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仞今夜讀完‘小寒遐思’，在這卷記錄劍訣感悟的札記末尾，出乎意料地看到他修習(xí)的見江山。但秋暝只寫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集百家之大成’，第二句他沒有看懂——‘見江山，高峰當(dāng)見，不當(dāng)攀’。

    他推門而出，借庭中月色練劍通宵。

    看不懂就暫且放過，札記已不剩幾卷，第二夜程千仞翻開‘白露胡言亂語’，驚覺這卷與其他大不同，秋暝寫了他生平見過，值得一記的人。

    筆下不乏大人物，比如皇帝陛下。

    “他來玉虛觀求簽，我說他此行東征必凱旋，他卻還要追問以后，我那時年輕，不懂人心，直言他少年得志，中年輝煌，晚年落魄。他看上去很不高興，拂袖走了。”

    “人總是這樣，自己命不好，卻怪罪算命先生。”

    程千仞無端悵然，接著往后翻。

    秋暝又寫他師父，一位幾百年前破碎虛空，離開此方世界的真仙。

    “……師父遠(yuǎn)行前，帶我駕云游歷大陸，來到雪域深處上空。我們遇到一位少年。他坐在高聳入云的黑塔頂端，一雙淺金色眼睛，神色天真，面容與我差不多年紀(jì)。他看了師父一眼，他們沒有說話。我上前與他聊天，問他坐在這里干什么？冷不冷？他說不冷，他在等一朵曇花開放?！?/br>
    程千仞不明所以。

    “直到重返劍閣，師父離世，我才意識到那個人、或者不該說是人，他是魔王。師父去見他，是為嘗試殺他。這個認(rèn)知使我脊背發(fā)寒，從那之后我開始思考，魔王是否可能被殺死？”

    時隔百年，程千仞讀到此處，同樣脊背發(fā)寒。

    秋暝竟然見過魔王。

    這個世界的人，有種觀念根深蒂固——魔王永生不死。

    “江海有潮汐，明月有盈缺，魔王的力量源于天地，必然也有強(qiáng)弱循環(huán)。殺他，要在他最弱之時?！?/br>
    “魔王與天地共生，人力不可及，殺他，要借天地之力?！?/br>
    秋暝寫了許多分析假想，最后只留下一句抽象、意味不明的話——‘向天借三日春光?！?/br>
    這頁札記驚世駭俗，給程千仞印象極深，當(dāng)他坐在玉虛觀，看著窗外茫茫云海，那句話仍在腦海揮之不去。

    他身穿莊重的銀白色禮服，廣袖低垂，衣擺細(xì)繪劍閣云海與青松紋樣，沒有一絲褶皺。腰系寧復(fù)還送的山主令玉佩，墨發(fā)束在玉冠中。

    外觀蕭索孤寒的玉虛觀，早已一塵不染，懷清、懷明扶他坐在長案后，為他整理衣擺袖口，在案上擺放一排烏木簽筒。然后點(diǎn)燃香爐，放下白色紗幔。

    青煙裊裊，白紗朦朧，看著還真像那么回事。

    程千仞沒有解簽的真本事，他們只好在儀軌方面多下功夫，一行人從四更天折騰到破曉。

    懷明指著那排簽筒道：“多擺幾個裝樣子，簽文實(shí)在湊不夠，我抄寫了些詩句混進(jìn)去。所以右邊三個，您千萬別動?！?/br>
    程千仞心不在焉地應(yīng)和：“哦哦，我知道了?！?/br>
    懷清：“那我們走啦，您穩(wěn)住，不要弄亂禮服啊?！?/br>
    辰時，朝辭宮的儀仗隊(duì)臨近，劍閣上下緊張戒備，傅克己帶著一眾長老弟子在山門外迎接。

    不管程千仞如何一臉冷漠，朝歌闕還是來了。在莊嚴(yán)禮樂中，在眾弟子好奇期盼中，來到劍閣解簽之地。

    玉虛觀高遠(yuǎn)，程千仞只能隱約聽到樂聲，估算典禮進(jìn)程和時間。

    樂聲消失后，不知過去多久，老舊木門發(fā)出吱呀響聲，一簾白色紗幔被山風(fēng)吹動。

    就像懸在頭頂?shù)睦麆K將落下，那個人來了。

    帳幔后，朦朧的影子一步步走近。

    朝歌闕面覆青銅惡鬼面具，黑色長袍曳地，廣袖下伸出一只蘭花般剔透的手，拄著一柄墨色權(quán)杖。程千仞知道那是朝辭劍。

    “篤篤篤。”

    隨他走動，權(quán)杖敲擊青磚，聲響沉悶。

    程千仞坐姿筆直，心臟無端劇烈跳動。

    那人端坐白紗外的蒲團(tuán)上，朝辭劍平放身邊。

    然后便是長久沉默，無人言語。

    程千仞隔著紗帳打量他?；腥话l(fā)覺南淵一別，時隔多年，自己仍清晰記得他面具后的容顏。

    然而以他們的關(guān)系，似乎沒有寒暄的必要。

    “你來算什么？”

    朝歌闕：“算我心中所求之事，是否能如愿以償?！?/br>
    還是熟悉的低沉聲音。想來面容也無甚變化。

    程千仞抬手，紗帳分開，他推出一只簽筒。

    朝歌闕抽罷，遞還給他。

    程千仞接過那支簽，緩聲念道：“黃粱一夢，山水萬重，人間總相逢……？！”

    啊？！

    對方平靜的聲音響起：“山主，您拿錯簽筒了罷，我不問姻緣?！?/br>
    朝歌闕眼疾手快又抽一支，自己念道：

    “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br>
    朝歌闕再抽。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br>
    晴空霹靂。程千仞只覺全身血液都往頭上涌。

    這個辣雞懷明！

    似乎是因?yàn)橛裉撚^只有他們兩人，朝歌闕遲疑片刻，伸手卸下面具。

    程千仞也不裝了，一把打翻簽筒，掀開帳幔：“你笑什么笑？！”

    木簽灑了滿地。

    第94章 君子坦蕩蕩

    笑笑笑！我讓你笑！

    程千仞憋著一口郁氣連續(xù)幾天, 一時沖動去打簽筒, 忘了他禮服廣袖厚重，打翻一個, 旁邊哐哐當(dāng)當(dāng)全帶倒了。

    朝歌闕默默低頭撿拾, 態(tài)度耐心, 動作自然。

    程千仞怔了怔，對方這副寬厚做派, 反倒顯得他心胸狹隘, 不顧大局。只好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幫忙。

    他倉促蹲下, 踩到禮服下擺和垂地帳幔, 刺啦一聲脆響, 白紗破碎，急著起身，不料又撞翻玉案和香爐。

    滿地狼藉。

    朝歌闕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讓我來。好嗎？”

    程千仞郁悶地盤腿坐在一邊。他沒穿過這么麻煩的衣服, 才知道懷明懷清的各種叮囑不是啰嗦。

    朝歌闕拂袖, 一切恢復(fù)原狀：“氣息不穩(wěn)，處事急躁，你在試圖突破境界。”

    程千仞沒有反駁他的猜測：“說正事。你來做什么，想要劍閣做什么。”

    不解簽喝茶不下棋，我也不跟你云里霧里胡說八道，大家講利益談條件, 說話的方式簡單點(diǎn)。

    省時間，效率高。你滿意，我開心。

    但他沒有得到回答，朝歌闕直直看著他，似要在他臉上看出這些年變化。

    “你神魂有異，突破大乘時，必受規(guī)則排斥。”

    程千仞正被他打量得不自在，即將爆發(fā)，忽聽此言，面色微變。

    下意識握緊長劍:“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br>
    兩人在東川相依為命的記憶重新鮮活。那時他剛穿越到這里，說話做事保留著上輩子舊習(xí)。與他朝夕相處的人，一定能察覺蹊蹺，但從前的程逐流認(rèn)為哥哥做什么都是對的。

    “我三年前突破小乘，萬事順利?！?/br>
    程千仞說完就后悔了，這種解釋毫無用處，只顯欲蓋彌彰。

    朝歌闕淡淡道:“三道關(guān)隘，三座險(xiǎn)峰，你該知道小乘與大乘不同?！?/br>
    程千仞沉默，目光落在窗外翻涌云海。

    修行如逆旅，古往今來人們付出代價(jià)，總結(jié)經(jīng)驗(yàn)，三道關(guān)隘，指入道，破障，大乘，最是兇險(xiǎn)。

    三座險(xiǎn)峰，則指亞圣，圣人，真仙，突破每重境界如攀登險(xiǎn)峰，難于上青天。

    大乘是他修行路上最后一道關(guān)隘，所以傅克己才勸他穩(wěn)妥當(dāng)先，不要冒進(jìn)。

    朝歌闕繼續(xù)道:“這個過程中，你將坐照自觀，明心見性，與天道建立聯(lián)系。你見天地，天地也見你，將你心意，劍道，魂魄來路看得一清二楚?！?/br>
    程千仞冷聲道:“你嚇唬我？入道和破障我都闖過來，不怕它見?！?/br>
    朝歌闕竟格外好脾氣:“我不是來勸你放棄突破，相反，我可以幫你瞞天過海。因?yàn)橄略挛乙鲆患?，需要你幫忙。?/br>
    程千仞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了斷因果的是你，要互相幫忙的還是你，全都你說了算，就你cao作多！

    如果說你幫我，我?guī)湍?，也算兩兩抵消，因果干凈，那這不是欺天瞞地，是騙自己吧。

    朝歌闕見程千仞沉默，以為他另有顧慮:“不用擔(dān)心我做不到，護(hù)你突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不難。我要你幫忙的事，不會與劍閣或南淵有牽扯，也容易?！?/br>
    程千仞聽得前半句，驀然抬眼。

    原來多年前，他在學(xué)院藏書樓破障，程逐流干預(yù)他心障幻境，不是單純的惡趣味，而是怕他被天道察覺，受規(guī)則排斥。

    這個認(rèn)知讓程千仞有點(diǎn)別扭。

    一方面覺得惱怒:“誰要你管，我連這點(diǎn)本事都沒有嗎”，另一方面又生出“小白眼狼也沒那么白眼狼”的詭異欣慰。

    畢竟年紀(jì)大了，心境更開闊，火氣去得快。心想這人雖然胡作非為，但辦起正事還算靠譜，當(dāng)年在南淵太液池?cái)嗔x，托付他照看自己的幾位朋友，他也不著痕跡地做好了。

    再往前算，已是一攤爛賬算不清，不說也罷。

    “你要我做什么？”

    朝歌闕抽了支簽，隨手把玩:“一件容易，不牽扯他人，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暫時不能告訴你。你看上去很困惑？不愿意？”

    程千仞微覺不悅，但他身上背著劍閣和投奔他的南淵學(xué)子，不再是瀟灑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