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常年浸在書堆里的緣故，她身上帶了一點書卷氣，淡淡的。一頭過肩的黑直長發(fā)，戴著半框金絲邊的眼鏡，掩去了銳利的眼神，化開成一種乖巧。

    活脫脫的一幅好學生裝扮。

    明黎收住聲，朝他們點了點頭坐回溫淑旁邊，自然也收獲了一眾掌聲，受此鼓舞，幾個性格還算外向的女生也上臺表演了幾個節(jié)目，男生們非常給面子得賣力鼓著掌。

    a班這才有一點凝聚在一起的意味。

    前幾日來自各班組成一個班級，然后是忙忙碌碌的軍姿體能訓練，晚自習又不準大聲喧嘩，同學之間聯(lián)系不深，多數(shù)只和自己熟悉的人玩。

    這一次晚會，將他們聯(lián)合起來，多少有了點歸屬感。

    噢，名字對上了臉龐，原來誰誰誰是誰誰誰，原來我們是一個班的。

    后半場基本是教官在教□□，男生們扯開喉嚨在唱，女生們不好意思但也沒有不開口，跟著調(diào)子唱著。

    學生之間相互攀比，cao場上一家賽過一家，教官間互相吹噓自己帶的班級。

    誰的歌聲更大聲，誰就贏了。

    后果就是第六天模擬閱兵的時候，面對領(lǐng)導扯不出嗓子了。

    唱國歌的時候氣勢全無，被校領(lǐng)導罵的狗血淋頭，各班偃著腦袋生怕被注意到從而被點名。

    整個上午都在練習出入場順序，又模擬了一遍閱兵要表演的矩陣變換。下午放著學生去整理內(nèi)務，晚飯時間得由老師們檢查，不合格的不僅要重搞還要負責cao場衛(wèi)生。

    明黎和溫淑的宿舍暫時只有她們兩個人，另外兩個學姐還沒開學，自然不能動她們的東西，因此也免去被檢查，不過兩人也不是憊懶的性格，還是把桌子窗戶等擦了一遍。

    a班宿舍四個床，床對面一排四個桌子，桌子上還貼心地放了桌燈，不僅如此，宿舍里還帶了空調(diào)。豪華得簡直就不像個高中宿舍。

    明黎覺得很滿意，考來長禮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其實早在填志愿之前，樹人中學和市一中就有人提前來找過她，希望她能去他們的學校，并予以學雜費全免和獎學金的承諾。

    明黎婉言拒絕了。

    江市排名的幾所高中里，長禮拔尖冠在第一，樹人和市一中分庭抗禮，稍次的明黎也沒有考慮過。不可否認，在聽到免學雜費的時候明黎心動過，但也就一瞬，能去最好的學校當然去最好的，盡管樹人和一中也并不差。

    至于有時在心底微不可察飛掠過的一些想法，來不及捕捉，來不及深想。

    第3章 升旗   排名在前面的高中一般都會附帶一……

    排名在前面的高中一般都會附帶一個初中甚至小學連在一起。長禮中學頂尖的高中，名下還帶了長禮附中，里面包含了初中和小學。

    附中離長禮中學很近，走路不過十幾分鐘的距離。

    這樣的連帶關(guān)系，多數(shù)是學校為了培養(yǎng)自己的學生而建立的。長禮附中的學生若是不出意外，都會選擇去長禮中學。

    而事實也是如此，每屆長禮中學的學生，長附基本占了半數(shù)還多。

    長禮的老師閑的時候，甚至會去長附代課教學。

    這些都是老楊告訴明黎的。

    明黎初一的時候，老楊曾經(jīng)有一次升職的機會——調(diào)去長附教書。

    明黎記得那天是周五，老楊沒來上課，幾個同學表示很擔心，最后由班長明黎代表他們?nèi)ニ姨酵幌隆?/br>
    老楊全名楊銘誠，三十多歲，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住在江川鎮(zhèn)明路巷45號。

    明黎到他家的時候門緊緊閉著，她沒有手機，只能敲了隔壁戶阿姨的門，隔壁阿姨見過她很多次，知道她來意后告訴楊老師去市里了。

    “他一老早就去市里嘞，干什么不知道，不過俺猜是他調(diào)去市里的通知下來咯?！卑⒁踢@樣說。

    其實早在此之前，明黎隱隱約約也察覺到了什么。去交作業(yè)時辦公室里幾個老師調(diào)侃的語氣，老楊近幾日莫名的好心情，好像一瞬間都找到了答案。

    老楊教書很有自己的一套，哪怕是對明黎青眼有加，也從不偏袒。對待所謂“差生”所謂“優(yōu)等生”都是一個態(tài)度，平時沒什么架子，作為班主任真是盡心盡力，所以就算是班上最調(diào)皮的男生，見到了老楊也會乖巧地站直喊一聲楊老師。

    這樣的老楊能升職實在是情理之中。

    但還是很難過。

    明黎就那樣提著同學湊錢買的水果蹲在老楊家門口等了一下午。

    太陽從正中慢慢移到西邊，偶爾路過的叔叔阿姨見到她熱情地打招呼然后又離開，明黎看著表盤從十二點緩緩挪啊挪到六點。

    她拿著筆把之前不會做的數(shù)學題，演算了一遍又一遍。

    老楊回來的時候看到她都愣了一下。

    明黎也清楚地記得那天老楊穿著嶄新的西裝，和平日里的他完全不同。老楊剃了胡子，剪了頭發(fā)，還擦了皮鞋，可能是往市里回來的路上鞋子沾了泥水，半干不干的黃泥巴粘在黝黑的皮鞋上分外明顯。

    老楊什么也沒說，招呼她進去坐，然后向往常她去他家一樣，下廚做了晚飯，也沒問她水果哪來的，從中拿了個蘋果洗干凈給她塞手里了，讓她早點回去。

    周一的時候老楊來上課了，同學們笑著跟他打招呼。

    那時明黎懵懵懂懂，再大一點才明白老楊為了他們放棄了什么，很多想說的話見到老楊的時候怎么也說不出來。

    反而是老楊，笑得坦然毫不在意似的：“我又沒孩子，在哪都一樣?！?/br>
    其實很不一樣。明黎望著偌大的長禮中學，又想起中考時提前去熟悉考場的時候，長附也很大，比向陽大很多，她找了很久，才找到要去的考場。

    -

    最后一天終于不再站軍姿，上午八點準時在cao場集合，廣播里播放著進行曲，學生們規(guī)規(guī)矩矩整整齊齊地站在cao場里。

    校領(lǐng)導坐在主席臺上侃侃而談，無人機在cao場上盤旋著。

    “親愛的同學們，老師們，大家上午好！今天，我們終于迎來了長禮14級的新生，在這里，我表示強烈的歡迎···我正式宣布，長禮中學14級開學典禮，現(xiàn)在開始！”校長說完最后一句，播音組cao控起音樂，底下的學生們在老師的帶領(lǐng)下鼓掌。

    “好無聊，該死的□□?！睖厥缯驹诿骼枭砬?，低聲嘀咕著。

    好在老師們都在前面，沒有聽到。

    站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校領(lǐng)導們才相繼發(fā)完言，最后由教導主任拿著麥克風發(fā)令讓學生坐下。

    “cao，這草坪簡直燒屁股來的。”人群里幾個人低聲罵了幾句。

    這時不像開始不能說話，但也不能太大聲，溫淑交叉著腿坐在明黎前方，回過頭和明黎抱怨，“學校都喜歡搞這些有的沒的?！?/br>
    “適當?shù)男巍⑹?、主、義是必要的?！泵骼枞鐚嵒卮稹?/br>
    溫淑撅了噘嘴，回道：“你好沒意思?！?/br>
    明黎微微嘆了口氣，如實說又不能讓這位大小姐開心，違心說自己又不舒服。

    那咋辦嘛，她還是挑了個折中的說法呢。

    溫淑性格很活潑，明黎的朋友里鮮少有這樣熱烈的性子，盡管能被明黎稱為朋友的其實也沒幾個。

    不管什么時間，溫淑總是能纏著她說話，她思維跳躍，想到什么說什么，明黎不回答也沒關(guān)系，隔了一會又找明黎說話，絲毫不介意她的冷淡。

    明黎已經(jīng)漸漸熟悉溫淑的話癆屬性了，漸漸相處下來她發(fā)現(xiàn)溫淑其實很好哄，有點像小meimei，天真又可愛。

    校領(lǐng)導講完話就是學生代表發(fā)言，毋庸置疑名額早就定了霍昭。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西裝，打著領(lǐng)帶站在主席臺左邊上的主持人發(fā)言處，戴著耳麥，少年鎮(zhèn)定清澈的聲音透過廣播傳開。

    霍昭咬字很標準，發(fā)音像明黎聽的普通話教學磁帶。

    剛從常市轉(zhuǎn)來江川的時候明黎還能自吹一下自己的普通話，后面長期生活下來被江川的調(diào)調(diào)帶偏了一點，向陽的老師講課又是方言，講話間平翹不分，前后鼻音老搞混，明黎不得不買了幾卷磁帶跟著錄音機練了好幾年才糾正過來。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被粽巡]有拿稿紙，不知道是提前背了稿子還是對此早就駕輕就熟，說完最后一句朝臺下微微鞠了一躬。

    氣氛被點燃得很熱烈，底下的學生們用力地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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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昭人氣很高。

    溫淑對此不屑一顧，說話間帶著一絲熟稔：“他這人老會裝了。別看他講臺上這樣正兒八經(jīng)，私底下誰都懶得搭理。”

    太陽很大，輪到a班上去表演的時間還很久，明黎沒有帶單詞本，一時有點沒事做，聽到溫淑這樣說，不由問道：“你和他很熟嗎？”

    溫淑朝著明黎挪近了一點，眼里滿滿的傾訴欲，“這你就問對人了，我家和他家挨一起的，小時候家長就老拉著我們對比，這個你明白吧?！?/br>
    溫淑表現(xiàn)得很夸張，就差沒翻白眼了，語氣很氣憤。

    明黎輕笑了一聲，“明白，霍昭一看就是別人家的小孩?！薄皩Γ褪沁@個意思，然后嘞每次我就很無語啦。我最煩這人了，搞得我也不得不發(fā)奮點學習?！睖厥鐕@了口氣，又繼續(xù)道：“不過我高二應該會走專業(yè)生的路，我很喜歡唱歌?！?/br>
    確實。明黎在心里應了一句，她看得出來，溫淑在唱歌的時候，眼里神采奕奕。

    “那你加油?！?/br>
    “我想去維也納學音樂，你呢？”溫淑撐著下巴看著明黎問道。

    其實關(guān)于去哪里上大學，明黎好像真的沒有想過。

    未來要做什么？讀書有什么用？這些問題她都沒有想過。一開始讀書是因為年紀到了要上學，上了學父母說要好好讀書，于是她好好讀書，后來覺得讀書好像也不是很難，就這樣一直保持著前列的成績。

    有時也飄過一些細碎的想法，覺得讀書是為了不讓父母失望，有時是因為老楊總掛在嘴邊的“讀書是為了你們自己”，又或者有時是街里鄰間的叔叔阿姨們口中常念叨的“讀書才有出路”。

    也可能是有時，她會生出一些想要逃離江川的心思，而只有好好讀書，考很好的成績，才能去往外面的世界。

    “清大吧?！泵骼杪牭阶约哼@樣回答，“反正想著先把目標定到最好的學校，能不能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br>
    “你肯定可以，你成績這么好?！睖厥缧χ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驚嘆了一下又朝明黎說道：“說出來還有點巧，霍昭以前也說想去清大?！?/br>
    明黎很準確地抓住了溫淑話里的字眼，像是隨意地順口問道：“那現(xiàn)在呢？”

    溫淑搖了搖頭：“不知道哎，或許出國？我沒問過他?！?/br>
    “國外是比國內(nèi)好很多。”明黎看了一眼坐在前方的少年，盡管大家都是這樣坐著，部分人交頭接耳說著話，他卻背脊挺直，姿勢端正，在人群里脫穎而出。

    -

    輪到a班上臺的時候底下掌聲分外熱烈，余鑫作為體育委員站在最前方領(lǐng)隊，7x7的方隊由高至矮，霍昭站在第一排最左側(cè)，手上還拿了柄小國旗。

    a班作為最后一個上臺的班級，表演完就是集體國歌敬禮。

    而這一屆的升旗代表，恰恰又是霍昭與明黎。

    明黎突然覺得有點緊張。

    雖然在向陽也總是作為年級代表講話亦或是升旗，但向陽一個年級才一個班?。√а弁ao場上這十多個班級，人頭攢動，粗略算來一千多學生。

    盡管之前鐘老師就給她打了招呼，但此刻真正要上場了明黎才覺得很有壓力。

    她朝霍昭望去，對方依舊是氣定神閑的樣子。

    a班位置就在國旗邊上，明黎不可能臨陣脫逃，硬著頭皮和霍昭一起站在了國旗桿下面，伸出手抓住了國旗，霍昭低著頭去解繩子，就在這一瞬間，她聽到身邊的少年似乎笑了一聲。

    “別怕，就當扔石子一樣把它揚出去就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