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客觀上來說,這次的圍場遇刺事件算是狠狠地打了徐曼青一個巴掌。在這古代社會,用以支撐整個家庭甚至是家族的男性家長實在是太重要了。項望山這段時日以來的溫柔體貼讓她有些忘乎所以，就連最最基本的賢內(nèi)助的角色也沒有好好充當(dāng)起來。

    因為傷口的感染，項望山一入夜便害起了高燒，原本可以讓隨侍的奴婢伺候,但此刻被愧疚充盈了內(nèi)心的徐曼青卻執(zhí)意親力親為，現(xiàn)下正用蘸了冰涼井水的濕潤布巾替項望山做著物理降溫。

    若不是這次她硬堵著脾氣不肯說半句軟話，項望山也不至于連要去木蘭圍場巡衛(wèi)這樣大的事也只字不提。

    待到她后知后覺地從孔恩霈處得知事況,接踵而來的卻是她完全沒有意料到的意外。

    想到這次夫妻吵嘴，項望山橫吃飛醋也不過是因為在意自己。作為一個封建士大夫，能保持這樣的克制已經(jīng)實屬難得，又怎能貪心地強求他先行說了軟話來哄自己開心？

    這一次，項望山還好是在刀口下?lián)旎亓艘粭l命，作為前整容醫(yī)師的徐曼青又何嘗不知，這樣的傷再往里頭偏移半寸，自家丈夫便有可能交代在那場刺殺與反刺殺的惡戰(zhàn)之中了。

    官場險惡刀劍無眼，若是在權(quán)力傾軋和刀光劍影中有半分分神，她現(xiàn)下便真成了名副其實的寡婦了。

    徐曼青越想越后怕，心中痛若刀絞，雖然理智上知道這種意外之事與她無半分因果關(guān)系，但情感上卻怎么也無法得到解脫，反應(yīng)到生理上便是怎么也止不住落淚，恨不得項望山趕緊醒來將她狠狠地罵上兩句，也好讓她心下不那么難熬。

    卻也正是發(fā)生了這樣的意外，才讓徐曼青越發(fā)看清了自己是再也離不開眼前這個跟驢一樣死倔又時刻挺直了腰板不忘頂天立地的男人了。

    項望山因麻藥的緣故昏睡了多時，待藥性過去后只覺得口干舌燥得厲害。

    迷蒙中忽覺有絲絲清甜的水從唇縫慢慢滲入，項望山吞咽了幾下，只覺是杯水車薪遠遠不夠，便掙扎著睜開了眼，恨不得立刻牛飲下幾大海碗才好。

    誰知一開眼，便看到自家媳婦發(fā)髻散亂地坐在床邊，雙眼泡腫唇色蒼白不說，整個人憔悴得都落了型，完全失了之前窈窕佳人的神韻。

    項望山一見這樣的徐曼青，立刻便將吳岳澤的那檔子事悉數(shù)拋諸腦后，什么氣惱都頓時煙消云散了，想都沒想抬手就搭上了徐曼青的手，倒將還在小心翼翼地給項望山喂水的徐曼青嚇了一跳。

    “你，你醒啦？！”

    徐曼青大喜，趕緊湊過去探問項望山的身體狀況。

    項望山的傷雖說看起來恐怖，但畢竟沒有傷到要害，就是失血過多外加傷口有些感染罷了。且現(xiàn)下養(yǎng)傷的條件也不知比當(dāng)初在西南戰(zhàn)場上要好了多少倍，項望山心里有數(shù)，自然而然地便出聲安慰，但徐曼青卻絲毫不敢大意，立刻讓人傳來膳食湯藥伺候著，她則親自動手一勺勺地給項望山喂進去。

    項望山傷的不是手臂，吃這點東西其實不在話下。只是看到徐曼青因擔(dān)憂自己落了型，雖然心痛不已，但被這般悉心照顧又覺得通體舒暢，恨不得媳婦再這樣多待他一些。

    徐曼青喂完了湯藥便扶著項望山躺下，柔聲道：“自我得知你沒有生命危險之后才敢跟娘說了你受傷的事，老太太嚇得不輕，左勸右哄地才服了安神的湯藥睡下了。你既已醒了，明日還得好好跟娘說說，莫讓她憂心才是?！?/br>
    項望山點了點頭，握著徐曼青的手道：“你受累了?！?/br>
    徐曼青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眼淚珠子又落了下來。

    “都是我不好，前頭就不該跟你鬧脾氣。若不是我，也不會害你分了心，白白挨了這一刀……”

    項望山道：“哪的話！這次若不是有杜二拼死相互，我也沒法全身而退。杜二的中心也是娘子你之前的善舉積下的福德，為夫在這事而上還算是沾了你的光了?！?/br>
    項望山替徐曼青擦去了臉頰上的淚痕，又將人扯到了床榻上。

    小心翼翼地在項望山?jīng)]有受傷的一側(cè)躺下，徐曼青雙手緊緊地環(huán)著項望山的手臂，那模樣看著就像生怕他一個大活人飛了跑了似的。

    項望山哪里見過這樣脆弱無助的徐曼青，頓時心中軟了大半，長臂一攬便將媳婦給摟到懷里了。

    “你身上有傷……”徐曼青擔(dān)憂道。

    項望山道：“沒事，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br>
    “也不知道杜二那邊怎樣了？”

    徐曼青趕緊道：“我已經(jīng)派了人過去伺候著，如今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若是杜二真挺不過去，項家的下人肯定會趕回來報喪。

    項望山嘆氣道：“現(xiàn)下已經(jīng)宵禁，待明日天一亮便把我叫醒，我得去杜家那邊親眼看看情況。”

    徐曼青點了點頭，又將項望山身上的薄被掖了掖。

    項望山這樣的傷勢尚且能讓她沒了頭緒，也不知紅兒那邊要糟心成什么模樣才行。

    睡意全無的徐曼青硬是熬到了天蒙蒙亮，便瞞著熟睡的項望山先行去杜家探看了。

    昔日的主仆一相見，同病相憐的兩個女人都哭成了淚人兒。好在杜二在徐曼青去后便短暫地恢復(fù)了意識，大夫一看說是大喜，只要能醒便說明命從鬼門關(guān)拉了大半回來了。

    紅兒聞言大喜，直說徐曼青是個有福之人，這不，她剛一來，杜二就醒了。

    具備現(xiàn)代醫(yī)學(xué)常識的徐曼青自然知道杜二的情況雖然有所好轉(zhuǎn)但卻不能掉以輕心，又將傷后護理的諸多細節(jié)和注意事項一一說了，紅兒記不全的就讓下仆們都一起幫著記，飲食忌口事無巨細無一不全，倒讓原本慌亂的紅兒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聽徐曼青說著說著心就越發(fā)定下來了。

    項望山醒來見徐曼青不在，一問才知道她是先行去杜家了。項望山給項寡婦問了安，便也讓人抬著去了杜家。

    項杜兩家就這般度過了最難熬的半個月，不過好在項望山因傷告假在家，因此躲過了朝堂上的各種暗流洶涌。

    但既然已經(jīng)走在官道上，哪怕不去上朝有些事也是無法全然避開的。項望山雖然暫時不需站隊表態(tài)，但遲早都要擺明自己的立場。

    聽聶定遠說，在木蘭圍場遇刺事件之后，果然有言官發(fā)起了對翼王的彈劾，但因為為首的孔承旨尚未對此表態(tài)，眾人便覺著就連皇帝自己也沒拿捏好對翼王的分寸。

    而朝堂上自然也有被高太后扶植起來的力保翼王一派，而自出事之后翼王為了避嫌，將自己禁閉在咸安城的行宮中，既不見客也不外出，并上書稱愿接受皇帝哥哥的任何決定。

    這樣一來，德宗一方態(tài)度曖昧，高太后那邊雖然行事積極但又無法找到有力證據(jù)撇清翼王的嫌疑，故而中間勢力也只得小心觀望，生怕行差踏錯了一步，到時候被太后記恨被皇帝埋怨。

    待來通傳情報的聶定遠走后，徐曼青才從屏風(fēng)后走了出來。

    “夫君對此可有盤算？”

    項望山如今傷勢好了不少，但也僅著了寬袍躺在斜榻上，見徐曼青出來，便招手讓她湊到身邊來。

    “我倒想聽聽你是怎么看的?！?/br>
    徐曼青壓低聲音道：“我原以為此事是皇上苦心策劃的，目的是為了尋個由頭好削了翼王的藩?？涩F(xiàn)今看起來還真是不大像……”

    項望山一聽，雙眼一亮，又道：“繼續(xù)說下去?！?/br>
    徐曼青將自己之前分析的三種可能性一一說出，又道：“若此事真是皇上安排的，那早該大大地發(fā)難，直接揪著翼王的各種錯處痛打落水狗了。”

    “都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皇上若存心要收拾翼王，這事就算破綻百出，也還是能想辦法把屎盆子往翼王頭上扣?？扇缃窨纯壮兄寄沁呥t遲未做表態(tài)，明顯皇上那邊就是在猶豫了?！?/br>
    “所以這事兒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專門設(shè)套給翼王鉆的。”

    項望山道：“即便如此，但也還是能看出皇上內(nèi)心里已然忌憚翼王在東魯?shù)膭萘?，加之太子年幼，此次事件便是向皇上敲了一個警鐘——若翼王當(dāng)真心懷不軌，此次皇上若念及手足之情不做追究，也有極有可能是縱虎歸山，后患無窮。”

    徐曼青嘆氣道：“就算皇上有意為之，只怕太后護子心切，到時極有可能會棄大局于不顧一味偏幫翼王，這樣一來，反而會將皇上和翼王本就如履薄冰的關(guān)系往火坑推……”

    項望山道：“我這幾日細細想來，倒覺得此事除了你說的三種情況之外，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徐曼青好奇道：“哦？夫君倒是說來聽聽?！?/br>
    “翼王在東魯勢大，難免會得罪些什么人。你說會不會是那些人為了挑撥皇上與翼王的關(guān)系，想借皇上這把刀把翼王給斬落馬下？”

    徐曼青一驚，這才想起這種借刀殺人的把戲也不無可能，畢竟皇帝與翼王之間早有嫌隙，雖說一直被平和的假象籠罩著，但自古帝王多疑，就算是親兄弟也是絲毫經(jīng)不起挑撥的。

    “那到底是誰想謀害翼王？”

    項望山搖頭道：“此事牽連甚廣，若要徹查便要深入到東魯腹地。而東魯又是喉舌之地，外臨東海，且又與虎視眈眈的羌國僅一水之隔，處理不好便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大事。在沒有找到關(guān)鍵證據(jù)之前，這一想法也只能藏而不發(fā)，否則就會被皇上看做是我在偏幫翼王說話，到時候若翼王保不住……”

    徐曼青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眼下最關(guān)鍵的，就是翼王得讓皇上消了戒心，這才能把他自己從這件事里撇干凈，而光是自我禁閉，是遠遠不夠的?！?/br>
    徐曼青聽項望山這般一說，心里頓時閃過一絲念頭。

    “夫君的意思是……”

    項望山點頭道：“如今誰提撤藩都不合適，除了翼王本人。”

    徐曼青瞪大雙眼道：“可這畢竟事關(guān)翼王一脈的重大利益，就算翼王愿意，但那些一直跟著他的臣下們難道就會甘心因此而大權(quán)旁落？這豈是說撤就撤的那么簡單？”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這幾章的內(nèi)容跟“妝容”相去甚遠，但請大家相信，這一切都是在為青妞的圣手鋪路吖~~

    第141章

    項望山道：“若此事真不是翼王所為,只要他先行提出撤藩的陳請，定能消除皇上的疑慮,將此事的矛頭對到別處去。而就算皇上有心要撤藩，也不會立刻就坡下驢,再加上還有太后站在翼王后頭，撤藩一事定不可能一錘定音?！?/br>
    “且以我對皇上的了解，他是位仁君,十分在意身后之名，如若不然，當(dāng)時在軍中亂政的馮嗣侗早就被皇上抄家滅族了,又怎會對他再三容忍，一直等到馮嗣侗的所作所為惹得天怒人怨之后才下了狠手？說來說去，皇上只不過是不愿做那種史官筆下所寫的狡兔死走狗烹一類的君主。若此事處理得當(dāng)，翼王頂多會被削去一些權(quán)力，但藩王之位不會被動搖?！?/br>
    “這樣一來，翼王的損失其實不會太大。”

    “畢竟我大齊目前也僅有翼王一個親王，與皇上一母同胞不說，且兄弟二人又在廢宮中有過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若是真的罔顧人倫痛下殺手，只怕會招徠非議?！?/br>
    大齊自雍宗繼位以來便在民間廣開言路，允許百姓議政。若在證據(jù)不充分的情況下削了翼王的藩，只怕難堵悠悠眾口。特別是翼王在東魯封地素有官聲，極得百姓愛戴，冒然為之恐怕也會對民生不利。

    徐曼青嘆氣道：“可如今看太后的架勢，定是非要護著翼王不可的。此事若沒有太后插手倒還好說，如今這……”

    項望山拍了拍徐曼青的背：“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太后豈是一般的女流之輩？翼王之事，她是不得不擺出自己的姿態(tài)，但在必要的時刻，自然也會懂得勸翼王壁虎斷尾，自保其身才是?！?/br>
    徐曼青想想也是，這高太后在朝堂上叱咤風(fēng)云的時候，項望山都還沒出生呢！若說起玩弄權(quán)術(shù)的技能，就是德宗在高太后面前也是要甘拜下風(fēng)的。

    徐曼青被項望山這般一提醒，倒是悟出了點門道來。

    “說的也是。若是這木蘭圍場的事兒一出，翼王就早早地上書奏請削藩一事的話，反而顯得有些做賊心虛了?！?/br>
    “若是緩上一緩，待朝堂上下為了此事爭論不休不得安寧的時候，翼王再以一句‘大局為重’退而求其次奏請削藩，這樣一來不僅顯得十分無辜委屈，更體現(xiàn)了顧全大局的風(fēng)范。我說的是與不是？”

    項望山看著自家眼里閃著狡黠之光的妻子，心中是欣慰非常。畢竟在這種大多女子都沒有機會讀書習(xí)字的環(huán)境里，能有這樣一個思想上能與自己比肩伴侶，實在是人生之大幸。

    撫了一把徐曼青松散下來的長發(fā)，項望山捏了捏自家媳婦的小俏鼻道：“天下誰人能比過我媳婦的冰雪聰明？”

    徐曼青一把抓住了項望山在自己臉上作怪的手，嬌嗔道：“我為了這事都要cao破心了，若是翼王不能全身而退，太后一定會跟皇上杠上，到時候別說是我，就怕連你都要被牽扯進去?！?/br>
    項望山道：“那又如何？官場本就險惡，與其前怕狼后怕虎，還不如趁著這件事賭一把大的?！?/br>
    “若成了，那項家便更上一層樓。若真不成，那咱就退隱山林，當(dāng)個肚肥流油的地主鄉(xiāng)紳，日子一樣美美的過。怎么說我也算是救駕有功，你還擔(dān)心為夫的會被皇上一刀砍了不成？”

    徐曼青笑道：“你倒是有這份氣度。若真如此，我自然是婦唱夫隨啦！”

    想了想，徐曼青又俏皮道：“再說了，我珍顏閣一個月的進項可比你的月俸高多了，如果到時候你沒皇糧可吃了，為妻的便養(yǎng)著你，你看如何？”

    徐曼青說罷，還煞有介事地朝項望山眨了眨眼，露出一副跟他心照不宣的樣子來。

    項望山被徐曼青氣樂了，但奈何自家媳婦說的確實是事實也無從辯駁，索性耍起賴來，伸手就咯吱徐曼青的癢癢rou。徐曼青雖想掙脫，但又顧及到項望山身上有傷不敢使狠勁，只得處于完全被動挨打的境地，差點沒給笑岔了氣去。

    項望山原本也只是存了作弄之心，倒說不上有別的想法。

    可夫妻倆在打鬧中衣裳逐染凌亂，徐曼青身上的短褂的系帶被扯開了，露出里頭粉色的肚兜，更是襯得胸前的一片肌膚白玉盛雪。

    項望山眸色一深，手便順勢滑到了徐曼青的襦裙里。

    徐曼青的大腿被那熾熱的手掌碰到，登時嚇了一跳，趕緊趁項望山意亂情迷的時候輕推了他一把，像兔兒一樣溜下了床榻。

    “不，不行，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誰知還沒等話說完，便見項望山臉色一變，下一刻竟捂著腰側(cè)的傷口軟倒下來。

    徐曼青一看這還得了？趕緊三步并做兩步地跑過去想要探看個究竟，誰知剛一靠近便如羊入虎口，立刻又被項望山給壓在身下了。

    這次一壓還真是被壓得有些密不透風(fēng)，有了前車之鑒，項望山是一點逃脫的余地都沒再留給徐曼青了。

    “混球！竟敢使詐！”

    看自家媳婦在自己身下脹紅了臉，那艷若桃李的模樣讓他身體的反應(yīng)來得更大了一些。

    舔了舔嘴唇，項望山故意道：“真是對不住，為夫乃行伍出身，這兵不厭詐的伎倆早就使習(xí)慣了，情急之下也分不清對象，還請夫人原諒則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