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可惜。”

    傅雪舟垂眸，再次道。

    怎么會這樣？

    當(dāng)他們開始磨合，并以為未來還有許多時間繼續(xù)磨合的時候，未來卻成了泡沫“嘭”的一聲消失了。

    “……傅雪舟?！?/br>
    樓延叫道。

    “嗯?！?/br>
    “傅雪舟?！?/br>
    “我在?！?/br>
    “傅雪舟……”

    “我知道，”傅雪舟低頭親吻在樓延發(fā)熱發(fā)紅的眼皮上，“我知道?！?/br>
    你知道什么了？

    樓延想問，但問不出口。

    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達(dá)什么。

    ……

    傅雪舟不知道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脈，這一次竟然跟樓延說了很多sao話，臊得樓延臉上發(fā)燙，狠狠捂住了傅雪舟的嘴，咬牙切齒道：“sao話少說點行不行?！?/br>
    傅雪舟扯掉了樓延的手，靠在樓延的耳邊說道：“可是你很喜歡?！?/br>
    樓延額角青筋繃起，“你哪只眼睛看到了我喜歡？”

    “我每次一說，你就很敏感，”傅雪舟頓了頓，“就像現(xiàn)在這樣。”

    樓延：“……”

    狗東西，爬！

    *

    等一切結(jié)束的時候，時間已經(jīng)到中午了。

    樓延躺在床上，胸口起伏不平。他滿頭汗水地看著天花板，雙眼有些失神。

    怎么辦。

    半天已經(jīng)過去了。

    樓延心煩意亂，忽然翻起身坐在床邊，“去吃飯。”

    傅雪舟定定看著他的背影幾秒：“好?！?/br>
    但現(xiàn)在根本就沒有能吃飯的地方，最后，傅雪舟帶著樓延來到了一個飯店，蒸了一大鍋米飯，傅雪舟又做了他只會做的一鍋燉。

    樓延不餓，但是逼著自己吃了兩碗。他吃得很慢，傅雪舟沒有吃飯，也沒有催促他，就安靜地坐在樓延的對面看著樓延。

    一頓飯吃得再慢也總有結(jié)束的時候，樓延放下了筷子，偏過臉不想去看傅雪舟。

    飯店里只剩下了兩人的呼吸聲，傅雪舟突然說道：“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一句話嗎？”

    樓延啞聲問：“什么話?！?/br>
    “在你之前我只見過一個人擁有和時間相關(guān)的能力?！?/br>
    樓延道：“記得。你說的這個人就是你自己吧。”

    傅雪舟應(yīng)了一聲“嗯”，緩緩道：“我之前不知道你為什么會有【時間倒流】，原來是因為你吃過‘我’的心臟。”

    樓延抿住唇，轉(zhuǎn)過臉看他。

    傅雪舟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桌面上。樓延剛剛為他剪好的銀色碎發(fā)垂在眉邊，但一切都抵不過他那雙專注看著樓延的漆黑雙目。

    “我的【鳳凰涅槃】沒有辦法讓這個世界再重回一次了，樓延。但你可以，”他說，“只要你吃了我的心臟，再一次從我這里繼承【鳳凰涅槃】的能力，我的能力加上你現(xiàn)在擁有的【時間倒流】，你就有了讓地球回到詭異復(fù)蘇之前的能力?！?/br>
    “而這一次，再也不會有詭異復(fù)蘇。”

    “因為詭異之主已經(jīng)死了，而你的能力只夠讓地球重回過去，不足以讓詭異們也跟著回溯?！?/br>
    傅雪舟的語氣是如此的緩慢如此的平靜，但樓延竟然從中聽出了隱藏的不舍。

    樓延愣愣看著傅雪舟，他已經(jīng)明白了傅雪舟的意思。兩顆傅雪舟的心臟為他提供的能力，能夠讓他幫助整個地球回到過去。但因為能力有限，能回到過去的也只有這顆星球和星球上生活的人們。

    新的世界不會有詭異，各國死亡的人口和受到戰(zhàn)爭的土地也會回歸到和平世界。

    但是。

    “但是，”樓延道，“新的世界也不會有你，對嗎？”

    傅雪舟沉默了許久，然后微微點了點頭。

    樓延“哈”了一聲，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語氣逼人：“你能夠確定嗎？！如果新世界有你呢？！”

    “那我希望，”傅雪舟垂眸，又撩起眼皮和樓延對視，“我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類。”

    樓延抬手捂住了眼睛，眼睛熱熱的，燙著手心。

    “傅雪舟，”他聲音沙啞，“你一直都是人類。”

    *

    從飯店中離開，兩個人牽著手，慢吞吞地走到了一個沒有人的山林里。

    在最后時刻，他們并不想讓其他人看到這一幕。這是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告別，也只有樓延才能面對完全詭異化的傅雪舟。

    傅雪舟從木盒里拿出了心臟，他看著樓延緩緩變成了狂暴化的狀態(tài)，胸口裂開了一道口子，傅雪舟把心臟放回了自己的胸膛。

    但心臟和他的身體合二為一的時候，傅雪舟痛苦地翻滾在地。他身上的觸手瘋狂揮動，將周圍的樹木拔起抽斷。

    地面被抽出了一條條深痕，傅雪舟的翅膀狂扇著，身上的猩紅色眼睛瞳孔縮成一條豎線，黑色的黏液從他身上的毛孔流淌，轉(zhuǎn)眼就將傅雪舟掩埋在了黑色黏液中。

    “傅雪舟！”

    樓延想要上前，“嘭”的一聲，一棵大樹栽倒在他的面前。樓延側(cè)過臉抬手擋住泥塵，心頭猛地一抽，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種濃重的、壓抑的威壓緩緩?fù)饴印?/br>
    “傅雪舟？”

    樓延翻過大樹往前看去，瞳孔一擴。

    前方坐著一個巨大的、丑陋的黑色詭異。

    這個詭異的模樣比傅雪舟的狂暴化模樣難看得多，甚至要比戰(zhàn)場上的“詭異之主”更顯得恐怖。它像是許許多多詭異的融合體，如同一棵大樹一樣，身體擁有許多慘白色骨頭組成的枝丫分叉，每個分叉上都懸掛著不同的詭異身體。黑色的黏液不斷從它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掉落，它猩紅色的雙目無情冷漠地看著樓延，充斥著邪惡和暴虐，好似是宇宙盡頭窺視所有的一雙眼睛。

    大風(fēng)席卷而過，詭異身上懸掛的其他詭異晃動著，就像是大樹上生長的果實。

    樓延和詭異注視著彼此，樓延只覺得呼吸被迫停止了，他沉溺在這雙恐怖的眼睛里，猶如被淹在深海之中。精神力瘋狂下降，他在深海中卻根本找不到浮出水面呼吸氧氣的機會。

    ——這樣的精神沖擊力，都可以使人的靈魂崩潰。

    就在樓延真的以為自己要窒息而死的時候，精神上卻突然一松，詭異竟然閉上了自己的雙眼，收斂了精神壓迫。

    “傅雪舟……”樓延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苦笑著道，“你還有理智對不對？”

    詭異沉默地坐著，宛如一座地獄山。

    樓延專注地看了詭異一會兒，一步步走到了詭異的身邊，他仰頭盯著詭異的反應(yīng)，伸手觸摸上了詭異的身體。

    詭異一動不動，沒有推開他，也沒有睜開眼睛看他。

    樓延想笑又笑不出來，想哭也哭不出來。他深呼吸一口氣，爬到了詭異的身上。

    黑色黏液沾了樓延的一身，那些黏液就像是有自我意識一樣，溫柔地拖著樓延的雙腳向上。詭異身上數(shù)不清的其他詭異也避開了樓延往上的路，那些猙獰的頭顱、搖晃的青白手指、爬行在表面的黑色發(fā)絲，每一樣都小心地在樓延路過時保持不動，就像是害怕嚇到樓延一樣。

    這座“地獄山”上的一切，都好像在偏愛著樓延，乃至樓延沒有耗費一絲一毫的力氣，就已經(jīng)來到了詭異的胸口。

    樓延一言不發(fā)地抬頭看著詭異緊閉的雙眼，雙眼逐漸模糊。當(dāng)眼淚從眼尾滑落時，一個纖細(xì)的黑色觸手小心翼翼地伸了過來，萬分輕柔地擦過樓延的眼淚。

    好像在說：別哭。

    樓延再也忍不住了，他跪倒在地，越來越多的眼淚掉落，哭聲隱忍卻又痛苦。

    無數(shù)的詭異頭顱轉(zhuǎn)向了樓延的方向，越來越多的觸手朝樓延伸來卻手足無措地不敢觸碰樓延。發(fā)絲在詭異身體表面急切爬到了樓延的身邊，卻同樣手足無措。

    那些青白的手想要觸碰樓延，卻在碰到樓延前遲疑地停住。被眼淚所碰到的黑色黏液如沸騰的開水般“咕嚕咕?！?，裹著眼淚原地打轉(zhuǎn)。

    最后，還是那根纖細(xì)的手指最先圈住了樓延的手腕。它拽著樓延起身，引著樓延來到了詭異的左心口處，指了指樓延腳下的位置。

    樓延知道，它是在告訴他：心臟就在這里。

    樓延眼睛發(fā)紅地看了看這里，卻繼續(xù)往上爬，最終站在了詭異的臉龐前。

    “傅雪舟，”樓延沉默了幾分鐘后，沙啞說道，“你不再睜開眼看看我嗎？”

    詭異安靜地閉上了眼睛，觸手又伸了過來，似乎想要帶著樓延下去。

    樓延躲開了觸手，他突然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東西——那是一塊在酒店發(fā)現(xiàn)的水果糖。

    樓延撕開糖紙，沉默地將糖放在唇內(nèi)，然后閉上眼睛，親在詭異丑陋的唇邊。

    這絲帶著甜味的親吻讓詭異眼皮顫抖，所有的一切都好似安靜了下來。山林之中，人類一直保持著親吻詭異的姿勢，直到唇內(nèi)的糖果徹底消失不見。

    那根觸手又拉著樓延向下，樓延沒了拒絕的力氣，踉踉蹌蹌跟著它往下走。每當(dāng)他要摔倒的時候，黑色黏液都會扶住他，好讓他走得一路順暢。

    又來到了詭異的胸口，樓延單膝跪地，他麻木地將手放在了胸口，輕輕往下方掏去。誰知道根本沒用力氣的一掏竟然讓他的手順利破開了詭異的血rou，順利讓他碰到了詭異身體內(nèi)那顆撲通撲通跳動著的，好似大了一圈的詭異心臟。

    這一切太順利了，比樓延吞吃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心臟時還要順利。手底下的這顆詭異之主的心臟，就差沒有自己把自己掏出來送到樓延的手里了。

    樓延閉上眼睛，眼睫濕潤。他足足僵持了許久，等到身體發(fā)麻，手指僵硬，他才緩緩把這顆心臟從詭異的身體內(nèi)拔了出來。

    在心臟離體的一瞬間，詭異的眼皮再次動了動。它似乎想要睜開眼睛看一看樓延，又出于某種顧忌，仍然選擇繼續(xù)閉著眼。

    “傅雪舟。”

    樓延捧著傅雪舟的心臟，僵硬地送到了自己的唇邊，“看看我吧?！?/br>
    詭異不動，它無聲拒絕了。

    眼淚落在了心臟上，樓延張開嘴巴，機械地一口口吞吃著傅雪舟的心臟。隨著他的咀嚼，詭異龐大的身體緩緩變成了rou泥。

    樓延的身上被詭異的血水淋得到處都是，他幾乎有些崩潰地吃著，這顆心臟內(nèi)的詭異力量隨著詭異之主的死亡也跟著消失，但傅雪舟的天賦能力【鳳凰涅槃】卻緩緩流向了樓延的身體內(nèi)部，和樓延所掌握的從另一個自己那里擁有的天賦能力【時間倒流】重合在了一起。

    淚水和血水混雜在一起，樓延跪倒在一灘血泥上，在最后的最后，詭異終于睜開了眼，用那雙猩紅可怖的雙眼最后看了樓延一眼。

    “傅雪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