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沒有什么話要對我說？”莫問語氣更加嚴(yán)厲。

    老五搖了搖頭。

    “殉情并不偉大，那是懼怕痛苦的弱者所為?！蹦獑栒f道。

    老五并不答話。

    “你還有女兒，馬上給我滾出來?！蹦獑柼Ц吡寺曊{(diào)。

    莫問言罷，老五情緒忽然失控，痛哭出聲，哭聲越來越大，最終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哀嚎，雙拳緊握，四肢蜷縮。

    莫問側(cè)目在旁，疑惑的看著老五。

    片刻過后老五止住痛哭，“老爺，我都知道了?！?/br>
    “你知道什么了？”莫問皺眉問道。

    “在雍州的時候我打了吉兒，蒲堅不知道我打吉兒是因為吉兒要殺她娘，他還以為我知道了津州的事情，在你們打仗的時候，蒲堅在輔城把那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我了，”老五說到此處搖頭苦笑，“我做夢都沒想到我拼了性命救出來的閨女會把我往絕路上送，那天要不是你及時趕到，我死都不知道咋死的，我的好閨女呀，真是我的好閨女……”老五說到此處再度失聲痛哭。

    莫問聞言恍然大悟，人活于世需要承受各種傷害，外人造成的傷害永遠(yuǎn)不會將一個人徹底擊垮，除非傷害來自最親近的人，這種來自親人的傷害是深入骨髓的，是生命無法承受之重，足以令最堅強的人失去活下去的動力。

    “老爺，我也舍不得你，但我真的受不了，這么下去我早晚會瘋的，你就讓我走吧?！崩衔逄П壅谀?。

    “你還有我，當(dāng)年自西陽縣逃出來的時候也只有我們兩個?！蹦獑柕吐曊f道，他不能哭，因為黑白無常就在不遠(yuǎn)處，此外哭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老爺，再等十二年也還是你送我，到時候你更難受。我一個下人能娶兩房老婆，能有花不完的錢，還能跟皇上一塊兒吃飯，夠本了，再活也就這樣了，老爺，你就讓我跟她倆一塊兒走吧?！崩衔迨冀K不敢正視莫問。

    莫問聞言沒有答話，沉默良久低聲問道，“來世你可要與她們再做夫妻？”

    “做，當(dāng)然要做，要是能行的話，我下輩子想當(dāng)個讀書人，最好長的好看點兒，不過你可千萬別讓我記得以前的事兒了?！崩衔逭f道。

    “還有什么心愿？”莫問再問。

    “老爺，我知道蒲堅的皇帝當(dāng)不長，你能在蒲堅倒霉之后給他和吉兒尋條活路嗎？”老五說道。

    “你為何不親自去做這件事情？”莫問做著最后的努力。

    老五不做聲。

    “出來吧，別在棺材里躺著了?！蹦獑栒f道。

    老五搖了搖頭，“好了，老爺，我沒啥說的了，估摸著外頭天也快亮了，我們得走了。”

    莫問皺眉不語。

    老五平躺棺中，垂眉閉目，抱臂胸前。

    此時已經(jīng)臨近五更，黑白無常雖然并未催促，莫問卻知道他們二人此時異常焦急，因為按照規(guī)矩地府一開，他們應(yīng)該立刻下去交差復(fù)命。

    莫問沒有說話，老五也不再開口，時間緩慢流逝，五更時分，白無常邁步走近，“真人，不能再等了?！?/br>
    莫問沖白無常點了點頭，轉(zhuǎn)而看向躺于棺中的老五，“老五，你真要舍我而去？”

    老五眼角見淚卻并未睜眼，“老爺，我一點都不害怕，真的，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你送我走吧。”

    閉目良久，莫問猛然睜眼出手，將老五魂魄抓離rou身，白無常將老五魂魄納于魂囊沖莫問拱手說道，“真人放心，吳兄先前所言謝某都聽到了，我們二人會設(shè)法安排?！?/br>
    “有勞?！蹦獑柼诌€禮。

    黑無常上前與莫問道別，轉(zhuǎn)而與白無常急歸地府。

    魂魄一失，rou身立刻現(xiàn)出巨蝠本相，雙翼裹身，一動不動。

    良久的凝視過后，莫問為老五蓋上了棺材，蓋棺這一刻他心中沒有悲哀，只有寒徹肺腑的孤獨，西陽縣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離開地宮，只見秦云和杏兒正忐忑的站在門外，原本熱鬧的上清觀此時一片死寂。

    秦云知道事情的真相，見莫問出來，緩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老五與她們一同去了?！蹦獑柦弑M全力令自己的語調(diào)不帶哭腔。

    秦云沒有答話，只是緊緊的握著莫問的右手。

    就在此時，莫問忽然察覺空中氣息有異，出門望天，只見十二名手持兵器的金甲天將已然到得上清觀上空。為首一人高聲喝道，“天樞子即赴天庭接受問訊，不得有誤……”

    第五百四十三章 十大罪狀

    聽得天將高喊，莫問心中陡然一凜，問訊等同接受審問，天庭派出這些天將乃是拿他來了。

    秦云也發(fā)覺對方來者不善，不由得面色大變，驚懼的看向莫問。

    “不妨事，你和杏兒安心等我，我去去就來?！蹦獑栟D(zhuǎn)頭沖秦云說道。

    “天樞子，還不動身？”為首的金甲天將再度怒喝。

    “放心，不會有事的。”莫問拍了拍秦云的手臂，轉(zhuǎn)而騰云升空。

    剛剛離地，一條金黃鎖鏈就自天將手中蛇卷而至，莫問眼見鎖鏈來到，反手揮出靈氣將那鎖鏈擋回。

    “天樞子，你敢違旨抗命？！”為首的金甲天將怒聲喝道，喊聲過后，其他天將甕氣發(fā)聲為其助勢。

    “貧道不是犯人，何以受縛？”莫問騰云升高。

    那為首的天將似乎對莫問大有敵意，聽得莫問言語怒目瞪眼，但莫問所言不差，鎖鏈屬于刑具，按照天庭律法，未曾審判定罪之人不得上枷帶鎖，更不能戴上手銬和腳鐐。

    “看緊了，休要走脫了他?！睘槭椎奶鞂_部下高聲下令，眾天將聞言高聲應(yīng)是，轉(zhuǎn)而分散于莫問上下左右，圍著他騰云飛高。

    “老爺！”秦云淚眼仰望。

    “放心就好，平生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莫問高聲回應(yīng)。

    “校尉，他在含沙射影，指桑罵槐?！庇刑鞂_那領(lǐng)隊之人喊道。

    “要么閉嘴，要么慎言，貧道乃上清道人，不是那三足妖蜮?！蹦獑柵ゎ^看向說話之人，他先前確實是故意譏諷這些天將，他惱這些人呼和作勢，耀武揚威。

    “不要與他爭那口舌之利，到得天庭再作計較?！睘槭滋鞂嵢焕浜?。

    莫問本不是那專橫跋扈之人，但老五等人的離去令他心情甚壞，加之這些天將趾高氣揚，這才令他冷言相譏，騰云升高之時他也并未多想，因為他并不認(rèn)為自己犯了什么本質(zhì)性的錯誤。

    到得云層之上，為首的金甲天將再度揮出鎖鏈，“抓住了?！?/br>
    此番鎖鏈來勢并不快，而且沒有倒卷力道，莫問見狀伸手抓住了鎖鏈，天庭雖然位于空中卻是另外一處隱形的存在，尋常道人若是不知進(jìn)入之法，飛的再高也到不得天庭。

    片刻過后，眼前景物陡然一變，一處偌大的城門現(xiàn)于眼前，這處城門周圍亦有圍墻，與凡間城池很是相似，只是高聳入云，其建筑風(fēng)格有殷商之風(fēng)，城門上方刻有三字古篆，南天門。

    南天門乃天庭門戶，有重兵把守，為首的天將出示了符牌帶莫問通關(guān)過卡，穿過南天門才算真正進(jìn)入仙境，仙境與凡間有七成相似，有實地山川，也有江河溪流，但天庭景色較凡間更加秀美，靈草遍地，鶴鳴猿啼，縈繞其中的靈氣較凡間要充盈百倍，來到此處只感覺超然舒泰，心靜神寧。

    雖然是頭一次來到仙境，莫問卻并未胡亂張望，因為道家很多經(jīng)文都有關(guān)于仙境的記載，故此他早就知道仙境是什么樣子，但凡認(rèn)為仙境到處都是霧氣的人都是受了無知之人的愚弄，仙境是神仙所居，是至真至純的潔凈之所，祥云確實會有，卻絕不會霧霾遮天，伸手難見。

    眼前有數(shù)條岔路，一條通往北方的道路最寬，天將引著莫問騰云北行，莫問舉目遠(yuǎn)眺，發(fā)現(xiàn)正北數(shù)百里外有一處籠罩著祥云的巨大宮殿，那宮殿較晉國皇宮要大上數(shù)倍，分為諸多院落和別院，所用建材與凡間黃金赤銅相似，于朝陽的映射之下熠熠生輝，宮殿樓宇房檐之上多飾各種奇異珍寶，黃紅之中顯青紫，高貴之中見超然。

    眾天將引著莫問移向北方宮殿，隨著距離的臨近，可以看到諸多天庭雜役和仙女天官于殿外奔走忙碌，觀其情形應(yīng)該是在準(zhǔn)備接迎新晉仙家，由于時辰未到，宮殿內(nèi)外尚未布置妥當(dāng)，紅毯香案亦未鋪展就位，前來觀禮的各路仙家有來的早的，便自天宮各處與友人和同道敘舊閑談。

    一行人于宮外落下云頭，宮外輪值的天兵認(rèn)得這些天將，見他們回返，紛紛沖他們見禮，對他們身邊的莫問不屑一顧。

    宮外有一大兩小三處宮門，天將帶莫問自左側(cè)小門進(jìn)入，實則這三處宮門都是進(jìn)入天宮的大門，只不過莫問此番是前來受審的，不能走正門。

    進(jìn)得天宮，一行人快步北行，穿三門，過四院，最終來到天宮大殿，大殿由主殿和左右偏殿組成，與凡間的皇宮大殿不同，天宮主殿與偏殿并不在同一高度，兩處偏殿中間有一條綠玉通道通向上方的主殿，臺階寬過三丈，不止千條。

    此時偏殿的大門是開著的，自殿外可以看到殿內(nèi)北側(cè)自西向東設(shè)有三處主座，左右兩側(cè)各有自北向南次座若干，此時這些座位有兩處空著，多數(shù)座位都有身著朝服的男女仙家安坐。

    殿外自北向南站立著數(shù)十位金甲天將，領(lǐng)職的十二位天將將莫問帶至殿前，為首的天將沖殿內(nèi)高聲通稟，“啟稟功曹，天樞子帶到。”

    莫問并不認(rèn)識這些仙家，卻知道殿內(nèi)坐著的并不是四值功曹，除了世人所熟知的四值功曹，天庭還有很多功曹，這是一個常用的官名。這些人應(yīng)該是天庭分管刑罰的各部天官，與漢代設(shè)立的刑部是同一性質(zhì)。

    “請入。”正北主位上的仙家沉聲說道。

    為首的天將高聲應(yīng)諾，側(cè)身一旁，幸災(zāi)樂禍的看向莫問，“進(jìn)去吧。”

    莫問沒有搭理此人，昂頭進(jìn)殿，進(jìn)殿之后緩步向前，與此同時以眼角余光觀察殿內(nèi)眾人，這些人雖然穿的是朝服，卻仍然能夠看出他們的門派歸屬，因為天庭的朝服與凡間的道袍一樣，也都帶有各宗的特點，殿內(nèi)共有十三人，玉清仙家五人，太清仙家五人，上清仙家只有三人，三處坐北朝南的主位最右側(cè)的座位空著，右側(cè)面西的一列最上首的位置也空著。

    三處主位應(yīng)該是三清各宗各占一席，此時空著的是上清宗的主位，也就是說有一主一副兩位上清仙家缺席了這次問訊。

    距正北主座丈許之時，莫問停了下來，手握陰陽稽首唱道，“福生無量天尊，上清宗天樞子前來受審。”

    此語一出，殿內(nèi)立刻傳來了幾聲不滿的冷哼，莫問行的竟然是平輩之禮，而且言語也不謙卑。

    “福生無量天尊?！本又卸睦系离m然唱誦道號卻并未起身。

    莫問沒有主動說話，昂首站立，面無表情。

    “本座中陽子，與玄法真人，天門真人及諸位道友同領(lǐng)天威仙宮，監(jiān)察諸仙功過，今日之事非比尋常，故此天門真人與彩衣元君避嫌缺席，由我等眾人議查道友功過。”居中老道緩言說道。

    “人活于世，誰能無過，若當(dāng)真有過，貧道自會認(rèn)領(lǐng)?！蹦獑栒f道，正如他自己所說，人無完人，沒有人能毫無過錯，但他并不認(rèn)為自己做了什么巨大的錯事，故此對于天庭的此番問訊甚為不滿，這也正是他態(tài)度生硬，言語冷淡的原因。

    中陽子聞言緩緩點頭，轉(zhuǎn)而扭頭看向左側(cè)上首第一人，“赤云子，由你問訊。”

    “遵法旨。”赤云子是個中年男子，穿的是帶有玉清特色的朝服，頜下有須，神情嚴(yán)肅。

    “天樞子，你可知罪？！”赤云子沉聲喝問。

    “不知?！蹦獑柾犷^看向赤云子，此人乃玉清座下，又與玉清派赤龍子赤陽子一個輩分，極有可能是二人的師兄弟。

    “既然不知，貧道便說與你知道，你身負(fù)十大罪行，一罪，恃強凌弱，亂殺無辜?！?/br>
    莫問聞言撇嘴一笑，這些年他確實殺了不少人，但恃強凌弱如同屁話一般，若是不比對手強，又怎么打的過對方。

    “二罪，移魂寄魄，篡改陰陽?！?/br>
    莫問再笑，這個罪名指的是他將老五的魂魄轉(zhuǎn)至巨蝠身上以及留下陽壽已盡的秦云。

    “三罪，假公濟(jì)私，嚴(yán)人寬己?！?/br>
    莫問又是一笑，這罪名倒也不是亂扣，他將劉少卿和夜逍遙的魂魄留下，卻幫助黑白無常收走了另外十幾個與劉少卿和夜逍遙情況一樣的道門中人的魂魄。

    “四罪，聚斂錢財，貪yin好色?！?/br>
    莫問苦笑搖頭，為了留下子嗣納了房妾就成了貪yin好色，這事兒在玉清宗是大過，但是對不禁婚配的上清宗來說根本算不得什么，不過上清觀地下確實藏有不少各國朝廷送來的賀禮和金銀，故此這條也不算冤枉他。

    “五罪，不思清修，多違禮制?！?/br>
    莫問還是一笑，道門規(guī)矩太多了，要想盡數(shù)做到異常困難，這條他也無法反駁。

    “六罪，yin逸奢靡飲食過度?！?/br>
    “我若穿著破衣爛衫去乞討，你會不會給我安個有辱道統(tǒng)的罪名？”莫問終于忍不住開口，自古便有無財不養(yǎng)道一說，這也是道教一直自官家和士族等上流人士中傳播的原因，這條罪名是不折不扣的欲加之罪。

    赤云子并不接莫問話茬，再度出言說道，“七罪，逾界越權(quán)，欺辱異族?！?/br>
    “對，貧道應(yīng)該坐視百姓饑渴而死。”莫問反唇相譏。

    “天樞子，慎言?！敝嘘栕用嫔F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