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jié)
耿曙隱隱覺得,也許是因為先前姜恒刺向汁琮的那一劍,他想解釋幾句,姜恒卻笑著拉了拉耿曙的衣袖,擺擺手,示意沒事的。 “你就是姜恒?”姜太后端坐深宮中,帶著威嚴與氣勢,今天卻不知為什么,界圭隨侍在側,沒有陪伴太子瀧,而是來到了桃花殿中。 “是。”姜恒規(guī)規(guī)矩矩上前,朝姜太后跪拜。 “不用跪了?!苯笳f。 “要的?!苯阏f,“姑祖母安好。” 姜恒的母親是姜太后的侄女,不算汁家與耿家世交,這名姑祖母,總歸是長輩。 姜太后安靜看著姜恒,眼里忽然閃過一分震驚之意,只是一剎那便斂去,她沉默了很久,末了,輕輕嘆了口氣。 “就是你,刺了陛下一劍,”姜太后道,“膽子不小?!?/br> 耿曙馬上道:“祖母,那都是誤會?!?/br> 汁綾蹙眉,朝耿曙搖頭,讓他別開口。 姜太后輕蔑地冷哼一聲,任憑姜恒跪著。 “抬起頭來?!苯蠓愿赖?。 姜恒抬起頭,與姜太后對視,她已六旬有余,卻依舊保養(yǎng)得很好,嘴角兩道法令紋充滿威嚴,薄薄的唇,纖細的眉毛,有著姜昭那熟悉的威嚴。 “你娘是昭兒,”姜太后說,“你爹是耿淵。” “是?!苯愫鋈谎劭魸駶?,透過姜太后,仿佛看見了早已離開自己的母親。 “她還活著么?”姜太后說。 “我不知道?!苯愦鸬?,“問過公孫先生,興許她已走了。” “死腦筋的孩子?!苯笥钟挠膰@了口氣,終于道,“走上來,讓我看看你?!?/br> 姜恒于是起身,慢慢地走上前去,姜太后沒有伸手,就那么端坐看著。姜恒到得她面前,又單膝跪地,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手上戴著兩枚戒指,戒面上流光閃爍,姜恒的視線從她的手上,移到她那身錦袍上,再移到她的臉上,她出神地盯著姜恒看,眼神極其復雜,彼此都透過對方,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 她流淚了,淚水沿著她的眼角淌下,一滴,落在她的繡錦袍上。 “姑祖母?!苯愕吐曊f,忽然有點走神,視線落到姜太后身邊的界圭身上。 界圭在旁看著姜恒,一揚眉,做了個鬼臉。 姜太后擦去眼淚,正要伸出手時,殿外又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哥——!”太子瀧來了。 太子瀧幾乎是疾沖進來,大喊道:“哥——!哥!” 耿曙正要躲閃,太子瀧已撲進了他的懷里,哽咽道:“你終于回來了!哥!” 姜太后便收回手,姜恒轉頭,注視太子瀧,只見太子瀧緊抱著耿曙不放,把頭埋在他的肩上。 “好了好了!”耿曙嘴上不耐煩地說著,眼睛卻朝姜恒望來,既是忐忑,又是心虛,絲毫沒有低頭看懷中太子瀧的意圖,那眼神直是要給姜恒下跪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總算揪著太子瀧,把他弄開。 姜恒卻笑了起來,太子瀧也有點難為情,轉頭望向姜恒。 “恒兒?”太子瀧道。 姜恒點了點頭,姜太后便道:“起來罷,這是你表兄汁瀧?!?/br> “表哥好?!苯銚哿藫叟劢笃鹕?,走下臺階,來到太子瀧面前。太子瀧伸手拍了拍姜恒,說:“總算回來了,王兄天天都惦記著你,沒有一天是不想你的?!?/br> “是啊,”汁綾語帶譏諷,不滿道,“都回來了,一家人,總算齊了?!?/br> 姜太后吩咐道:“下去歇著罷,給你安排下住處了。” “王祖母,”耿曙說,“恒兒與我住一處罷,他剛來,就怕不習慣?!?/br> 姜太后臉色稍一變,似乎想說什么,但轉念一想,道:“那就把他挪到東宮去,你們仨住一處,也好說話?!?/br> 姜恒謝過,界圭便下來,朝姜恒說:“我?guī)闳ヂ淠_處,有行李沒有?” 姜恒搖搖頭,看耿曙,耿曙正要過來,姜恒卻道:“你留下罷,和表哥說說話,他都好久不見你了?!?/br> 太子瀧拉著耿曙不放,耿曙生怕姜恒不樂意,姜恒卻做了個促狹的眼神,仿佛先前在代國時,成日拿姬霜來捉弄他一般,耿曙便感覺到姜恒未必會生氣,只得點點頭。 第77章 越地桃 姜恒跟著界圭離開桃花殿, 界圭走在前頭,姜恒問:“手好點了?” 界圭答道:“承蒙掛心?!闭f著活動手臂:“你醫(yī)術了得,果然羅宣的徒弟, 名不虛傳。” 姜恒看了眼一旁的桃樹, 南方已快入夏了, 此刻北地才堪堪逢春,桃花殿一如其名, 花園內種滿了桃花。 “你姑祖母是越人,”界圭漫不經心道,“嫁到北方后, 心系故國, 先王便重金買來越地的桃花, 每年春來時, 讓她看看?!?/br> “嗯?!苯阏驹趫@內,他也有好些年沒見著越地的桃花了,曾經潯東就是古越國的領地, 桃花是紅色的。而海閣的桃花又是另一種,白的。 界圭說:“我像你這么大年紀時,在南邊無法無天慣了, 也是先王收留了我,從此就替汁家賣命了?!?/br> 姜恒側頭打量界圭, 說:“所以其實,你忠于我姑祖母?!?/br> 界圭說:“我忠于汁姓王室,走罷?!?/br> 姜恒不知為何, 現(xiàn)在覺得偌大雍宮內, 最令他有親切感的,除了耿曙, 反而是界圭了。 “今天聽說,你在城里頭很是大放了一番厥詞?”界圭回到雍都后,變得冷靜了許多,先前吊兒郎當那脾氣收斂了,語氣也變得不一樣了。 “大放厥詞這個成語用得好,”姜恒表揚道,“偷聽的人看來還挺多嘛,派這么多密探在落雁城里,發(fā)得起俸祿嗎?” 界圭說:“俸祿?你也想得太美了,讓老百姓互相揭發(fā)不就完了?一句話的事?!?/br> “是的是的,”姜恒心里當真佩服,說道,“失敬了?!?/br> 姜恒非常清楚,界圭是在提醒他,隔墻有耳,有些話不能亂說,眼睛也最好不要亂看。 “是不是后悔不該來了?”界圭又道。 姜恒正思考先前的話,回過神,說道:“不,怎么會呢?一家人團聚,天倫之樂啊。我高興得很呢?!?/br> 界圭:“你覺得你姑祖母喜歡你嗎?” “喜歡?!苯愦鸬?。 “當真喜歡?”界圭隨口道,“沒因為你捅了她兒子一劍,想揍你來著?” 姜恒一笑道:“若記恨我,今天想必就不會見我了,是不是?” 姜恒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姜太后今天想說的話很多,也許是為了保護他,才沒有開口。那是他最熟悉的、母親的神態(tài),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母親哪怕對他再嚴厲,心里仍然愛著他,將他當作性命來珍惜。 但她從來不說自己愛他,她掩飾了許多年,生怕一旦表露出愛,便動搖了她的堅決,讓她的內心變得軟弱,那是她無法忍受的。 姜太后也在掩飾,掩飾對他的愛。 “到了?!苯绻绨呀銕У綎|宮,臨時收拾出來一間屋子,冷冷清清,宮人正在匆忙打掃。 “我讓他們把飯送來,你就在這兒吃?!苯绻缯f,“這兒是個好地方,照顧好自己,小太史?!?/br> 界圭離開時,又投給了姜恒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桃花殿內,姜太后只不讓耿曙離開,說道:“就在這兒用罷,大伙兒等你等了一整天,我們都用過了?!?/br> 耿曙只得坐在案前,卻惦記姜恒,太后的這個舉措,讓他明顯地感覺到,姜恒是被排除在外的——他們是一家人,姜恒則是另外的人。 這讓他很難過,幾次想起身不發(fā)一語離開,然而顧念到太后與武英公主曾經待他的好,耿曙還是忍住了。 “南邊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汁綾道,“那姬霜怎么這么喪心病狂?還想殺了你?” 耿曙沉默,打開食盒,筷子挑了挑,今日正是春分,宮內準備了桃花面。 太子瀧只盯著耿曙看,察覺到他的不滿。 “我去叫恒兒過來?!碧訛{道。 “不用了?!惫⑹镫S口答道,他心里清楚得很,姜恒拒絕了認汁琮為義父,汁家這么待他,從禮數(shù)上毫無問題,是姜恒先表態(tài),不想與他們成為一家人。去掉王子這個身份,姜恒就是遠房表親,親戚有親戚的規(guī)矩,家人有家人的規(guī)矩。 這隔閡不僅是姜恒與汁家的隔閡,更仿佛成了耿曙與姜恒之間的隔閡,令他越來越難過。 太子瀧關切地看著耿曙,側過去,稍稍趴在他食案前,略抬頭打量他,眼里帶著笑意。 姜太后道:“淼兒?!?/br> 耿曙挑了幾下面條,吃下幾口,便沒食欲了。 姜太后說:“都是命中注定的?!?/br> 說著,她嘆了口氣,說:“待你活到我這把歲數(shù),就看開了,該來的,終歸會來,任憑誰也躲不過,欠下的,也總要還?!?/br> 汁綾道:“娘!” 耿曙不明白姜太后之意,真要說起來,汁家也不欠耿家的。 太子瀧聞言只覺不祥,忙打了個岔,道:“我聽說,恒兒讀了許多書。” 耿曙:“嗯,什么書他只要讀一次,就過目不忘?!?/br> 汁綾道:“不可能?!?/br> 耿曙說:“你可考校他就是,我不騙你。” 姜太后沉默不語,若有所思。 于是話題轉移到了“天底下有沒有這種人”上來,太子瀧說:“我信的,姑姑,不能因為你沒見過,就覺得沒這種人?!?/br> “我怎么沒見過了?”汁綾說,“我只是說,看他不像?!?/br> 太子瀧道:“后天東宮正有春議,叫上他罷?爹親口說了,恒兒相當了得,有他在,許多頭疼的事兒,都能解決。我須得找個時間,好好朝他請教?!?/br> 耿曙說:“空了你問他,他就是為了這個來的。我吃完了,先走了?!?/br> 太子瀧道:“哥你去哪兒?看恒兒嗎?我也一起去?!?/br> 耿曙辭別姜太后,轉身走了。 汁綾有點不服氣,但汁琮說的話,她向來是相信的。 “王兄說他是治國良才,”汁綾朝姜太后說,“就是年紀太小了,怎么看怎么覺得不靠譜?!?/br> 姜太后始終在出神,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