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節(jié)
李燼只應(yīng)了一聲:“嗯?!?/br> 他下意識抬手想摸摸耳朵,但突然想起,那耳朵早沒了,便放下手。 雖然“失憶”的他沒法回答什么,但以云從沒問過他的耳朵。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意。 兩人之間沉默下來,卻不尷尬,甚至彼此都有些享受這種靜謐,突然,喜鵲走過來,說:“我們不是準備了煙花嗎,走,放煙花去。” 李燼的眉頭擰起。 喜鵲大大咧咧,正要抓以云的手臂,李燼手臂一橫,擋在他面前。 喜鵲怒視:“你干什么?” 李燼扯了扯嘴角:“不要動手動腳。” 趕在兩人吵起來之前,以云出聲阻止:“抄論語嗎?” 喜鵲和李燼一同卸力,后者掩去臉上神情,實在是,讓他這個年紀抄論語,還是有點……丟人現(xiàn)眼的。 他們只要不吵起來,還算和平。 “咻”地一聲,煙花沖到空中,炸開青紫色的花火。 小鎮(zhèn)百姓圍過來,歡呼著,李燼抬眼看了會兒,沒看到眼底。 轉(zhuǎn)過身,他慢慢走到樹下,席地坐著。 沒一會兒,意料之外,以云端著兩杯茶走過來,她遞給他一杯,也不拘小節(jié),席地坐下:“小麥茶,滋味還可以?!?/br> 李燼低頭看茶水,他微微皺起眉頭。 許久,他聲音沙啞,或許是因為這個節(jié)日,或許是因為他的執(zhí)念,他緩緩說:“你以前……” 以云眼眸清亮,看著他。 李燼抿了抿唇,終于不再猶豫,只問:“你以前,說我叫李燼,是哪個燼?” 縉與燼,一樣的音。 這是他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上一次,是兩人大雨日再重逢時,那時候的她,并沒有回答。 她的回答或許會戳破所有幻想,李燼想,割舍過去的是自己,他不能奢望所有人都割舍過去。 包括以云。 這個問題,他能避一時,不可避一世。 只是,他自以為豁達,但捏著茶杯的手,隱隱浮現(xiàn)青筋。 許久,以云都把那杯茶喝完,她有些驚訝:“你一直不知道是哪個字嗎?” 李燼嘴角繃緊。 以云放下茶杯,她自然地牽過李燼的手,說:“是這個?!?/br> 她垂著眼睛,食指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先寫下五個筆畫。 李燼腦海里一下出現(xiàn)“火”字,深怕是自己感覺錯,更是屏息凝神。 卻看以云頓了頓,然后又寫下一個“盡”,眸光微斂,聲音不大,卻直直傳到李燼耳里:“灰燼的燼?!?/br> 李燼的手指蜷了蜷。 突然,遠處炸開新的煙花,是官府放的,因為隔得遠,聲音沒有方才的響亮,可是李燼卻覺得自己耳中被炸得“突突”地響。 他僵住,沒有動。 以云側(cè)臉看看他:“怎么了?” 李燼收回手,許久,輕聲說:“謝謝?!?/br> 他握住掌心。 他恍然想起,在李縉存留的手稿中明白,曾有云游大仙點出,李氏一族這一輩,能榮登大寶,成真龍?zhí)熳印?/br> 在當今皇后仍是齊王妃,剛懷孕時,大仙一算,此胎為雙生,且其中一個,耳上有疤,是煞星,視為霸道,定會把另一個的生息都汲走,導(dǎo)致另一個活不過二十。 若要圓滿,需得雙生兄弟來“替活”。 所謂“替活”,就是將兩個人,活成一個人。 齊王大驚,直問大仙緣何如此,大仙捻須答,這就是榮登大寶的關(guān)鍵,若能利用好兩個孩子,其實是天賜。 如果“替活”瞞天過海,齊王順利稱帝,若失敗,齊王無法稱帝,且有滅族之災(zāi)患。 知曉此事的人將信將疑,直到齊王妃臨產(chǎn),果真是雙生,一個身體孱弱,帶著娘胎出來的不足之癥,而另一個,耳上有疤。 所以,“替活”開始了。 他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他躲在陰溝里,看李縉光風霽月,謙謙君子,學(xué)李縉的生活、談吐,因為李燼,本就不該存在于這個世界上。 可惜命不該如此,他掙扎著出現(xiàn),于垂死之際握住稻草。 這根稻草,徹底把他救出。 他因李縉獲得的,因李縉失去的,都是過去。 他不需要活成別人,他只是李燼。 二十多年的前半段人生,都是可笑的,如今,他才在自己的白紙上,寫下第一個詞,而這個詞,是以云。 李燼側(cè)臉看以云,心想,他是一個全新的人,即使在這么一個小鎮(zhèn),他們會有很多未來。 她曾說過兩人恩怨抵消,就會開始新的歷程,新的人生。 或許某天,他會坦白自己并非“失憶”。 而那時候,一切塵埃落定。 可是李燼沒有等到那天。 隔年三月,春雨下了三天,一場山洪引發(fā)的泥石流,沖垮果山主人的院子,而其他人因為去山上護果樹,躲過一劫。 留在屋子里的,只有那位漂亮又能干的婦人。 大家喚她司夫人。 雖然這種泥石流下,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活下來,但官府派人來,百姓自發(fā)組織挖人。 可惜三天三夜過去,連院子一角都挖不出來。 “這一年,感激她讓我來摘果子,才有銀錢賺,才能醫(yī)治好我東家……”一個嬸子一邊哭,一邊呢喃,“好人會有好報的……” 黃鸝和喜鵲渾身狼狽。 黃鸝臉色煞白,抑制不住地落淚,喜鵲雙眼通紅,在所有人都稍作歇息,難掩悲慟時,他看向一個還在持鏟子挖泥土的人。 這個男人從沒有停過。 他向來高大的身形,佝僂下去了。 手上因為持著鏟子,磨出一個個水泡,破開的血水流一手,與細碎的白色疤痕糾纏在一起,觸目驚心。 光這一幕,根本想象不出,這個男人曾心狠手辣,戴著兩副面具,掌握無數(shù)人的生殺大權(quán),睥睨天下,叫人不敢直視。 而此刻,他一邊鏟土,目中赤紅,薄唇輕動,囁嚅:“我還沒坦白?!?/br> “還活著,她還活著……” 第一百零六章 華國科學(xué)院中心。 冷肅的建筑風格,將建筑中心劃分為三部分,俞學(xué)而在中部墨子樓實驗,今天上來東部辦公區(qū)提交材料。 “俞老師!” 有人叫他。 俞學(xué)而停下腳步,微微側(cè)過身,看著身后追上來的女孩,女孩說:“老師好,我是科學(xué)院中心文宣部的……” 俞學(xué)而半闔眼,他雙眼皮褶子深,蓋住半個眼球,目光略顯冷漠:“文宣部的,找錯人了?!?/br> 女孩趕緊搖頭,怕他拔腿就走,連忙把文件出示給他看,雙手遞出文件,鞠躬:“老師!為配合文宣部宣傳,齊院長讓我給你看這個。” 空氣中靜默一瞬。 女孩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上一空。 俞學(xué)而抽過文件,公式化地回一句:“辛苦?!?/br> 等俞學(xué)而走遠,女孩才直起身,狠狠松口氣——太緊張了,俞老師不愧是科學(xué)院一枝花,長得這么帥,聽說還是單身呢…… 這邊,俞學(xué)而的表情就沒那么好。 他把文件卷在手上,走到齊院長辦公室,敲兩聲,等里頭傳來“進來”的聲音,推門豁然而入。 齊院長正在看報紙,這年頭,報紙仍然是科學(xué)院接收外來信息的重要手段,因為進入這幢樓,即使攜帶手機,也完全沒有信號。 齊院長抬眼:“哎喲,小俞啊,我讓文宣部的姑娘去找你,你還折回來?!?/br> 俞學(xué)而抿著嘴角,淡淡地說:“老齊,我記得科研部的合同,不包括賣。身條約?!?/br> 齊院長剛喝一口水,嗆得咳咳兩聲:“什么賣身不賣身,不就是給你放假生活來點樂子嗎?” 俞學(xué)而走到齊院長的紅木桌前,把手上文件放在桌上,他雙手撐開,按在桌上,俯視齊院長的地中海:“那你看看,‘宣傳大使’什么意思。” 文件頭部,就是《關(guān)于科學(xué)院形象宣傳有關(guān)事宜落實通知》,里頭的內(nèi)容,俞學(xué)而在來的路上翻過,雜的不說,只說科學(xué)院為配合做好宣傳工作,把他推出去,當“形象大使”。 老齊語重心長,開始念經(jīng):“學(xué)而啊,你手上剛結(jié)束的科研項目,已經(jīng)花費你半年時間,這半年你都沒休息一天,終于有半個月假期?!?/br> “何況,你長得這么俊俏,是時候給我們院宣傳宣傳,現(xiàn)在外面那些小姑娘,就好你這口,輿論陣地很重要啊,上頭很看重,在培養(yǎng)摸索呢,形象大使是新嘗試?!?/br> “你想想,因為你的加入,讓更多人了解科學(xué)院,尊重科學(xué),掃除迷信……” 俞學(xué)而抬手看眼腕表,面露不耐,打斷他的話:“說重點?!?/br> 老齊一口氣:“德國進的那臺機器隨便你怎么研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