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下午就回廣州了，你和媽在家照顧好自己，好好休息的。”

    云鋒抬頭對著坐在沙發(fā)上的父親說道。

    “好，你工作重要。票買好了？”

    云爸爸笑著問道，嘴角蕩漾著幾圈皺紋。父親，是愈發(fā)的瘦了。云鋒在轉(zhuǎn)首之間，有些心酸。

    “沒呢，一會去旅游公司旁邊的售票處買?！?/br>
    云鋒低了頭說道。

    “那快點去，別晚了買不上，耽誤工作了?！?/br>
    云爸爸眉頭微微一皺，催促女兒道。

    “哦，好，那我這會去了。”

    云鋒起身便往門口走，又聽得父親在身后問道：

    “身上帶錢沒有？”

    “帶了?！?/br>
    云鋒應道，沒有回頭，出了門。

    看著女兒走出門，剛剛依靠著沙發(fā)背上說話的云爸爸驟然捂著肝區(qū)彎下了腰，佝僂著背挪到沙發(fā)柜旁，抖著手打開藥瓶，倒出四粒藥就往嘴里送，再抖著手喝了一口水送藥，才依然捂著痛處，往房間挪去。

    在廚房忙完的云mama回到房間，見云爸爸躺床上睡著了，便也不說話，輕聲收拾了一番，換了衣服便出去買東西。待到家里外面的大鐵門的關(guān)門聲響起，云爸爸才睜開眼，他的手一直按著肝區(qū)忍著痛。此刻，家里就他一人，他需要靜靜地思考，關(guān)于女兒，關(guān)于兒子的事情。

    云鋒買了票，才想起包里的手機，雖然充滿了電，但仍處于關(guān)機狀態(tài)呢，她掏出來想打開，但想到一開機必然又會看到很多工作的事情，想想還是先放一放吧，反正今天晚上就能回去。至于沙南通，倆人天天一起，這才分開一天，干脆回到去了的再給他一個驚喜好了。不知怎么了，對于倆人天天一起的日子，她竟然覺得此刻的短暫分開，反而是一種難得的透氣。她好久，沒能好好地享受這種在家里心無掛礙的自由了。

    于是，她買完票，并沒有著急趕回去，而是沿著城邊的河邊公園一路漫步，從鳥鳴蟲叫的草地邊上施施然地走過，看著青綠的河水在微風中泛起漣漪，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河邊一路的各式店鋪，心里放松了許多，但想起剛剛和父親說話時他那焦黃清瘦的臉，想起他身體向來不好，她的心又仍似乎是被什么揪著一樣懸著。

    回到家，家里靜悄悄的。

    “爸，媽？”

    她叫道，沒人應。

    也許都出去了吧，她便回自己房間收拾了包包，準備一會就去車站。從云城到廣州，需要先坐兩小時的汽車，再三個小時火車到廣州，云鋒算了算時間，自己到廣州估計是晚上八點，還算早，可以先去公司一趟再回住處，那會，李峰應該還在辦公室，應該還能交流交流融資上的事情。

    剛收拾好東西，云鋒便聽見大門響了，她跑出去一看，是父親回來了。云爸爸一看見從廳門里探出腦袋張望的女兒，下意識地將撫在腹部的手一松，放了下來。

    “爸，回來了？我買上票了?！?/br>
    “哦？幾點的？”

    云爸爸語氣平靜地問道。

    “五點的火車，有座。”

    云鋒一笑道。她知道父親肯定接著就要問有座沒座的，干脆就自己說了。

    “好。那你得收拾東西準備去搭車到韶城火車站了啊?！?/br>
    云爸爸聽得女兒說有座，也跟著笑了笑，抬眼看了看沙發(fā)臺上的鬧鐘一眼道。

    “收拾好了呢。媽去哪了？”

    云鋒想著也該和母親告別。

    “出去了，可能去菜市場了吧?！?/br>
    云爸爸簡單地回答道。這父女倆談話，向來都是簡潔得很。

    “哦，爸，那您要不去休息休息？”

    云鋒見父親臉色不是太好，眉頭也似乎擰在了一起。但云爸爸聽得女兒這一說，反而在沙發(fā)又坐了下來，擰著的眉毛倒是松了些，微微蹙眉問道：

    “嗯，女兒，你廣州的工作現(xiàn)在做得怎么樣？還好嗎？”

    “還好呀，爸，要不是您還上著課，我還想讓您過去給我們做一些零散的工作呢?！?/br>
    云鋒知道父親還在村小上著課。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問道：

    “哦，對了，今天不是周末呢，您怎么沒在學校？”

    “哦，我這年齡大了，農(nóng)忙假給我多放幾天?！?/br>
    云爸爸想了想接著說道：

    “村小里也來了幾個支教的年輕老師，總要把機會讓給年輕人嘛，我們這些老骨頭，干不了多久，嗯，干不了多久就得讓位退休了?！?/br>
    “噢，這樣啊，也是。您也在家能好好歇著?！?/br>
    云鋒聽得父親的解釋，松了一口氣，其實她很想問問父親身體怎樣，但又擔心反而讓父親焦慮，心想這也見著了，估計也就沒大礙了，不問也罷。

    “哎，等我真退休了，就給你們公司守門去?！?/br>
    云爸爸憧憬道，臉上帶著向往而舒心的笑容。

    “爸，您這樣的老教師，守門可就大材小用了，您退休了，我就給您一個辦公室，您幫著出謀劃策，給我們那些開發(fā)課程的老師做指導?！?/br>
    云鋒一聽也很是開心，若是父親和她一起上班，就在同一個辦公室，那該是她這輩子覺得特幸福的事情之一了。

    “哈哈哈，好，你盡管試用考核，別因為是我就不公正處理，如果不合格，我就給你們看門打掃辦公室就行了?！?/br>
    云爸爸笑著，語氣卻認真。他做了一輩子教師和管理，對于做事認真的標準和習慣，是一直有的，哪怕這只是在他和女兒的憧憬里。

    “好，爸爸，一言為定啊，您得好好休息，好好地注意身體，一退休就來廣州，我給您留著位置。”

    云鋒難得聽見父親的笑聲，也跟著笑出了聲地說道。

    “嗯，好。你是不是該動身了？兩點半了?！?/br>
    云爸爸一聽見注意身體四個字，原本發(fā)黑的臉容又沉了沉，臉色一正，便催促著女兒。

    “噢，是呀，兩點半了，那我得走去汽車站，十分鐘一趟，應該剛剛好能夠上時間?！?/br>
    云鋒抬眼一看鬧鐘，一拍膝蓋道。

    “以后做什么事都要趕早不趕晚，不要都踩在點上，沒點回旋的余地，萬一有點耽擱沒趕上怎么辦呢？”

    云爸爸一臉嚴肅道。

    “嗯嗯，爸爸說得是，我以后盡量都早?！?/br>
    云鋒乖乖地應道，急急起身。

    “爸，那我這就走了，您再去休息一會，一會媽回來，跟她說一聲我走了啊?！?/br>
    云鋒一邊換鞋一邊說道。

    “嗯，去吧。路上慢點，時間緊也別著急。”

    云爸爸看著女兒換好鞋，背上綠色的背包叮囑著。

    “噢，知道了，我到火車站的給您發(fā)信息，到廣州了再電話您和媽。”

    云鋒習慣性地說道。

    “好。路上慢點。一會出去自己買點吃的。來不及就上了火車買盒飯吃?！?/br>
    云爸爸想起女兒晚餐時間都得在車上，便又叮嚀道。

    “知道了。行了，爸，您回去吧?！?/br>
    父女二人說話的時間里，云爸爸已經(jīng)幫女兒打開大門，站在樓梯口看著女兒下樓梯了。

    云鋒走到樓下，抬頭一望，父親便站在了二樓的家里走廊上，隔著防盜網(wǎng)目送著她。樓下的她仰頭朝著父親揮手笑著，樓上的父親也朝著她回應揮手，示意她快走，別記掛家里，也別誤了車。走出小區(qū)門，她抬頭，父親也隨著她的方向，身體四十五度轉(zhuǎn)地目送著她，走到小區(qū)外圍的馬路上，她抬頭，父親則完全側(cè)身朝著她的方向，依然目送著她。

    她滿心歡喜，能和父親剛剛憧憬父女倆共同的未來，還能聽得父親久違的笑聲，如今又見父親如此執(zhí)著地目送著自己，她覺得收到了一直以來難得的滿滿的直白的父愛。只是，粗心的她，以為清楚了父親的愛，卻哪里看得清楚此刻目送她遠去的父親的眼神和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