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jié)
老亨特將在魔鬼林宣誓,在森林的最深處,在他的信仰森林之神鑒證下,向他要效忠的主人諾丁漢伯爵宣誓。 而在森林里,莉亞也見到了盜賊首領(lǐng)的營地、他的兒子們,跟,七個老婆。他是怎么分的?每天睡一個從周一到周末?!“我敢說,全亞美的貴族老爺們都會在心里偷偷的想要供奉這位森林之神,”莉亞騎在她的小白馬上,湊近她丈夫低聲說??刹皇敲?,想娶多少個老婆就娶多少個老婆,比亞美神可奔放多了,哪還需要情婦這份炙手可熱的職業(yè)?! 諾丁漢沒說話,只是伸過大手來在他妻子腰上輕輕捏了一下。 莉亞低呼一聲,拍掉他的手還想繼續(xù)說什么,她胯下的小白馬突然停了下來,他們的目的地到了,神木祭臺。 盜賊們的宣誓儀式跟騎士們的完全不同,莉亞想。她曾聽她丈夫講過騎士的受封儀式,也許就在今年她還會親眼見上一回,因為威爾·高夫,他將在某個天氣晴朗的日子里在某個肅穆莊嚴(yán)的環(huán)境里,被領(lǐng)主持著的一把劍拍打在肩后背脊上,宣誓成為對方忠實的封臣。 向森林之神的宣誓儀式也很肅穆,起碼沒人亂講話,但作為宣誓人的亨特卻一直在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嘀咕什么,他繞著那顆所謂的神木,走了一圈又一圈。 這是棵榆樹?橡樹?還是杉樹?哦,莉亞一點兒也猜不出來,她從來認(rèn)不出這些,上學(xué)時候去植物園郊游也是傻傻的跟著大部隊走,她想待會兒或許可以問問喬治。但很明顯的是,這是棵非常有年頭的樹,枝干粗壯的大概十個成年男子合圍才能抱過來。莉亞想,或許它比后山真正諾丁堡的年紀(jì)還要大呢。 轉(zhuǎn)完了圈,老亨特開始了宣誓的最關(guān)鍵部分,他先是吐出一連串對森林之神的贊美和自己信奉的虔誠,然后加上他宣誓效忠的人,諾丁漢伯爵的名字?!拔覍⑸c忠誠奉獻(xiàn)于您,今……” 莉亞向前輕輕地邁了一小步,她起初一直像所有人一樣昂著頭仰視著這塊神木,現(xiàn)在,她平視著緊緊盯著盜賊首領(lǐng)。 老亨特頓了頓,接著道:“我將生命與忠誠奉獻(xiàn)給您和您的家族,今日如此,日日亦然?!比缓髱е淖迦讼蛩男叛鲂卸Y,完成儀式。 之后他們并沒有在魔鬼林里多呆,諾丁漢沒有想住下的意思,而盜賊們也巴不得他快快走。其實被國王和領(lǐng)主驅(qū)逐的人也并非個個窮兇極惡,他們很多人只是為了生存,為了偷一小片面包,為了私藏一小袋農(nóng)作物,又甚至是在屬于貴族的森林里獵了一只狐貍或者小鹿……好吧,這種說法不適用于魔鬼林,又或者說原本他們還勉強(qiáng)算是無辜,但進(jìn)入到這兒之后幾乎每個人手上都要記上三五條人命,這確實是個惡賊聚集的地方??删褪沁@樣一群惡賊,怕諾丁漢卻怕的要死。 “你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了?”回伍德堡的路上,莉亞忍不住問她丈夫。 而諾丁漢沒有回答,那種血腥的事情,盡管不可能,但他還是希望她永遠(yuǎn)見不到的好。于是他換了個話題,向他妻子稱贊道:“你今天做的很好?!?/br> 莉亞眨眨眼,當(dāng)然,她一向做得很好。那是來之前諾丁漢囑咐她的,要讓盜賊們正視領(lǐng)主夫人的地位,隨時提醒他們,宣誓效忠的是諾丁漢家族而不僅僅是諾丁漢本人?!翱晌矣行┫氩煌?,這區(qū)別在哪里?” “等有一天我不在領(lǐng)地內(nèi)的時候,要確保他們依然對諾丁堡忠誠?!?/br> “你要去哪兒?”莉亞急忙問,緊接著又道:“如果你不在,難道盜賊們會向我效忠?” 不完全是,諾丁漢沒說出口。雖然嫁給他后她也冠上他的姓氏,但在行使家族權(quán)利時還是有一定區(qū)別的,他瞄過她的小腹,心中默想,她的權(quán)利,在這里。 見他沒回答,莉亞又問:“你還沒跟我說,老亨特有沒有答應(yīng)你那一百個人頭的要求呢?!?/br> 這有什么不答應(yīng)的?對他來說利遠(yuǎn)遠(yuǎn)大于弊。“魔鬼林現(xiàn)在的窘境,是他們森林里已沒有了儲糧,而兩頭對他們圍追堵截又令他們無暇出去劫掠。我要帶走這一百個人恰巧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想想看,少了一百張成年男子的口日吃夜吃,是不是會好過許多?而這一百個人我也不是白要他的,用伍德堡的儲糧換,而且從今以后,雖然伍德堡的騎兵依舊會穿梭森林做樣子,盜賊們卻不用防著咱們跟他來真的整日擔(dān)驚受怕了。至于這一百個人,又不是去送死,終究還是會還給他們,就是時間長短的問題?!?/br> “你打算怎么還?”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出去一百個怎么可能全須全尾的回來一百個? “你以為東征路上你的堂兄只跟泰坦人打仗?寶貝就那么多,沿海的村莊也就那么幾個,運氣好了還能碰上幾座大城,可也寥寥無幾。全亞美十幾個國家?guī)缀跞柬憫?yīng)教會的號召東征,大家總要先展示一下兵力,像奧丁跟斯卡提這樣的,別的小國自然不會湊上來自找沒趣,但他們倆之間總還要斗上一斗的,勝利的就占據(jù)戰(zhàn)爭前的最有利位置,先挑目標(biāo),結(jié)束后也有可能拿到最多最好的戰(zhàn)利品。所以,東征路上大仗或許沒有,小摩擦從來沒有斷過?!?/br> 莉亞心領(lǐng)神會,“你就讓他們找個機(jī)會,跟斯卡提或者其他國家東征的隊伍斗上一斗,然后……” “重傷,回國,隨便他們怎么裝,布魯克會教他們,他有經(jīng)驗,”布魯克男爵是諾丁漢的封臣,也是上次東征他出的唯一一個人頭?!爸Z丁郡的人馬,絕對不會出現(xiàn)在泰坦大陸上?!辈粫?,也不能。就憑約翰忽然朝他要這一百個人頭,而老謀深算的大主教竟然沒有制止,諾丁漢就聞到了一股,陰謀的味道。 “這么說來,老亨特說不定還能發(fā)上一筆!”幾乎未損一兵一卒,只是出去公費旅游了一把,沿途說不定還能順點兒什么,聽說最靠近泰坦大陸的兩個亞美城市已經(jīng)快被自己人搬空了。 “總要多少給他點兒好處,”諾丁漢提醒他的妻子道:“不要以為,老亨特會自始至終忠于他的誓言?!?/br> “哎?”莉亞不解,“可你說,他最迷信森林之神了?!币蝗灰膊粫嘈艃鹤訒苌稚窬祛櫮翘住!安蝗?,我們何必大老遠(yuǎn)的跑來神木臺聽他宣誓?” 諾丁漢抬頭望望天空,藍(lán)色已經(jīng)開始漸漸轉(zhuǎn)向黑暗了,不遠(yuǎn)處伍德堡也落入眼中。他沉聲道:“信仰這種東西,在每個人心中不同,分量也不一樣。這就好比你拿十個金幣跟他買一個兒子,他或許不會答應(yīng),但一百個,一千個,甚至上萬個呢?老亨特這種人,不是不夠虔誠,但只要對方開的價錢夠高,他一樣可以出賣他的虔誠,而且給自己找一個完美的借口。所以,”他表情有些嚴(yán)肅,教育他妻子道:“永遠(yuǎn)不要太過相信別人,即便他向你宣過誓。但你只要在適當(dāng)時候給出適當(dāng)好處,讓他在利益跟誓言之間找到平衡,他對你的誓言就可以是牢不可破的。” 莉亞低頭認(rèn)真思考了一會兒,消化吸收了一會兒,然后抬頭對他丈夫說:“所以,我要花一百個金幣,買他一個兒子?!?/br> 諾丁漢噗嗤一笑,“你想干什么?”他知道他妻子說的是誰,那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兒,跟著他們的隊伍回家的小家伙。 “桑迪,”伯爵夫人認(rèn)真道:“我要他成為我的侍童,我要教會他跟森林之神完全不一樣的信仰,一個從內(nèi)心深處就永遠(yuǎn)不會背叛和出賣的信仰,我就是他的信仰。而且,將來有一天,他說不定也會成為盜賊之王。”這很有可能,如果老亨特前面七個兒子全死光的話。而對于莉亞來說,這卻不是全部的原因,甚至不是最主要的。她看到他的那些同伴、他的那些哥哥們是怎么對待桑迪的,那孩子沒法生存在這種地方,他甚至活不到成年。他雖然不比他們軟弱、膽小,但卻比他們都善良、懂事。她不能讓他繼續(xù)呆在這個鬼地方,而且她能做到。 “好吧,”諾丁漢扶額,這種理由他拒絕不了,他也不會拒絕他妻子這種程度的要求?!熬驼漳愕囊馑?,我會差人去辦?!币粋€最小的最不合心意的兒子,老亨特還真沒怎么放在心上。 魔鬼林的事情告一段落,攝政王的旨意也有了解決方法。一切看起來都很順?biāo)欤Z丁漢的計劃在進(jìn)行。 但他們沒有想到的是,恰恰是最應(yīng)該按部就班的地方,卻出了紕漏。 伊莎貝爾從后山跑出來了。 ☆、第 42 章 索菲從小是在修道院長大的,她從未見過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他們就過世了。按照傳統(tǒng),她的監(jiān)護(hù)人是她的領(lǐng)主,而她的實際撫養(yǎng)人卻是她的祖母。這個倔強(qiáng)堅強(qiáng)的老太太也已近風(fēng)燭殘年,索菲很為她祖母的健康擔(dān)心,她同時擔(dān)心的還有自己未來的命運。 她是個落魄的貴族,毫無疑問,沒有幾個金幣的嫁妝。但貴族畢竟是貴族,并且她還十分美貌、年輕,她相信在領(lǐng)主的眼中她依舊是塊香噴噴的鮮rou,能為他換來利益的鮮rou。他可能把她嫁給宣誓效忠的騎士,送給有意結(jié)盟的隔壁領(lǐng)主,或者賣給遠(yuǎn)道而來的香料商人。他是她的領(lǐng)主,他有權(quán)利決定她未來的命運,而她毫無抗拒可言。在她祖母過世后,她將是一塊任人宰割的鮮rou。 所以,索菲對于諾丁漢伯爵、她丈夫的出現(xiàn),是由衷地感到感激的。起碼在他眼中,她看到了喜愛,和對待一個人該有的態(tài)度。她相信這一切都是亞美神的功勞,是諸神聽到了自己的禱告,給予了自己幫助。盡管祖母最終還是與世長辭,她年紀(jì)大了,誰都沒法跟壽命做抗?fàn)?,但索菲的心靈卻感到平靜,沒有想象中的惶恐,因為諾丁漢伯爵向她求婚了。 在安排了祖母的葬禮,并且遣散了僅剩的幾個舊仆之后,索菲跟隨她的未婚夫,遠(yuǎn)離故土來到他的領(lǐng)地,奧丁王國的諾丁郡。 在這里,他們舉行了莊重的婚禮。盡管他比她大二十歲,幾乎可以做她父親,但索菲依舊感到滿足,她丈夫?qū)λ芎?。諾丁郡遠(yuǎn)比她的家鄉(xiāng)寒冷,為怕她不適應(yīng),她的丈夫命令每個房間都燃起高大的壁爐,寬闊的大廳里甚至同時燒著二十個,冬日城堡里幾乎溫暖如春。諾丁堡一如所有固若金湯的堡壘一樣,窗窄位高,而他丈夫卻仿照她家鄉(xiāng)的房間,把窗戶改得大大的矮矮的,讓她站在臥室里就能望到山腳下綠茵茵的草甸。 所有貴婦有的她都有,所有妻子能夠享受到的她都在享受,索菲感到滿足,真的滿足了,這遠(yuǎn)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太多。直到她生下一個孩子,漂亮的黑發(fā)男孩,她都堅定的認(rèn)為,這就是幸福,這就是一個女人所能追求的所有幸福。 但時間總是能夠證明,你曾經(jīng)以為的事情,恐怕是錯誤的,甚至是荒謬的。 索菲一直以為她愛自己的丈夫,像所有妻子愛自己的丈夫一樣,她尊敬他、崇拜他、依賴他,她愿意為他做任何事情,她一定是愛他的。但有一天現(xiàn)實卻無情的摧毀了她的想象,它用實際來告訴她,她對他丈夫的愛,跟真正男女之愛相差得有多么遠(yuǎn)。 那一年,索菲愛上了她丈夫的騎士,蘭斯·韋斯利。 這本來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騎士愛慕自己的領(lǐng)主夫人,不但不會被世俗唾棄,反而會被游吟詩人稱頌。這反映了她是多么的可親可愛,而他又具有多么高尚堅貞的美德,如果只是,愛慕而已。 不過可惜,一旦愛慕中間夾雜了背叛,那一切都將變得不一樣了。 隨著老諾丁漢跟隨皇家軍隊出征北部鄰國烏拉諾斯——那時候的國王還是理查德的父親亨利,他呆在家里的時間越來越少,幾乎整整一個夏季、一個秋季、一個冬季都看不見他的身影,索菲開始感到孤獨,寂寞難遣。 當(dāng)丈夫在家的時候,她還能壓抑住內(nèi)心的渴望和愛戀,可丈夫一旦遠(yuǎn)去他方并且常年不歸,索菲心目中的天平,便不由自主的傾倒了情人的那一邊。她跟蘭斯,終于做出了背叛她丈夫的事。 這是會帶來殺身之禍的,起碼對于蘭斯來說是這樣,因為他不但勾引了貴婦,并且背叛了他的領(lǐng)主。但索菲當(dāng)時卻下意識的忽略了這些,她丈夫只懂打仗、游獵和稅收,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在修道院學(xué)習(xí)的那些音樂、繪畫和詩歌。他是一個好丈夫,但卻是個沒有情趣的丈夫。他給予他妻子一切物質(zhì)上的享受,卻永遠(yuǎn)沒法給予她精神上的滿足。而蘭斯則不同,他是那么的幽默、風(fēng)趣,并且模樣俊俏。 索菲現(xiàn)在承認(rèn),她當(dāng)時的眼光十分狹隘,像所有沒見過世面的愚蠢的貴族少婦一樣??伤?dāng)時,確實是個沒見過什么世面的愚蠢的貴族少婦,她生存的地方除了當(dāng)初的修道院,就是現(xiàn)在的諾丁堡,她確實沒見過像蘭斯這樣的男人,所以,她很容易就被攻陷,忘記了自己遠(yuǎn)征的丈夫,也忘記了離家遠(yuǎn)游的兒子。 最終,她的惡行為她帶來惡果——突起的小腹,一個孩子。 索菲不是沒有想過墮胎,可她找不到信任的人幫她做這件事?,斏贻p,她連孩子都沒生過怎么幫她弄掉。至于管家夫人,效忠的是諾丁漢家族,并不是索菲。在她絞盡腦汁尚未尋得可靠方法的時候,她丈夫卻意外的回家了。 蘭斯跑了,在聽說伯爵班師回鄉(xiāng)的時候連夜跑的。索菲為自己感到悲哀,但又不恨他,她只配恨自己。 諾丁漢自然是雷霆震怒,他一切的愛意跟心意全都化作了一個可笑的結(jié)果,一個微微隆起的肚子。他震怒之下,趕走了所有已成年或即將成年的騎士跟侍從。要不然,怎么掩飾蘭斯的突然逃跑呢,人們只會以為他跟其他騎士一樣,是被伯爵無故趕走的。他還趕走了索菲所有的侍童,這樣的領(lǐng)主夫人,有什么資格教養(yǎng)這群諾丁郡未來的貴族?!當(dāng)然,蓋文·希爾留了下來,因為他的外祖父母,他依舊能夠住在諾丁堡,有幸見證了的伊莎貝爾的出生。 這個私生女是在當(dāng)年的冬天出生的,伯爵每次看到她,都像是看到糊在眼簾的一大灘油污,他無法忍受,卻又下不了手,她不過只是個孩子。而她還在她母親肚子里的時候他也下不了手,墮胎會死人的,往往一尸兩命。盡管老伯爵在戰(zhàn)場上也殺人如麻,但眼前卻不是敵人,而是自己的妻子,曾經(jīng)深愛的妻子。 可每次看到這個孩子,對伯爵來說都是一種精神折磨,他曾經(jīng)有多愛他妻子,現(xiàn)在就有多恨她多么的不甘。尤其是他還有一個好兒子,一個即將成為侍從、將來會成為伯爵會繼承諾丁郡的好兒子,他怎么能讓他的兒子蒙羞,他怎么能讓喬治知道他有這么一位母親和他meimei真正的身世?! 他對外宣布伯爵夫人難產(chǎn)過世,而實際卻將她關(guān)在了地牢里。說是地牢,其實并非跟其他真正的罪人一起,而是在墓窖盡頭的旁邊,在諾丁堡的后山。他下定決心把她當(dāng)成一個死人對待,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看她??此拇螖?shù)越多越久,他內(nèi)心深處就會越痛苦越無法得到解脫。于是他開始喝酒,毫無節(jié)制的豪飲。奧丁的酒很難醉人,但并非真的不能醉,只要你喝的夠多,喝得時間夠久,尤其是半醉半醒之間,最容易激起欲望,縱情聲色。 漸漸的,伯爵很少再回城堡,這樣他既見不到又愛又恨的妻子,也見不到逐漸成長的私生女,這樣很好,這樣就很好。直到有一天他覺得依舊難以排遣,于是,他開始天涯海角的去追捕那個背叛者,那個曾經(jīng)宣誓效忠他的男人,蘭斯·韋斯利。 蘭斯逃到了格拉斯王國,這是很多年后索菲才知道的,她那時被關(guān)在后山牢房里,見的人只有瑪莎和管家夫人,連女兒都不能見。這是為她好,索菲心里清楚,這是為女兒好??蛇@里人跡罕至,常常一整天一整天就只有她一個人。雖然叫做牢房,但房間很寬敞,床鋪也很舒服,瑪莎經(jīng)常來給她換洗。可她出不去,她一直呆在這里,跟螞蟻說話,跟蝴蝶說話,跟空氣說話,跟自己說話…… 索菲在這里,整整住了八年。她以為她的丈夫已經(jīng)徹底忘記她了,直到那一天,他再次出現(xiàn),還拎著一個濕漉漉血淋淋的麻袋。 伯爵那天是喝了酒的,他很開心,又有些失落,就好像壓在心底的大石頭突然被搬開了,沒來由的失落。他暈乎乎的走進(jìn)地窖,穿過墓道,全然不知道身后還跟著個小尾巴,那個他心里不承認(rèn)嘴上卻沉默的女兒。 伊莎貝爾很少見到她的父親,可這不能阻止她渴望父親。人們說她的母親去世了,她明白去世是什么意思,就是躺在墓窖的石棺里再也站不起來了,瑪莎教過她。所以,她對父親越發(fā)的依賴,盡管他從不與自己親近。 她沒去過墓窖,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但她從未進(jìn)去過,因為那里總是黑漆漆的,孩子有與生俱來的對未知黑暗的恐懼感。但是瑪莎經(jīng)常去,管家夫人偶爾也去,她偷偷跟在她們身后見過,她跟蓋文。可蓋文回家了,管家夫人說他的父親去世了所以他必須回家去,回到母親身邊去。唯一的玩伴離開,伊莎貝爾又只剩一個人了,孤零零的一個人。所以她決定不管里面有多可怕,她都要跟上父親,她今天一定要跟上父親。她想他抱抱她、親親她,她想要依靠在他懷里,像她在高窗里向外看到的,裁縫對裁縫的女兒那樣。 可她始終未曾想象到,她將面臨的事情,是這么的可怕。 伯爵殺了蘭斯,并把他的頭帶了回來,他喝了酒,意識有些不太清楚,但他知道眼前的是背叛他的妻子。他把牢房們打開,并對索菲冷嘲熱諷,盡管說這些侮辱的話令他心里也不好受,可他還是停不了口。然后他把麻袋打開,露出那個血已快流干爬滿蒼蠅跟蛆蟲的人頭。緊接著,一聲尖叫聲在背后傳來,伯爵回過頭,就看到了那個金發(fā)的小姑娘,那個鼻子眉毛眼睛像極了背叛者的小姑娘。 “這就是你爸爸,”他揪著散發(fā)著臭氣的人頭,擺到伊莎貝爾面前。他確實有些醉了,腦子有些發(fā)昏,在往常他對孩子絕干不出這么殘忍的事情,把如此殘酷猙獰的事實擺在她面前。盡管伊莎貝爾這么小,一時半會根本意會不過來,但這恐怖的景象卻一定會烙印在她心底,跟著她一輩子。 可伯爵當(dāng)時卻沒想那么多,他就是這么做了,張開滿是酒氣的嘴,對他名義上的女兒說:“看清楚了,這才是你爸爸!” “把它拿開,快把它拿開!”在女兒的尖叫聲中,索菲沖了出來,她企圖搶奪那個人頭,但諾丁漢家族的人一向身材高大,丈夫長臂一揮,她根本進(jìn)不了身。 伊莎貝爾仍在哭泣,她摔坐在地上拼命的哭泣,哭著求爸爸別嚇?biāo)?/br> 女兒的哭聲刺激了索菲的神經(jīng),她聚集起全身力氣,低著頭朝丈夫沖去。她的腦袋重重撞在他的腰側(cè),把他撞向一邊。 伯爵喝了酒,腳下不免踉蹌,在被樹根絆了一下后,他摔倒在地,頭磕在了突起的尖石上,從太陽xue狠狠插了進(jìn)去。 這是個悲慘的故事,不管是無辜的人還是犯了錯的人,都沒得到好下場。當(dāng)親眼看到“父親”死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伊莎貝爾就瘋了。索菲有一陣子也神志不清,她甚至覺得這是自己做的一個夢,她丈夫沒有死,不定哪一天他又會站在她面前,羞辱她質(zhì)問她嘲諷她,她都愿意承受,甚至打罵她關(guān)她一輩子讓她去死她都愿意承受,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活著…… 管家夫婦向他們的少主人隱瞞了部分事實,這也是老伯爵生前千叮嚀萬囑咐過,不能讓喬治知道的。而瑪莎做的更干脆,她編了個女主人家族有瘋病史的謊言,把索菲母女的不正常全都編了進(jìn)去,把老伯爵的死歸咎于女主人的瘋病發(fā)作。管家夫婦默認(rèn)了這一說法,不然呢,難道要讓他承受母親不貞meimei不純的真相?!那太殘忍了,他是這里面最無辜的人,母親親手殺死父親并且和meimei瘋掉的事實已經(jīng)夠打擊他了,他沒法再承受更多。 直到后來索菲漸漸恢復(fù)了神智,她躲在后山照顧女兒,并且堅決拒絕兒子關(guān)于回到城堡生活的提議。不,不能讓貝爾離開后山,不能讓貝爾走出自己的視線,不能再讓她跟更多人接觸。她害怕貝爾瘋病發(fā)作的時候會提及當(dāng)天的事,那個人頭,以及那個人的名字。她已經(jīng)讓喬治失去了父親,她不能再讓喬治因她而蒙羞,成為所有人的笑柄。她要保守這個秘密,讓這個秘密腐爛在后山這片泥土里。 可那一天,瑪莎卻無意中聽到了喬治在書房里跟心腹的交談,她聽到他們提及格拉斯王國,以及韋斯利。索菲感到恐懼,她制止喬治繼續(xù)調(diào)查反而引起他更大的重視跟好奇。她也終于知道蘭斯逃到格拉斯之后,曾經(jīng)跟別人結(jié)過婚,并且有了一個女兒。而現(xiàn)在,那個女孩兒潛回諾丁城,進(jìn)入諾丁堡,來為她父親報仇來了。她的目標(biāo)就是索菲的兒子,她最無辜的兒子。 索菲不能容忍這一切,她把那個叫凱利的小姑娘弄到后山來。如果她安安穩(wěn)穩(wěn)的陪伴貝爾從此死了報仇之心,那她就放過她,否則…… 可她沒想到,那姑娘的目標(biāo)卻從喬治身上轉(zhuǎn)到了貝爾身上,她根本不知道眼前這是她同父異母的jiejie,她只知道貝爾是她殺父仇人的傻女兒。于是,她瞞過瑪莎和索菲的眼睛,以陪貝爾捉迷藏為由,帶著她偷偷穿過了墓窖,穿過了城堡側(cè)門,跑到了諾丁城的集市上去。 凱利聽完事情的真相,呆呆地坐在地上。貝爾不在房間里,就算她是傻的,也沒人會忍心告訴她這種真相?!拔覜]想要傷害她,”凱利雙手捂著臉,眼淚從她指縫間流出來,“我只是,我只是想帶她到街上去,想讓所有人都看到她。”即便她當(dāng)時仍把貝爾當(dāng)仇人之女,她也沒法產(chǎn)生害她之心。貝爾的心智只有八歲而已,是那么的純真。 凱利知道對諾丁漢她根本沒辦法,不管她設(shè)計什么樣的小招數(shù),總有人在背后似有意無意的一一化解。一次兩次她以為是巧合,次數(shù)多了她就明白,自己早就在對方掌握之中了。而她唯一勉強(qiáng)算是有效果的一次,卻差點讓她的女主人摔傷。她對莉亞確實心存感激,火刑不是精心的設(shè)計,畢竟誰也料想不到能否在那種境況下脫身。凱利只是初來乍到,想籠絡(luò)鄰居打聽點兒城堡里的事,看怎么能混進(jìn)去,沒想到卻因此惹來殺身之禍,幸虧領(lǐng)主夫人將她救下。她感激莉亞的救命之恩,所以不惜斷腿也要抱住摔下馬來的她。但她卻不知何時還能有下手的機(jī)會,一個不能近身的侍女,能有什么機(jī)會呢?直到有一天,夫人來問她,如果她愿意的話,將把她送往后山。 凱利清楚想殺諾丁漢很難,但她也知道對這些重視榮譽(yù)的貴族老爺來說,還有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比方說家族恥辱。她不知道有個瘋meimei對于諾丁漢來說是多大的打擊,但從他不讓貝爾離開后山她猜測,諾丁漢肯定是不愿意讓世人都知道貝爾的存在的。那就好,那她就反其道而行。反正她殺他無望,在被揭穿、被懲處之前,她干脆就作件讓他面上無光、榮譽(yù)不在的事情。她心里祈禱,希望母親已經(jīng)聽從她的話偷偷從夜色鎮(zhèn)離開了。 諾丁堡各個出口都有侍衛(wèi)把守,但側(cè)門是仆從們經(jīng)常出入的地方,還有來送貨的小商販,人員混雜侍衛(wèi)自然監(jiān)視不嚴(yán)密。更何況凱利曾經(jīng)是領(lǐng)主夫人的侍女,即便聽說她早就離開了而現(xiàn)在又出現(xiàn)在城堡有點奇怪,可就像大家知道的,城堡有好幾個出口,她從別的地方回來了這誰又能說得準(zhǔn)呢。至于貝爾,全城堡所有的侍衛(wèi)都沒見過她,更沒聽說過。老仆從們或許對女童時期的她有些印象,可誰又會那么巧遇上并且那么巧聯(lián)想到那個已經(jīng)死了的伯爵小姐呢?凱利非常輕松的,就把貝爾帶出了城堡,帶到了諾丁城的街道上。 管家派人找到她的時候,她剛從面包房里被趕出來,滿頭滿身都是面粉,蹭的凱利身上也是,除了那頭耀眼的金發(fā),還真是很難辨認(rèn)。 “現(xiàn)在該怎么辦?”莉亞抓著諾丁漢的手,磨蹭著他手指上的薄繭,蹲在他面前仰頭望著他,“你,你打算怎么處置凱利?”認(rèn)真算起來,她也是個無辜的孩子。 “那由mama來決定。”事情是因她而起,理應(yīng)由她去選擇何種方式結(jié)束。但他安慰妻子,“mama不會殺了她的?!辈还茉趺凑f,她都是貝爾同父的meimei。而母親并沒有她自己想象中那么決絕,能做出殺人的事。 “那,貝爾怎么辦呢?昨天在街上,所有人都看到她了啊。”伯爵夫婦返回城堡的日子正好是出事的第二天,而現(xiàn)在城里大街小巷里所有人都在議論,那個滿頭金發(fā)被夫人侍女帶出來又被管家派人請回去的瘋姑娘到底是誰。很多年紀(jì)大的人縱然沒見過卻也聽說過,伯爵大人原本是有個meimei的,如果一直活著,也跟昨天那個姑娘一般大了。 “我沒打算繼續(xù)瞞下去,”諾丁漢說:“讓貝爾繼續(xù)留在后山是mama的顧慮,而我既然知道了她這么做的原因,就沒打算讓她們一直呆在那里?;蛟S貝爾永遠(yuǎn)都沒辦法像正常姑娘那樣,恢復(fù)神智,但起碼她應(yīng)該像正常姑娘一樣去接觸這個世界,隱藏跟逃避都不是辦法。而且,”他反握著他妻子的手,低頭回望著她,“我不在乎別人知道她是瘋的,也并不在乎別人知道我mama還活著甚至她的過去。只要有我在,就沒人能夠傷害她們?!本拖駴]人能夠傷害你。“好了,”他捏捏她的臉頰,示意她起身,“去換件衣服,我們到餐廳去,別讓咱們的客人等太久了?!?/br> 諾丁堡的訪客實際上三天前就到了,只是主人不在,他們只能在城門登記過后,知會過管家就暫住到城里的旅店中。有幸的,目睹了當(dāng)街亂跑的瘋姑娘;不幸的,貌似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后立馬就要會見當(dāng)事人,還真是…… 莉亞看到她丈夫也站起身,拿起外套就準(zhǔn)備打開房門?!澳闶鞘裁磿r候知道的?”她忍不住在背后問。這些隱藏的事,諾丁漢現(xiàn)在才告訴她,她一點兒都不怪他,自己母親的丑聞,誰能說的出口呢。但,他又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前陣子,”他沒說具體多久,也沒回頭,“在書房里,我找到了父親留下的一些線索。”一些信件,還有些別的東西,證明老伯爵很多年前就派人去格拉斯王國查過一個姓韋斯利的,那是個男人,曾是他的騎士。找到蛛絲馬跡,再順藤摸瓜,推敲出事實就不難了。 “你一直藏在心里……”知道了這么多令人難堪、羞憤、痛苦的隱情卻誰都不能說,默默忍受著?!懊嫔弦稽c都看不出來……”她一點都沒看出他曾經(jīng)有哪里不對勁來,沒看出他任何的情緒變化,跟平常一樣。是他裝得太好了,還是她根本不夠關(guān)心不夠了解他?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很合格的妻子,但她的這份合格,在諾丁漢面前卻不得不打個折扣。 “喬治,”莉亞走近幾步,兩手穿過他腰側(cè),從身后抱著他。“我不喜歡騎士,”她說:“也不喜歡侍從,不喜歡木匠,不喜歡打鐵的、養(yǎng)馬的、磨面粉的,更不喜歡森林里的、海岸邊的、諾丁堡以外的,所以……”你不用擔(dān)心。 諾丁漢抓著她的手,把它們拉到他嘴唇邊,他用淺淺的胡渣磨蹭著,再把手指頭一個個掰開,把食指放到舌頭上舔了舔,放到嘴里吸了吸……然后,他猛然轉(zhuǎn)過身,一把將莉亞攔腰抱起來。 “啊,”莉亞被他輕輕放到床上,不由驚呼道:“你干什么?” 諾丁漢俯身覆到她身上,一手捧住她的面頰不住親吻,一手卻摸到下面撩起她的裙子。 “喬治!”莉亞摁住自己的裙子推開他的胸膛,輕咬下唇,“客人,客人還在等著我們呢!”若男女主人一遲就遲到兩個小時,還帶著情事過后的氣息,這,這也太羞人了。 “讓他們等著吧,”諾丁漢滿不在乎的說。他拉開妻子的手摸進(jìn)她的裙底,一邊親吻她的胸膛一邊哼哼著說:“一群和尚,懂什么?!”他也學(xué)會了伯爵夫人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