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節(jié)
那黑色的影子如一張紙一般,瞬間從中間被撕裂,在一聲短暫的低嘯中最終化為了一片塵沙,風一吹,什么都不剩了。 那人摘下自己的口罩和帽子,輕輕呼了一口氣,將金色的短劍收好,眼角眉梢不禁顯現出幾分憂慮。 最近不知道為什么,怨魂偷人的實例大大增多。怨魂不是厲鬼,沒有厲鬼那么強大的力量,但也不似厲鬼還有解開因緣度化的可能。怨魂整個魂體都已經被怨氣侵蝕,憑一股怨氣支撐,要它們歷經忘川水的洗刷那簡直是剮一層rou下來,多半只有就地灰飛煙滅的份。 怨魂很難得,一需要機緣,二需要年頭的沉淀——但這三天來,光她經她解決的就有三只怨魂了,這實屬異常。 她大外甥那兒估計又出了什么問題了。 簡薇這么想著,蓮花飄出來在她面前轉悠了幾圈,似乎是在炫耀:看,我厲害吧。 蓮華上一任主人修煉的功法有佛性,簡薇乍一眼看蓮華居然沒有判斷出來。之后她拿蓮華對付這些怨魂才發(fā)現,蓮華身上修出來的一絲佛光是這些鬼魅的克星,凈鬼破魔,效果比步光好上不少。 ——其實對簡薇來說都一樣,不占兵器之便利她也就是一劍斬過去,但是能趁此機會讓蓮華一展身手,她當然也是欣然接受的。 手機震動了起來。簡薇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去,拿出手機接電話,而蓮華在她身后亦步亦趨。 “喂,寧寧,怎么了?” 白寧寧的聲音聽起來頗為疲憊:“薇薇啊,你能不能問問你大外甥是怎么回事,最近管理局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可是抓鬼不歸我們管啊?!?/br> 簡薇抽了抽嘴角:“聽你這語氣,你還是去管了,對吧?” 白寧寧:“不然呢?你覺得我的那些好同事們會單單放過我嗎——我一直在邊上搭手,可是打跑一個又來一個。誒他們酆都的鬼門不會是被炸了吧?哪里找來的這么多怨鬼啊?” 簡薇:“他們現在估計也焦頭爛額吧。人間尚且如此,鬼城能好到哪里去——” 說著,電話顯示又一個來電插了進來。簡薇一看是長安:“剛聊起他們就來電話了。我們一會兒再說?!?/br> 說著她指尖一點,白寧寧的聲音從手機里消失,長安的聲音透了出來。 ”簡小姐?!?/br> 和白寧寧的不堪其擾不同,長安的聲音聽起來倒有一股別樣的冷靜沉著,似乎早就料到了現在的情況。 簡薇:“怎么,這是要正式開始了?” 長安含笑道:“是,有一位我們已經發(fā)現了蹤跡,就在酆都……但是另一位,恐怕需要簡小姐和劍尊幫幫忙了?!?/br> 簡薇:“沒問題。他在哪兒?” 長安:“……一座地宮里?!?/br> 長安似乎是頓了頓,回答道:“曾經埋葬過洛陽的那座地宮里。你讓洛陽帶你們去吧,她熟悉那里的地形,事半功倍?!?/br> 簡薇:“……” 直覺告訴簡薇,要出事。 長安似乎是覺察到了她的猶疑,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尊者,我求你信我一回。就讓洛陽帶你們去吧……她不會拒絕你的。” …… 閻羅殿。 鬼城受怨魂襲擾,長安帶領著鬼差們在酆都中來來回回忙碌,浮羅大帝被迫回自己的諸天六宮養(yǎng)傷,平時就沒什么人的判官殿一時更加冷清。 恍惚間,有人踩著落葉碎裂的簌簌聲響,“吱呀”一聲推開了判官殿的大門。 “……長安?”崔明微笑著放下手中的卷軸,眉眼疏朗開闊,看清眼前的人時卻微微愣住了。 這人不是長安。 只一眼崔明就下了定論。 她,沒錯,是她。即使長安平時是個女裝大佬,但這并不妨礙崔明準確地判斷男女。 來人一身有些破舊的藍色羅裙,頭上戴著的步搖斷了一個穗子,粉黛未施,但這完全不影響她逼人的美貌。 她一路行來如嬌花照水,和崔明一般,是窄腰寬袖的南朝服飾,一舉一動更有洛神之姿。 但崔明雖然是文職人員,卻也聞到了她滿身壓抑尖銳的鬼氣。 那人對著崔明笑了笑。崔明只覺得對著長安時犯的那一絲心悸更重了。 為何?為何……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一時間有些喘不過氣來,強迫著自己不要去看這位來路不明的不速之客,卻還是忍不住死死地盯住她的面龐。 “……崔郎呀?!彼衼?,似乎料到了崔明此時毫無反抗之力的反應。她在崔明身邊坐下,指甲斑駁的手摸上他的臉頰,柔軟卻冰冷。 仿佛自言自語,卻字字血淚地說,“我來赴你的約了。” 她的眼神明明是空洞的,崔明卻從中讀出了千言萬語。 崔明登時愣住了。 不能呼吸的感覺漸漸褪去,崔明的胸口卻愈加脹痛。他的心悸并沒有停止,似悲似喜的情感撕扯著他的靈魂,像身體里住著另一個人一樣。 他明明什么都不明白,卻覺得,這一瞬間里天地失色。 即便這位姑娘是來要他的命……他大概也會心甘情愿地給她吧。 這么想著,崔明忽然笑了。 他們就這么坐著,彼此對自己的身份都沒有絲毫的自覺。 似乎只要這么相對坐著,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了。 長安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對緊緊貼合的身影,指甲不知不覺扎入了掌心。 他早該知道的……無論他怎么做,都拆不散他們。他們是彼此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是知交更是愛侶,連忘川河的水都洗刷不去彼此靈魂之中的痕跡。 他一直都明白,卻不肯承認自己輸得可憐可笑。百年的執(zhí)著,說開了,也就僅此而已。 但他還是高興的。 撇去這一潭靜水下的深流,這一幕遠遠看去,和百年前沒有什么差別……仿佛不可預料的痛苦和傷痕,都回到了來時的路上。 第63章 六十三 長安到崔明手上的時候,他已經和喬素搭上線了。 兩人時不時和個詩奏個樂,就是不肯戳破那層窗戶紙。 而長安和洛陽那時候還是兩只沒有化型的花瓶,或者說……他們都懶得化型。一個覺得做人好煩,一個覺得做人沒意思。 改變他們想法的正是喬素和崔明這一對凡間男女。他們看上了相同的一對花瓶,最后決定公平起見一人一只。 崔明欣喜異常,把花瓶擺在自己書房的架子上,天天柔情似水地說:“阿素答應把你讓給我了,那是不是意味著,她知道將來某一天一定會讓你們再次成雙成對的?” 分散的花瓶該如何成雙成對?當然是兩個人成親啦。 花瓶禁不住他在耳邊沒日沒夜地聒噪,生氣地回答道:“我哪知道!你就不能自己去問她嗎?” 崔明:“我去問她……萬一沒成功怎么辦?” 花瓶:“你一個大男人沒成功會掉塊rou嗎?!” 崔明:“我不想在她面前丟臉……” 花瓶簡直服了這個男人了。 試問,連花瓶開口說話都阻止不了他犯傻了,還能有什么別的辦法嗎? “你怎么不說話了?”崔明居然還好意思拿手戳他,“抱歉,是我聒噪了。但此等心事我也無人可講,只能說給你聽聽了?!?/br> 是了,崔明父母俱亡,家中又無兄弟姐妹,況且他已為朝廷命官,想娶青樓妓子,更何況是名滿江南的“天下第一”,怕也是會引得物議如沸。因此他也不好吐露太多。 他和喬素都得等。而他不確定喬素愿不愿意。 “得了吧,誰敢嚼你的舌根啊。”花瓶這才反應過來,崔明對他開口說話一點都不驚訝是理所當然的事。 人人都說崔明是神判,但實際上他當時是被政敵踢到這個位子上的——這個位子接的疑難雜案多不說,還一不小心就會得罪人。加上上一任官員留下來的成熟班底被對方拆得差不多了,崔明就是個光桿司令,所以那段日子崔明過的真可謂是孤軍奮戰(zhàn),四面楚歌。 轉折發(fā)生在一次中元祭禮上。 崔明其實不大信鬼神,鬼神能幫他解決滿桌案牘嗎?但秉持著合眾的態(tài)度,他還是象征性地隨了一份祭禮。是首短詩。大概意思是贊揚酆都浮羅大帝在世時少年風流,強盛過死后廟宇里流傳的青面獠牙的模樣。 按理說,如果浮羅大帝和史載的章離是同一個人,那他應該是個風流倜儻的人物才對。 不知為何,世人總接受不了酆都的神靈和天庭上的一樣仙氣飄飄。 哪知道,浮羅大帝見了他這首詩,引以為知己,當天晚上就來找他了。 “這就是赤、裸、裸的歧視!”浮羅大帝居然是個錦衣華服眉目如畫的少年郎,比崔明還要年輕幾分,“他們憑什么把孤畫成那副模樣,???!孤在他們眼里有那么可怕嗎?” “那不是可怕?!贝廾鞯嗔堪胩觳恢涝撛趺捶Q呼他,干脆行了個禮跳過稱謂這一說,“大概是您太威嚴了。” 浮羅大帝:“……孤覺得你是在糊弄孤?!?/br> 崔明:“不敢不敢。” 浮羅大帝:“我們來做個交易吧。你幫孤畫一幅能流芳百世的、真正的浮羅大帝的畫像,孤就許你一個愿望?!?/br> 崔明照做了。結果是他的技法受到萬眾推崇,卻沒人相信他畫的是真的酆都大帝,反倒一時間把他推上了“浪漫派畫家”的陣營。 浮羅大帝:“……” 崔明:“我大概是第一個這么畫您的,流芳百世不敢說,流傳一陣子應該還是沒問題的?!?/br> 浮羅大帝:“這不算?!?/br> 崔明:“在下知道,所以不敢邀功?!?/br> 浮羅大帝:“算了算了。就沖你這份實誠,你說吧?!?/br> 崔明要了請鬼神的特權,用于查案。 這樣他終于可以空出精神來做民生政策的研究了。只要人沒過頭七,崔明總有辦法請來被害人的魂魄指認兇手,一時間他辦案如神的傳言不脛而走,讓他的政敵氣得撓破了墻。百姓還送了崔明一個稱號“活閻羅”,意為能使死人開口、兇手畏服。 迷信的百姓開始流傳他的畫像。某一天他從別人手里見到一副他自己的畫像,畫得是虎背熊腰、面若重棗、眥目欲裂。二尺長的胡子蓬亂地飛舞,手里拿著象笏,腳下踩著的卻是似人非鬼的魑魅魍魎。 崔明:“……” 浮羅大帝:“哈哈哈哈哈哈!你干脆到冥府來和孤一起共事吧,咱們的塑像看起來就是一個畫風的!” ……扯得有些遠了。但是但凡有點迷信的人,現在都不大愿意得罪崔明就是了。 崔明連浮羅大帝都見過了,當然也不怕tat一個小小的花瓶精。 崔明:“你能化型嗎?” 花瓶:“可以,不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