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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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璣斜了蘇成一眼。 蘇成上回在曲水園見著他時還不把他放在眼里,這回卻對他畢恭畢敬。 “鄂國公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了?” 蘇成干笑著點頭,忙忙稱是。 自從老爺子打過他那一回后,他越琢磨越是心驚。他雖則時常覺著老爺子拘他拘得煩,但不得不承認(rèn)老爺子的眼光是極其毒辣的。老爺子說的事,基本沒有不準(zhǔn)的。老爺子說襄王很可能復(fù)辟,那這事便十拿九穩(wěn)。 而他狠狠得罪了襄世子一把,這簡直要了親命了。蘇成這兩三月間每每思及此事便心膽俱碎,唯恐襄世子秋后算賬。 眼下是個賠罪的好機(jī)會,他打算好好巴結(jié)巴結(jié)裴璣。亦且,正好老爺子交了一樁差事給他,他正能拿來獻(xiàn)好兒。 蘇成請求裴璣讓家下人等都退下,裴璣看他一眼,揮退了眾人,道:“鄂國公是不是有話兒讓你捎給我?” 蘇成點頭哈腰道:“世子爺英明?!闭f著便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書筒,恭恭敬敬地捧給了裴璣。 裴璣拆開里頭的字條一眼掃完,緩緩叩了叩桌面,問道:“鄂國公何時給你的?” “小人臨出門時?!?/br> 裴璣思量一回,輕嘆道:“行了,回去代我跟令祖道謝,說我知道了?!?/br> “是是,爺爺?shù)脑捫∪艘欢ㄖ?jǐn)記?!?/br> 裴璣挑眉道:“爺爺?”他年紀(jì)比蘇成還小。 蘇成涎笑著連連打恭:“以后您就是小人的爺爺,您有什么吩咐盡管與小人說?!?/br> 裴璣起身擺手:“我可沒你這樣的孫子?!?/br> 蘇成賠笑點頭:“是是,您說什么就是什么?!?/br> 蘇成亦步亦趨跟在裴璣身后,搜腸刮肚地想如何討好裴璣。他想說他知道京城里所有數(shù)得上號的青樓楚館,但轉(zhuǎn)念想,裴璣剛?cè)⒘藗€那樣的絕色尤物,一時半會兒大約也不會想去逛窯子,回頭馬屁拍到馬腿上就糟了。 蘇成正苦思冥想,忽見裴璣回身道:“到外頭不要對我這般恭敬,會惹人起疑的,知道么?” 蘇成愣了愣,跟著趕忙點頭道:“小人記下了,記下了?!?/br> 裴璣揮揮手,淡淡道:“你走吧?!?/br> 蘇成最終也沒想起還能怎么到裴璣跟前賣好,悻悻走了。 蘇成走后,裴璣又與何隨議事片刻,便轉(zhuǎn)去尋楚明昭。 楚明昭奇道:“蘇成來找你作甚?” 裴璣道:“跟我賠禮,順道幫鄂國公捎信兒?!?/br> “什么信兒?” “楚圭暗令朝中幾位老臣聯(lián)名上奏,要將父王的封地內(nèi)遷,”裴璣哂笑道,“他自己不好提,便假他人之口?!?/br> 楚明昭訝異道:“他現(xiàn)在就要改封地了?” “想來他也是急了。但他暫且不會直接下旨的,他心中必有顧忌,怕逼得父王起兵,所以他大約會先找我相商。父王是他的心腹大患,他一日不擺平此事,便一日不得安寢?!?/br> 楚明昭握住他的手,凝眸望著他:“反正不論如何,我相信夫君都能自如應(yīng)對。” 裴璣攬住她的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昭昭越發(fā)會說話了?!闭f著又低笑道,“要是再把睡相不好跟愛睡懶覺的壞毛病改了就更好了?!?/br> 楚明昭近來的確起得越發(fā)晚了。從前在侯府時還有顧氏來薅她,兼且還要給老太太請安,因此并不敢睡懶覺。但眼下這府上只她跟裴璣兩個,不必給誰請安,庶務(wù)又不多,她覺著她早早起了也是閑逛犯瞌睡,于是索性就睡到自然醒。 但裴璣卻總打趣她起得晚睡得又沉,楚明昭一直不大明白他為什么要諧謔這個。 翌日一早,裴璣起身穿衣時,楚明昭朦朦朧朧地醒了。她昨晚睡得早了一些,不然通常這個點兒她都還在熟睡。 她正迷迷糊糊想著要不要翻個身跟他打個招呼,忽覺他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 她緩緩睜眼看向他,口齒綿軟地喚了他一聲。 裴璣正欲下床,聞聲動作一頓,轉(zhuǎn)頭幽幽道:“今兒怎么有反應(yīng)了?” 楚明昭腦子正混沌著,想了片晌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笑道:“怪道你總說我睡得沉……你每日晨起都親我?” 裴璣偏過頭不理她。 楚明昭干笑道:“可是你每天清早親我的時候我是真的不知道嘛?!庇中闹幸粍樱瑨暝榔饋恚∷氖直?,“夫君每日都起得這么早對不對?” 裴璣按住她的手,微笑看她:“怎么,不睡懶覺了,想讓我叫你起床?” 楚明昭嘿嘿笑:“不是……我想讓夫君給我?guī)г顼垺菐准依献痔柵虐鄡旱娜颂?,侵早去的話人少些,可我起不來……夫君順路幫我捎吧好不好??/br> 他每日去衙門里打個照面就走,回得很早。不過她也只是心血來潮提一句,真是想吃的話,讓下人去買便是。 裴璣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道:“我跟你講,你這個睡懶覺的毛病……” 楚明昭不待他說完,就突然擁住他在他臉上吧唧吧唧連親了兩口。 裴璣頓了一下,當(dāng)下回抱著她道:“說吧,想吃什么?” 楚明昭笑得眉眼彎彎:“瑞芳齋的粉團(tuán)兒,正明齋的春不老蒸乳餅,聚慶齋的頂皮酥?!闭f著又在他懷里蹭了蹭,“夫君辛苦了。不過都是順路的,夫君不必繞遠(yuǎn)?!毖粤T,倒頭重新躺下,預(yù)備接著睡。 裴璣卻忽然傾身壓下來,垂眸看向她:“那往后我每日晨起給你帶飯,你每日清早都親完我再睡?” 楚明昭覺著她大約不能每日都在這個點兒醒來,閉著眼含混道:“你可以親我嘛,你親我也是一樣……” 她話未說完便忽覺他壓到了她身上,睜眼看時就見他沖她略一挑眉:“不親就就別想讓我給你帶飯。” 楚明昭只好屈從:“好了,我答應(yīng)……” 他低頭望著她嬌嬈勝海棠的面容,嘴唇在她面上頸間流連片時,喘息間又聽她細(xì)細(xì)交代道:“粉團(tuán)兒要兩個紅豆的兩個綠豆的,春不老蒸乳餅要三個,頂皮酥要玫瑰果餡兒的,嗯……也要三個好了?!?/br> 裴璣笑道:“我那掛職的俸祿正好給你做早餐錢。不過昭昭要的這么多,是兩人的份?我上朝前便要用早膳,不必預(yù)備我那一份?!?/br> 楚明昭噘嘴道:“你想得美,這些都是我一個人吃的,你不許偷吃?!?/br> 今日是六月六,天貺節(jié)。天貺節(jié)是小節(jié),但無論皇室還是民間,都頗為重視。天貺節(jié)習(xí)俗主要有曬書、藏水、曬衣、人畜洗浴。 每年的這個時節(jié),內(nèi)府便會曬曝列圣實錄、列圣御制文集諸大函,尋常家戶也要曬書,以防蟲蛀。藏水便是藏井水,各家取井水收藏,以造醬醋,浸瓜茄。曬衣亦是習(xí)俗之一,皇家還會將皇帝鑾駕抬出來曝曬。這一日人畜都要沐浴,貓犬之屬俾浴于河,就連京中豢養(yǎng)的大象也要集體到城外水濱洗澡。 裴璣走后,楚明昭命丫頭藏水曬衣,自己又去沐浴更衣一番。她收拾完后還不見裴璣回來。坐著等他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人畜沐浴人畜沐浴,但府上沒養(yǎng)貓狗,養(yǎng)的兩只用來拉象輅的大象已經(jīng)被拉到城外洗澡去了,那么就剩下裴璣養(yǎng)的那只鸚鵡了。 楚明昭摩拳擦掌,命人打了一盆水來,徑直往裴璣書房去。 核桃精神缺缺,正垂著腦袋百無聊賴地玩兒藤球。忽然聽見人聲,興奮了一下,隨即看見是楚明昭,失望地將藤球一扔,一下子跳到了磨爪棒上,警惕地看著她。 楚明昭捋起衣袖,沖核桃笑道:“咱們又見面。來來,今天過節(jié),大家都洗澡,我也來給你洗個澡,你要乖乖配合啊?!?/br> 核桃往后一縮,鏟屎的笑得好陰險,這是要對它做什么! 楚明昭瞇了瞇眼,伸手來抓它:“縮著也沒用,縮著也要洗澡?!?/br> 核桃一驚之下,一個后仰便一頭掉到了食罐里,頓時悲從中來,尖叫呼救:“阿璣??!” 早朝散后,裴璣正要趕著出宮,馮安忽然從后頭喊了一聲“襄世子請留步。” 裴璣側(cè)過頭,便見馮安笑瞇瞇地走上前來,行了禮,道:“咱家來傳圣上口諭。圣上命世子到左順門偏殿議事?!?/br>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解釋一個問題,就是辣個封筒的問題。 其他朝代不太清楚,明代時流行用封筒將稱好的銀子封了送人,于是稱為“一封銀子”。封筒大概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紅包,里面可以只是裝一些散碎金銀,也可以裝著大塊的金銀錠子,所以一封銀子/金子的數(shù)額可多可少。 明代似乎不用金銀錁子,作者菌目前尚未在明代小說里看到有寫到金銀錁子的。不過這個沒具體考據(jù),不下論斷。 ☆、第36章 楚明昭聽聞將水盆放到鸚鵡跟前,鸚鵡會自己洗澡,但不知核桃是不愛洗澡還是對她有抵觸情緒,始終都不肯往水盆里跳。她后來將它擱到水里,它又自己跳到盆子邊沿上,反復(fù)幾回,皆是如此。 楚明昭無奈地嘆息一聲,輕輕戳了戳它的腦袋:“你知道你主人為什么不像從前那樣鎮(zhèn)日陪著你了嘛?因為你不愛洗澡,身上好多羽粉,所以你主人不愛你了?!?/br> 核桃知道她在數(shù)落它,當(dāng)下腦袋一扭,忽地一拍翅膀,濺了楚明昭一裙子水。 楚明昭佯惱道:“好啊,我好心好意給你洗澡,你還給我搗蛋,看我怎么罰你!”說著便一把抓住它,作勢要將它強(qiáng)行往水盆里按。 核桃驚得毛都炸了起來,突然腦袋一歪,趴在她手腕上不動了。 楚明昭瞪大眼,這鳥……嚇暈了? 裴璣從左順門偏殿內(nèi)出來后,正遇上打文華殿出來的魏文倫。 裴璣略感意外。太子的課要持續(xù)整個上午,到午時左右才會結(jié)束,而眼下至多不過巳時。魏文倫身為東宮講官,如今應(yīng)當(dāng)還在文華殿授課才是。 魏文倫瞧見裴璣也頗覺詫異。早朝早散了,裴璣如今應(yīng)當(dāng)在六部衙門里或者在回府的路上才對,怎會還在宮里呢?難道……皇帝早朝后另行召見了他? 魏文倫與裴璣各自敘禮訖,正欲各往各處時,裴璣往文華殿的方向掃了一眼,笑道:“伯疇今日怎出宮這么早?” 兩人成為同僚之后,裴璣便以表字稱呼魏文倫,魏文倫曾與他明言說他受不起,但裴璣并不以為意,只道他稱呼其他同儕亦是如此,讓他不必在意。 魏文倫推辭不過,只好任之。但他也由此更摸不透裴璣對他的態(tài)度。實質(zhì)上,打從他發(fā)現(xiàn)裴璣字跡上的玄機(jī)后,便存了疑竇,越想越覺這位王世子透著古怪。但除卻藏鋒之外,他也想不出還有什么緣由能解釋這種古怪。 “太子今日身體違和,命講官提早退了?!蔽何膫愓f話間,心中不由嗟嘆楚懷和三不五時就來這么一出。這位皇太子本性暴戾恣睢,不思裒多益寡,只知飫甘饜肥,又生性好內(nèi),實在不是個當(dāng)皇帝的才料,將來即使嗣位了也難守業(yè)。 裴璣瞧見魏文倫那略顯煩郁的神色便大致能猜到他心里在轉(zhuǎn)著什么。魏文倫為人耿介,斷斷瞧不上楚懷和那種做派,若非被楚圭硬塞了差事,根本不會愿意去給楚懷和授課。 “那伯疇可以偷會兒閑了,”裴璣笑道,“若無他事,我先作辭了?!毖杂櫍砸活h首,轉(zhuǎn)身徑直去了。 魏文倫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想起衙門中的同寅昨日說起的給襄世子上壽的事,一時恍惚。 他不知道裴璣會不會給他下柬帖。 他不想去,即便知道多半瞧不見她。 魏文倫到達(dá)清寧宮時,楚明嵐已坐在殿內(nèi)等著了。 楚明嵐那日在南苑派人截住了他,讓他每日從文華殿出來后都抽出兩刻鐘的工夫來清寧宮指點她練字,她每月給他五十兩銀子做酬勞。魏文倫心中極不愿,但楚明嵐身份擺著,又迫得緊,他恐她橫生事端,量度之下只好勉強(qiáng)應(yīng)下。左右楚明嵐大約也不過一時起意,等興頭過了便丟開了。 楚明嵐這幾日似乎變得沉靜不少,那股頤指氣使的脾性也收了許多。魏文倫大致聽聞了裴璣教訓(xùn)楚明嵐姐妹的事,但他不大相信楚明嵐是因此才收斂了性子的。一個人身上成了形的稟性不太可能因著一頓鞭抽便改易。 他其實在很早以前就窺知了楚家?guī)孜还媚锏恼鎸嵠⑿?。也是在那時,他認(rèn)識了楚明昭,之后一直念茲在茲,無時或忘。只他一介寒門子,身份實在匹配不上,因而在楚慎跟前連提都不敢提。 楚明嵐見魏文倫有些出神,當(dāng)即不悅道:“我還給了你銀子的,又不是白讓你出力,你有這么不情愿么?” 魏文倫低頭掃著她臨的帖,不咸不淡道:“三公主若是覺著臣不盡心,令換他人來便是?!?/br> “你!”楚明嵐瞪他一眼,卻也不能真趕他走。趕走了魏文倫,哪里再去找一個這樣的不世奇才來。她聽聞魏文倫那一手字連她大伯父都贊賞有加,她大伯父那樣的鴻儒巨擘,眼界是極高的。 不過楚明嵐自己也有些心不在焉。自從范循與她分居而過后,便當(dāng)她不存在一樣,有時候晨起請安在蘇氏房里遇見了,他也全當(dāng)沒瞧見她,連半個字都不肯與她說。她這幾日悶在自己院子里自思自想,心下凄然,覺得她或許用錯了法子,她不該把范循逼急了?;蛟S她該換換路子,徐徐動之。 楚明嵐想起魏文倫的眼光跟范循一樣,抬頭看向他,問道:“你們男人是不是都喜歡知書達(dá)禮、賢良淑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