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不大，長長方方，橫過來像個棺材。

    巫月明將轎子鋪得很柔軟，也很舒適，連同輕飄飄的簾幔都透著香氣，縱然在里面睡上一覺都不會覺得難受，然而于觀真連眼睛都不敢閉。

    他生怕醒著時是轎子，閉上眼睛后就真成了棺材。

    這幾個精悍的轎夫健步如飛，好似騰云駕霧一般，于觀真偶爾撩開簾子往外觀瞧，見著山山水水越過眼簾，日頭西斜。

    巫月明本在轎前服侍，不知怎么，好似后頭長了眼睛一樣，很快就倒退回來，湊在邊上恭敬詢問：“師尊，可有什么吩咐？”

    于觀真平淡道：“只是看看。”

    經(jīng)歷過昨夜一遭，于觀真已會意過來，尋思道：“這幾個徒弟互相猜疑，不能齊心，心底都盼望著旁人先做這個出頭鳥，兩敗俱傷后撿便宜。八戒排行第二，所以昨日才來說那幾句話過場，看來是要輪番上陣，好在他們算盤打得精，心思卻不同，否則昨晚上我就血濺五步了，正好借這個機會逃跑。”

    他本想記住山路，哪知道地勢崎嶇復(fù)雜，巫月明等人走起來快如疾風(fēng)，一刻未歇，只得作罷。

    雖然想著怎么都不該睡，但是于觀真無所事事地坐了許久，仍是在轎子里睡著了，好在不光巫月明不敢動他的簾子，連夜間清風(fēng)也不敢。

    等到他醒轉(zhuǎn)時，外頭已經(jīng)熱鬧起來了，他們已然進(jìn)到官道之中，暮春三月花開得正好，許多游人出行，連轎夫們的腳步都和緩了不少，可速度減緩，顛簸的程度卻大幅度上升。

    于觀真睡了一覺初醒，陽光灑進(jìn)來，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竟然有種恍若隔日的感覺，哪怕他的肺都快要被晃出來了。

    上了官道就離山陰縣不遠(yuǎn)，藍(lán)家精通扶鸞問卜，在當(dāng)?shù)貥O有名氣，與官紳豪門交往密切，得消息后一早就差人在城門外等候，備了頂小轎，四個轎夫候著。

    管家與巫月明打過幾次交道，認(rèn)得她的容貌，見她今日竟然服侍在轎旁，不由得有幾分驚訝，倒沒傻到問出口來，只愧道：“竟有這么多仙長到來，倒是不曾準(zhǔn)備，請仙姑稍等……”

    巫月明搖搖頭道：“用不著，這轎兒你們托不住，把閑人散去，不必什么排場，往前帶路就是?！?/br>
    管家頓松一口氣，自然不敢多話，唯唯諾諾點頭應(yīng)下，將人散了，自己一個帶路前行。

    于觀真在轎里聽得清楚明白，暗中奇怪：“準(zhǔn)備也就一日不到，這往來傳信跟現(xiàn)代人差不多方便了？要是能溝通，怎么來前也不說有幾個人？”

    藍(lán)家在西郊的湖心島上造了一處園林，設(shè)置十足精巧，巫月明喜歡那處風(fēng)景，便又特地為她開辟了個小苑作為居所。往日她被藍(lán)家請來，大多落腳在湖心島的園上，這次當(dāng)然也不例外。

    轎子抬到岸邊就要換船，巫月明便掀開轎簾請于觀真下轎。

    船并不大，水倒是很清，于觀真放眼望去，只見水天一線，煙云茫茫，竟是如夢似幻。

    巫月明將手掌鼓動兩下，那四個勤勤懇懇的轎夫便變作紙人，一片接一片地疊在手心里，被納入袖中；這頂小轎也縮作小核桃，叫她抽出兩根轎桿別在發(fā)里，轎簾兒系在棍上，小轎搖搖晃晃，成了根款式別致的小簪。

    管家招待巫月明許多次，卻不曾親眼見過這等本事，當(dāng)即舉起大拇指贊道：“仙姑真是神仙手段?！?/br>
    邊上伺候的船夫已然看傻。

    “這點小伎倆算什么。”巫月明年紀(jì)不過二十，對這些夸獎很是受用，然而她心機極深，看了眼面無表情的于觀真后，當(dāng)即嫣然一笑，“在師尊面前，實在是不值得一說的小把戲，你這管家休要賣乖討好，快快撐船送行，不準(zhǔn)怠慢?！?/br>
    “不敢怠慢，不敢怠慢?！惫芗夜ЧЬ淳吹?，“請仙姑奶奶，仙師爺爺上船——”

    “呸，什么奶奶爺爺?！蔽自旅骱?，“小心你的口舌！”

    于觀真心里好笑：師父是爺爺，徒弟是奶奶，這輩分倒有意思。

    管家反應(yīng)也快，一下察覺出話中錯處來，當(dāng)即掌嘴兩下，賠笑道：“是，是，小人不會說話，仙姑莫惱，莫惱。船家快——船家！”

    巫月明忐忑不安地看了眼于觀真，見他未曾動怒，這才安下心來。

    那船家被喊醒后忙退開兩步，請他們?nèi)松蟻恚驹诖矒u櫓，而于觀真坐在船中，巫月明愛景，就去船頭踢水。

    這木船輕巧，在水面上晃悠，唯有兩頭最不穩(wěn)定，管家挨著船家，拿手帕擦著冷汗，他有些暈船。

    于觀真坐在船上許久，見著遠(yuǎn)處青山綠樹，還有幾畝田地，小童騎著牛兒唱山歌，心中默默想道：“這種本事我也想學(xué)?！?/br>
    不過瞧著剛剛那下，于觀真總算明白為什么這四個轎夫跑了一晚上都不喊累，紙人哪會喊累，只是遇到水就不靈通了。

    到湖心島只有水路，船家賣力，這小船如離弦之箭般破水而去，不多時就見著島近在眼前，于觀真扭頭去看，見水天相連，澄澈無煙，又想：“這湖不知道有沒有洞庭湖大。”他沒去洞庭湖玩過，只上學(xué)的時候吃過它的無數(shù)苦頭，沒想到穿越反倒見到了大湖，雖說沒多么稀罕，但也算難得，權(quán)當(dāng)是苦中作樂。

    片刻功夫船就停在湖水岸邊，巫月明就輕飄飄跳下去：“師尊，您請下船?！?/br>
    于觀真有點不太喜歡她這做派，可吃不準(zhǔn)原主人喜不喜歡，便沒什么反應(yīng)，被她請著往上走。

    湖心島并不大，上去沒多久就是一處園林，喚作紅珠園，布置果然精巧，假山嶙峋，花草繁茂，桃杏夾道，開出條通行的小路，景色固然很美，可于觀真卻覺得過于幽靜寒冷，四周靜謐，連鳥雀也少有。

    路盡頭就是水月軒，登高望遠(yuǎn)，只覺得視野開闊無比，于觀真隱隱感覺不對，又說不上來什么。

    管家顯然對此處非常熟悉，帶著他們在這堆花叢樹海里七彎八拐，不多時就找到了外頭帶有水榭的院落，因海棠繁茂，掛名海棠苑，他恭恭敬敬道：“承蒙仙師光降，此處風(fēng)景最佳，不知道合不合仙師的意？”

    于觀真自無不可，欣然點頭入內(nèi)。

    巫月明畢恭畢敬地關(guān)上客房的門，這才冷下臉來與管家到外頭說話，她先用手帕擦了擦手指，又再塞進(jìn)袖中，淡淡道：“說吧，這次點香請我來做什么？”

    藍(lán)家的供奉不是白吃的，世俗人要吃飯，世外人也要吃飯，要只是供奉，自會差人送錢送物到山下，這次點香請來，自是有事相求。

    “仙姑真是神機妙算。”不提還好，一提起來，管家一張臉都拉作苦瓜，“正是家中有急事求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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