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續(xù)命寶
正經(jīng)的河鳧子有兩條命,這句話耐人尋味,我不懷疑老鬼的話,有些事兒已經(jīng)無形中說明他沒有瞎說。 “河鳧子的兩條命,是從哪兒來的?” “那是七門的老祖爺?shù)玫降难a償。”老鬼道:“沒有他們,河鳧子的子孫就不會有這個保命的東西?!?/br> 河鳧子七門的老祖爺當年是白白死掉的,都丟了一只手,長胡子老頭兒說,會留給當?shù)厝似咦鹱o河神,護河神肯定不存在,其實暗指的就是那七位老祖爺。當年發(fā)生過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是長胡子老頭兒留給他們一張圖,那張圖,叫做續(xù)命圖。 說到這兒的時候,我頓時想起前幾天半夜做惡夢,夢到被一只白影子上身,對方曾經(jīng)隱隱約約的問我,續(xù)命圖在什么地方。 過去,七門河鳧子巡河鎮(zhèn)河,出生入死,每天在黃河上跟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打交道,他們不能有任何畏懼,那張續(xù)命圖,就是最后的保障。這絕對是個不可外傳的隱秘,不管七門在歷史中發(fā)生過什么樣的變故和混亂,這個秘密始終都被嚴嚴實實的隱藏著,如果傳揚出去,肯定會給七門帶來滅頂之災。 河鳧子的祖訓,基本上都是從七個老祖爺那里就傳下來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不能損人利己。過去混跡江湖行船走水的人,大多都以一個“義”字作為出來混的基本準則,這是一種自我標榜。話誰都能說,但能否做到,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我之后的經(jīng)歷讓自己明白,損人利己的人,做不了河鳧子,絕對做不了。 續(xù)命圖的秘密,在七門中代代相傳,我不否認,七門在過去可能出現(xiàn)過一些甘愿同生共死的鐵血漢子,但是人這東西,怎么說呢,既然長著心,就會有私心。七門出現(xiàn)過大的波折,甚至內(nèi)訌,雖然最后都平息下來,可是很多東西一旦改變了,再想回到以前,就完全不可能。大概到了清中期的時候,七門里不得不加了很多規(guī)矩,方便大掌燈用來約束掌控門人。 到了老鬼的父親那一輩時,續(xù)命圖已經(jīng)被七門長門收回,這是掌控門人最有效的手段,想要第二條命,就要聽大掌燈的差遣。但老鬼父親那一輩,注定是七門將要落沒的時代。老鬼本人頂了唐家的班,被派去鎮(zhèn)河,他的父親則遠走他鄉(xiāng),一去無音訊,按宋百義他們的猜想,上輩的大掌燈肯定早已經(jīng)死在外面了。 “續(xù)命圖,傳子不傳女,娃子不成年也不會傳。” 河鳧子家的子孫,年幼的時候不傳續(xù)命圖,為的是怕小娃子嘴巴不嚴,把秘密泄露出去。 “實話實說,不管老六這些年做過什么,當年,老子是很欣賞他的?!崩瞎砺龂@了口氣,當年槐樹林結(jié)義時,他們都還年輕,都血氣方剛,一腔抱負,他們可能有很多理想,有很多未來。七個異姓兄弟里,老鬼跟我爺爺?shù)慕磺樽詈谩?/br> “沒有大掌燈的允許,續(xù)命圖絕不能私傳?!崩瞎斫又溃骸安荒懿徽f,老六這個人,讓老子一輩子都沒有看懂過。” 我爺爺跟老鬼走的最近,有一次,爺爺單獨問過老鬼關于續(xù)命圖的事。老鬼沒有那么復雜的心機,爺爺問了,他就說了。之后,爺爺試探著問,能不能把續(xù)命圖傳給他。老鬼很為難,因為他父親專門叮囑過,七門里頭不管有誰問起續(xù)命圖的事,都不能亂說。續(xù)命圖,是七門長門唯一的優(yōu)勢,如果連這個優(yōu)勢都沒有了,那么七門很快就會散掉。 “老六當時看我為難,就笑著說沒事,只是隨便問問,但老子看得出他的失望。” 老鬼重情,而且重義,總覺得這么著對不住一起磕頭喝血酒的兄弟,他猶豫了很久,最后把續(xù)命圖傳給了爺爺。再之后,老鬼去鎮(zhèn)河,大掌燈遠走,爺爺是七門中唯一知道續(xù)命圖的人。 “老六沒有遵守他當年的承諾?!崩瞎砜纯次遥溃骸爸辽?,你還不懂事的時候,他已經(jīng)把續(xù)命圖給你了。” “給我了?”我一驚,當時就搖頭反駁,我不會欺騙老鬼,因為從小到大,爺爺從來就沒有給過我什么續(xù)命圖之類的東西。 “來,喝了!”老鬼拿出貼身放著的酒壺,半壺烈酒,酒氣直沖鼻子,我很少會喝酒,不知道老鬼是什么意思,但他說要我喝,我就喝。我拿著壺,捏著鼻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嗆的咳嗽。 酒烈,上頭又快,我的臉很快就紅撲撲一片。這時候,老鬼讓我脫掉身上的褂子,他慢慢站起身,在我背后舉起那面斑駁的銅鏡。銅鏡只有鏡心那一塊光滑照人,火光映照鏡面,我回過頭的一刻,立即看到鏡子里折射出的情景。 在我后背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了一片血紅的圖案,殷紅刺目。 “這是?” “就是你爺給你的續(xù)命圖。”老鬼放下鏡子,重新慢慢坐回原位,道:“鋼針蘸著鴿子血刺上去的,皮rou消腫,紋身就看不到了,除非喝酒,才會顯出來?!?/br> 續(xù)命圖,是河鳧子第二條命,但老祖爺當年有過重訓,續(xù)命圖不能輕用。世間的東西,冥冥都有定數(shù),河鳧子多一條命,那么某些人就會少一條命,他們的第二條命,要用別人的命來換。祖訓不準損人利己,河鳧子也不能隨便就拿別人的命來續(xù)自己第二條命。 “就因為這樣,你奶奶才會死?!崩瞎韲@了口氣:“河鳧子家的女人,都是命苦的。” 有了那條祖訓,河鳧子身帶續(xù)命圖,也不一定就會有第二條命,很早之前,就有七門的河鳧子守著續(xù)命圖甘心赴死,因為不愿隨意糟踐別人的性命。 爺爺當年遇難的時候,身邊只有我奶奶和同村的七奶奶,如果按遠近親疏來說,爺爺能拿七奶奶的命來續(xù)自己的命,但他心里還記得祖訓,沒有別的法子,他只能奪走奶奶的命。 這殘酷嗎?我不知道,當時的我,還不懂男女之間的情愛,但是如果要我拿七七的命來續(xù)自己的命,我怕我做不到。過去的河鳧子如果死在外面,被家里人抬回來之后,如果真要續(xù)命,就得從最親近的人那里討。 我聽著老鬼的講述,再看看他身上干涸的血跡,心里就突突的亂跳,想了很久,我問他道:“你的續(xù)命圖,是不是已經(jīng)……已經(jīng)用了?” “沒有誰可以不死,五十年是死,一百年也是死,那都沒什么,老子活的夠本了。”老鬼好像全然沒有把生死放在心上,摸著脖子上纏的棉布,道:“娃子,你爺把續(xù)命圖給你了,但沒告訴過你,老子今天跟你講的清清楚楚,你有第二條命?!?/br> 我沒有因為這個而興奮,年紀小,不懂得生死的重要,我只是單純的覺得,用別人的命續(xù)自己的命,如果對方是個十惡不赦的人,那就算了,如果真的是個無辜的人,那么我該怎么抉擇? “娃子,老子這次是真的要走了,但是一定還會回來,事情有點棘手,老子不回來,攤子就完全亂了。”老鬼想了想,道:“今天跟老子動手的那個紅衣服女人,活不了,必然會死,但是以后你要小心,事情明顯不對了,有的事兒,顯然都是沖著七門而來的?!?/br> “你,真的要走……”老鬼還沒有,我已經(jīng)感覺到孤苦伶仃了,他如果真的走了,我和七七兩個該怎么辦? “娃子,七門剩下那些王八蛋,這次受了教訓,他們不敢再拿你怎么樣,你們兩個相互照應?!?/br> “留著我這個大掌燈做什么?”我垂頭喪氣:“就頂著這個虛名?” “不,老子有要緊的事,你同樣也有。”老鬼道:“老子走了以后,你去找你爺,七門的王鐘已經(jīng)招不回來他了,你是他唯一的孫子,只有你才能喊的動他,讓他回來,不要再鎮(zhèn)河了,如果見了他,你告訴他,念著當年和老子那點結(jié)義之情,讓他在這兒等老子?!?/br> 老鬼并沒有說的那么仔細,但是我聽著,心里卻很不是滋味。爺爺他到底是怎么了?他到底做了什么?讓老鬼這么忌諱。 老鬼的傷很重,我們熬到天亮,然后又轉(zhuǎn)移了地方,連著幾天東躲西藏,最后重新摸回了抱柳村。抱柳村的村口扎著靈棚,宋大武死了,宋小武只剩下半條命,還在養(yǎng)傷。我覺得心里有點不得勁,畢竟鬧出了人命。 但是當宋百義那些人見到老鬼的時候,一個個面如死灰,噗通就跪下了。七門散了,但老鬼的威勢還在,宋家做了虧心事,很怕老鬼回來清算。宋百義跪著不敢起來,說話都打哆嗦,他估計知道老鬼的脾氣。 “作踐大掌燈,你一家去填河都補不上這罪過?!崩瞎淼戳讼旅婺切┤艘谎郏溃骸斑@筆賬,暫時記著?!?/br> 我很不情愿住在這兒,但是老鬼想讓我適應。我們在村子里住了十多天,老鬼的傷不可能好的那么快,不過他的底子很好,養(yǎng)了這么久,可以自己活動。這期間,他和我說了一些事情,大多都是河鳧子的隱秘,可是最關鍵的,還是沒有提,估計仍然不太放心。前后差不多二十天,老鬼要走了。 “娃子,這個東西你帶著,不要離身?!崩瞎碚履敲驺~鏡子,鄭重其事的掛在我脖子上,摸摸我的腦袋,道:“年頭太久了,可能沒有老祖爺當年那么好使,不過,有就總比沒有的強?!?/br> 我拿到的,就是一面鏡子,老鬼卻走了。 盡管他說了,盡力很快趕回來,盡管我相信他的話,但是當我默默看著他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視線中時,我知道,他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