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節(jié)
姜恒答道:“我知道,上頭留下了你的親筆批注。” 太子瀧為姜恒斟了茶,又讓廚房準備參湯,界圭則在外頭關(guān)上了門。 “哥哥呢?”太子瀧說。 “陪嫂子吧,”姜恒笑道,“準嫂子?!?/br> “他決定了?”太子瀧又問。 “他有選擇的余地么?”姜恒笑道,“咱倆一起逼他,他不娶也得娶?!?/br> 夜雨燈輝,耿曙走進姬霜寢殿,姬霜以一天的時間,重新布置了她的寢殿,這間臥房,即將成為他們的婚房。 “我不該在這種時候來,”耿曙道,“于禮不合?!?/br> “坐罷?!奔牫隽斯⑹锏陌凳荆槭聞菰诒厝?,隨口道,“我就是天家,就是天下的‘禮’,殺了這么多人,殺得血流成河,什么時候又講過天子王道?大爭之世,早已禮崩樂壞,這個時候,你還拘起禮節(jié)來了?” 耿曙本想告訴她不是這樣,哪怕過去的數(shù)年里雍國發(fā)起了連場大戰(zhàn),卻終究遵循著既定的軌跡,曾經(jīng)汁琮陷入瘋狂,令其脫軌而去,但他們用盡全力,依舊把這輛戰(zhàn)車扳回來了。 但他什么也沒有說,只是看著姬霜的雙眼,走到一旁坐下。 “說罷,”耿曙道,“想說什么?” 姬霜沉吟不語,思考片刻,而后道:“姜恒的打算,我很清楚。” “連我都不知道,”耿曙說,“你倒是比我清楚?!?/br> 侍女奉上茶,耿曙卻沒有喝,經(jīng)歷趙靈之事后,他比從前更謹慎了。 姬霜說:“他無非想讓五國消弭邊界,族與族以互融之舉,代替一戰(zhàn)定天下。” “也許罷,”耿曙答道,“這要問他去,我不管,我只會打仗,也只能打仗。” “想讓代國支持你們,”姬霜說,“咱們的婚事便至關(guān)重要。” 耿曙沒有回答,注視著屏風(fēng),姬霜的側(cè)臉映在屏風(fēng)上。 “不過今天我叫你來,不是與你說這個的。”姬霜又淡淡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一件你在兩年前便有所疑惑之事。” 耿曙手里挾著玉玦,五指連著微動,就像撥弦一般,玉玦從他的拇指轉(zhuǎn)到中指,再從中指轉(zhuǎn)到無名指,轉(zhuǎn)到尾指,最后伴隨著耀眼的反光,回到拇指間。 他的手指修長漂亮,手掌很大,指節(jié)也很有力,習(xí)慣握劍的手做出翻轉(zhuǎn)玉玦的動作,看得人賞心悅目。 “兩年前,”姬霜說,“你是不是很疑惑,究竟是誰,將你們兄弟倆身世告訴我的?” 耿曙說道:“這些年來,我早已有了答案,不過你愿意親口說,我仍然愿意聽聽?!?/br> “你是不是以為是趙靈?”姬霜嘴角浮現(xiàn)出諷刺的笑容,答道,“不,是汁琮。” 耿曙動作一頓,當初他就往這個方向猜過,只是無從確認。 太子瀧寢殿中,姜恒折上書卷。 “你們因為這樁婚事吵架了?”太子瀧忽然問道。 他也不知道為何,與姜恒獨處時總是覺得很輕松,姜恒比家人更像家人,比起耿曙,太子瀧感覺姜恒更像他的兄弟,雖然兩人是表親,卻總是很默契。 “你看出來了?!苯阈α诵?,說。 “跟在父王身邊,”太子瀧說,“總習(xí)慣看他的眼色,哥哥有時就像父王一般,這還是能察覺到的。” 姜恒說:“有一點,卻不全因此事。” 太子瀧說:“那么他想娶一個什么樣的女孩兒呢?” 這個問題姜恒實在無法回答,尤其在太子瀧面前。 但過了一會兒,太子瀧沒有得到回答,卻想起了另一件事:“我們?nèi)绻c代國開戰(zhàn),能有多少把握?” 姜恒說:“如果代國不承認聯(lián)議的話,只有戰(zhàn)爭一途。將有成千上萬的百姓因此而死?!?/br> 太子瀧嘆了口氣,苦笑道:“有時候我總在想,如果我生在一個尋常百姓家,父王不需四處征戰(zhàn),是不是我這一生,能過得快活點兒?!?/br> “我也以為我生在尋常百姓家?!苯阈α诵?,又道,“可是你看,結(jié)果呢?沒有僥幸,戰(zhàn)亂之中,該失去的一樣會失去,只會比現(xiàn)在更糟?!?/br> “你是為了哥來的?!碧訛{說,“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不太喜歡雍國,不喜歡父王,父王也不喜歡你?!?/br> 姜恒清楚太子瀧一定看得出來,哪怕他看不出自己每次頂撞汁琮的怒火,也能從汁琮待他的態(tài)度察知一二,最后汁琮甚至喪心病狂,撕破臉將他劃入“叛臣”行列,太子瀧已明白到父親與姜恒,早已勢同水火。 “可我很喜歡你,”太子瀧說,“你沒有私心?!?/br> “有的,”姜恒笑道,“是人都有私心,我當然也有,我唯一的私心,就是咱們的哥哥。否則當年又怎么會因為他,來到雍國?” “是啊?!碧訛{嘆了聲,點了點頭,忽然又輕輕地問:“為什么?恒兒,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 姜恒倏然靜了。 太子瀧道:“那些日子里,哥與父王之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與此同時,姬霜的寢殿內(nèi)。 “為什么?”姬霜同樣帶著疑惑,“我想不通汁琮殺你倆的緣由,雖然一年后,姜恒于落雁推行變法,確實觸及了那自高自大的暴君的逆鱗……但此事之前,他們只見過一面,以汁琮的氣量,不會殺他才對?!?/br> “因為他想確保,”耿曙說,“我唯一效忠的人,是汁瀧,我將成為合格的耿家后人,當汁家的守護者。恒兒是唯一的變數(shù),他還活著,我就絕不會全無保留地聽汁瀧的話,這很難懂?” 姬霜帶著笑意,審視耿曙。 “我記得姜恒說過,”姬霜說,“他并不太喜歡雍國?!?/br> “是的?!惫⑹镎f,“當初,他若不是為了我,不會投身雍……” 剎那間,耿曙停下,想起了什么。 姬霜仍安靜地、漫不經(jīng)心地等著,殿內(nèi)落針可聞,耿曙靜了很久很久,久得她以為耿曙突然暴斃死了。 “子淼殿下?”姬霜示意請繼續(xù)說。 耿曙依舊十分安靜,這些年里,他甚至早已忘了,姜恒為什么會投身雍國,為什么會有消弭這大爭之世的抱負,為什么哪怕被汁琮設(shè)下天羅地網(wǎng)追殺,亦從未朝耿曙表達過憤恨,哪怕在知道自己身世之時,最終亦釋然一笑。 “他是為了我而來的,全是因為我。”耿曙喃喃道。 姬霜懶洋洋道:“嗯,上回見面時,他也是這么說,他說‘因為我哥’。” 耿曙仿佛置身夢中,喃喃道:“他有他的志向……他曾以為我死了,其后便寄情于神州一統(tǒng),讓天下百姓不再像我與他一般,家破人亡。如今,他仍在朝自己的志向努力?!?/br> 姬霜點頭,說:“那么,我明白了,王子淼?!?/br> “你想確認我,為什么會點頭么?”耿曙回過神,朝姬霜道。 姬霜的眼神十分復(fù)雜,她想說的耿曙早已知道,今夜她叫他來,只想確認一件事——你有沒有愛過我?你是因為愛我才娶我,抑或是為了你與姜恒的約定? 現(xiàn)在,姬霜得到了答案,說來可笑,天下大義、王道、興衰……歸根到底,落在他們的身上,只不過四個字:兒女情長。 “我今天有一樁交易,想與你做?!奔J真朝耿曙道,“汁家也該功成身退了,不過是個封王,又有何資格當天子呢?” 耿曙卻突然打斷了姬霜:“我原本也有一樁交易,想與你做。但現(xiàn)在不了?!?/br> 耿曙看著姬霜,姬霜忽然覺得耿曙的眼神令她有點畏懼,她只身來到安陽,只要耿曙配合,她便可快刀斬亂麻解決一切。 她將生下新的天子,這孩子,將會成為五國的主人、天下的主人,只要耿曙與姜恒配合,兄弟二人一文一武,除掉汁瀧只是時間問題。 “現(xiàn)在不了?”姬霜詫異道,“子淼!你在說什么?!” 耿曙起身,不發(fā)一語,轉(zhuǎn)身離開。 他走過暗夜里的宮殿長廊,忽見郎煌、山澤二人正在雨下亭內(nèi)對坐,郎煌試了試手中骨笛,低聲說著什么。 耿曙停下腳步,兩人交談一停,發(fā)現(xiàn)了他。 “新郎官?”山澤說,“喝酒不?” 耿曙沉默片刻,問:“水峻呢?” “房里頭等著呢。”郎煌笑道,“我倆說幾句話,他便得滾回去陪相好的了?!?/br> 耿曙本想改天再說,卻轉(zhuǎn)念一想,到亭內(nèi)坐下,說道:“喝一杯,只喝一杯。” 山澤與郎煌觀察耿曙神色,他們也曾同生共死過,在落雁一戰(zhàn)里成為了戰(zhàn)友,雖平日里不如何親近,卻因并肩作戰(zhàn),多少有點默契。 “怎么?”郎煌的笑容里總有股邪氣,說道,“要成婚了,有什么放不下的?” 山澤示意郎煌不要問不該問的,畢竟耿曙現(xiàn)在可是傳說中的天下第一,萬一發(fā)瘋拔劍砍他倆,尸橫就地也沒地方說理去。 第183章 方寸間 太子寢殿中, 姜恒忽然感覺到了一點,仿佛源自于某種來自血緣的默契。 他們是堂兄弟,手足之血, 正在他們的身上流淌, 他們的父親, 來自于同一個人,他們的祖父。 我與他,是兄弟啊……姜恒一生里, 沒有比此刻更強烈地感覺到,他們是親人、是家人的這個事實, 他甚至通過直覺,感受到了太子瀧此刻的心情。 太子瀧在心里說——告訴我真相, 只要你待我真誠,無論真相底下是什么,我都不會怪你。 于是姜恒決定了不去欺騙他。 他朝太子瀧說:“他想要的人間,與我想要的人間,是兩個人間, 所以他向來不喜歡我。” 太子瀧說:“可歸根到底,若沒有他,我們也走不到這一步?!?/br> “不錯。”姜恒點頭道, “所以我從不詆毀他,哪怕他不喜歡我到了要把我……把我……” “不必說了?!碧訛{說, “那是他的決定, 我是我, 他是他,我很喜歡你,這就夠了?!?/br> 姜恒點了點頭, 微笑道:“他這一生,功過參半,有時候,政見與主張的背離,比起刀光劍影的交鋒、流血成河的沙場,可是嚴酷多了?!?/br> 太子瀧低聲道:“我早已見過他們的血,幸而你沒有成為其中的一個。” 牛珉死時,太子瀧便日夜不安,他絕對無法接受,父親會車裂東宮的人!他恐懼著姜恒將成為另一個牛珉,他很清楚父親對姜恒的不滿,比任何人更甚。 幸虧最后姜恒逃掉了,不管用什么辦法。 姜恒注視太子瀧,片刻后說:“都過去了,我不恨他?!?/br> “我知道,”太子瀧說,“否則你不會再回來。你本可與哥,你們倆,從此遠走高飛,世上再沒有人找得到你倆。這也是我想說的,恒兒,對不起,可我沒有辦法。我知道……” 末了,太子瀧又輕輕地說:“你們是為了我……回來的,是不是?” 姜恒迎上他充滿期待的眼神,心里帶著不忍。 “是?!苯阕詈笳f。 太子瀧眼里充滿了歉疚,如果說第一次姜恒前來雍國,為的是耿曙。那么第二次他的回歸,純粹因為責(zé)任使然,他們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管,借耿曙假死的機會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