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沉默的這段時間內(nèi)，那雙典雅又明亮的灰眼睛褪去了所有的溫柔和朦朧，竟然變得有幾分犀利的味道，渾似變了個人一樣，有種能將站在她面前的人完全看穿的感覺，使得格林女士完全不敢和菲奧娜的雙眼對視。半晌之后她在垂下眼，一瞬間就又變成了平常那種無害的、溫柔而略帶憂郁的樣子：

    “您要買什么花呢？送給驚魂未定的病人的話我個人推薦康乃馨，顏色好看，味道也好聞得很，而且從通靈的角度來說，這種花還有安撫受傷的精神的作用。要來點嗎？”

    格林女士今天明顯心事重重，菲奧娜都把花朵的特性介紹完了她還沒回過神來，菲奧娜只得耐心地再次催促了一遍：

    “請問您需要康乃馨嗎？”

    格林女士趕緊回答道：“需、需要?！?/br>
    “那我給您拿一束……”菲奧娜開始裁起包裝花束專用的彩色玻璃紙來。她一心二用的本事相當(dāng)了得，就好比現(xiàn)在，甚至可以在易破的玻璃紙上裁出紙花邊的同時跟格林女士聊天，并且像是在談?wù)撎鞖庖粯幼匀坏厍袚Q了話題：

    “您的女兒今年多大了？雖然我學(xué)藝不精，但是看個年齡應(yīng)該還是看不錯的……她怕是也有十多歲了吧？”

    格林女士有點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菲奧娜為什么要談?wù)撨@件事，不過還是承認(rèn)了：“是的，現(xiàn)在她還在上初中，馬上就要畢業(yè)升入高中了?！?/br>
    一提起自家女兒，格林女士的情緒便更加振奮了一點、精神狀態(tài)也穩(wěn)定了一點，她興致勃勃地跟菲奧娜介紹起了自家孩子：

    “她特別聰明，自小到大，從來就沒從班級第一的名次上下來過。不管在哪所學(xué)校，不管師資力量如何，她總是班里最棒的那個，今年還競選成功了學(xué)生會會長呢。雖然我經(jīng)常跟她說，成績不是最重要的，只要她開心就好，但是說實話，能看到她這么優(yōu)秀，我的心里別提多高興了?！?/br>
    “真好啊?！狈茒W娜抬起眼笑了笑，然而這個溫柔無害的笑意卻半分沒有到達(dá)眼底，一瞬間那雙原本朦朧又動人的灰眼睛里閃過的是雪亮的寒芒：

    “您的女兒都這么大了，您卻看上去依然這么美麗、年輕又動人，真是讓人羨慕得很呢?！?/br>
    這句話說得可真是不看臉色、不適合這個場合，也不給格林女士面子，直接就把還在興奮不已滔滔不絕的她給釘在了原地失聲了。格林女士的嘴唇無聲地張張合合了好幾次也沒說出什么話來，和之前那個被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的炫女狂魔宛如兩人。

    “好了?！狈茒W娜終于清清靜靜地扎了一大把康乃馨，送到了格林女士的手里，對她笑笑：

    “二十美金，承惠?！?/br>
    格林女士低下頭，撥弄著手中的花朵，終于下定了決心似的開口：

    “我覺得這些花……不太新鮮?！?/br>
    菲奧娜輕聲笑了笑：“這已經(jīng)是大清早從郊外運來的鮮花了，女士。你看看店里的花，哪朵不是新鮮的？你要是覺得這還不新鮮，我怕是也沒有更好的能賣給你了?！?/br>
    “怎么會沒有呢？”格林女士好像終于拋掉了什么顧忌似的，語速越來越快，說話的時候也越來越流暢了：“花店的后院不是一般都會放一些用來應(yīng)急備用的嘛，不如你帶我去看看？”

    菲奧娜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努力放柔了聲音，像是在勸告又像是在安撫：“你真的覺得有這個必要嗎，女士？”

    格林女士毫不示弱地看了回去：“當(dāng)然有必要了，送上門的生意，你為啥不做呢？”

    “那好吧?！狈茒W娜嘆了口氣拉開通往后面生活區(qū)的門：“這邊。”

    就在她帶著格林女士進(jìn)入放滿了尚未修剪的花枝的后院的一剎那，她就感覺脖頸處猛地一疼，好像被人用什么東西重?fù)袅艘粯樱g鈍的麻意和痛癢立刻就從那里彌漫了開來。

    在陷入昏迷之前，她只來得及感受得到口袋里的銀刀還被安好地放在原地，就放心地陷入了黑暗。

    ——真正的危險，從來不是明目張膽的敵人，而是暗處的、磨刀霍霍的你曾經(jīng)幫助過的人。

    而就在此時，還在花店里唏哩呼嚕刨食的大橘突然停下了一切動作，兩只橘黃色的貓耳高高立起，好像聽見了什么平常人和動物都聽不到的聲音一樣，渾身的貓毛都炸了開來，兇相畢露，呲起了牙就向三花咆哮了起來：

    “嗷??！”

    杰森·三花·陶德被這突然舉動異常的大橘給唬了一跳，差點沒把妙鮮包卡在嗓子眼兒里，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就被大橘用前爪推著、自上而下地叼著后頸皮，一路拖拉帶拽地來到了通往花店后院的門那里。橘貓把他扔在了門口，二話不說就開始往門上撞去，砰砰的悶響聲不斷回蕩，然而里面的那兩人卻紋絲動靜都沒有。

    杰森畢竟曾經(jīng)當(dāng)過一段時間的羅賓，蝙蝠俠對他的培養(yǎng)和灌輸?shù)闹R依然深植于他的腦海中，一眼就看出問題所在來了：

    這扇門是向里推的木門。因為身在哥譚，所以在木門的外面又加裝了一整圈雕花鐵柵欄來起防護(hù)作用，聊勝于無，但即便如此，這種門的重量也比不上鐵門和防盜門，而且退一萬步講，這只橘貓體重可觀，整整十五磅，哪怕是對上防盜門都有一開之力，但是就憑它這十五磅的體重，竟然撼動不了這扇木門半分！

    也就是說，這扇門已經(jīng)被鎖上了。剛剛聽他們的對話，菲奧娜也只不過是帶著一名客人去后面拿束花而已，這名客人還是她以“忒彌斯”的身份出手相助過的，都相熟到這個份上了，還有什么必要反鎖木門？而且按照菲奧娜對橘貓的疼愛程度，都聽到外面的貓這么狠地撞門了，為什么不出聲，為什么不出來阻止它？

    除非這門不是菲奧娜鎖的，而且那名女士居心不良要害她，她現(xiàn)在還失去了意識，否則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解釋了。

    杰森固然不愿意把天下所有人都想得如同烏鴉一般黑，但是眼下的情況實在太可疑了。而此時，一直在瘋狂撞門的大橘也氣喘吁吁地停下了所有的動作，用那雙看起來莫名有蝙蝠俠氣勢的、很兇很兇的眼看向了他。

    兩只貓，一大一小，一只肥橘一只三花，在花店里進(jìn)行了一場無言的眼神交戰(zhàn)，戰(zhàn)況那叫一個激烈，空氣中仿佛都能聽見噼里啪啦的火花四濺聲。

    菲奧娜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綁在了一把椅子上。她努力睜開眼，一開始面前的東西還都有點隱隱約約的意思，蒙著層虛影，不過這層虛影很快就不見了，周圍的環(huán)境和她面前的人影也逐漸地變得明晰了起來。

    她簡單地四下一環(huán)顧，就發(fā)現(xiàn)自己在什么地方了：陰暗、潮濕、逼仄，就連墻角和天花板上的霉菌都眼熟得要命。這里是橡樹街十五號地下室，曾經(jīng)關(guān)押過格林女士的女兒的地方，而站在她面前神色慌亂的兇手，便是今天一直表現(xiàn)得很不正常的格林女士。

    “格林女士。”菲奧娜輕輕吐出一口氣，誠懇地求教道：

    “雖然我從一開始向你伸出援手的時候，就一直隱隱有這種被恩將仇報的預(yù)感，而在你的女兒回來的時候也完全預(yù)料到會有這一天了，可是我想了這么久，也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委實搞不明白，只好來向你請教請教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