 不過時琉他們不同。 新入門的弟子前路尚待揭曉,一個個摩拳擦掌,眼睛里盡是些未經(jīng)打磨的朝氣與沖勁兒。 時琉被晏秋白帶去新弟子們的暫居之所,她在空屋里隨便選了間,等山外山輪值的雜役弟子送來寢被之類的用具,便鋪整收拾起來。 金輪懸在千里青山的盡頭,將天邊映透了紅。云海被它燒得沸騰,最后還是合著青山一起,將它吞下了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