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顯感覺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的頭上。包括不被當(dāng)做存在的，佇立不動的侍從與護(hù)衛(wèi)們，將這難得一見的熱鬧都看在眼內(nèi)。不知道他們心中是否在嘲笑自己，還是在同情自己。博特暗自揣測，有坎伯爾伯爵已成的前車之鑒，自己在他們眼中只會是又一個即將到來，想要挑戰(zhàn)王權(quán)與莫迪家勢力的對抗者。

    眼下，博特唯一可以松一口氣的是王座高處空無一人。面前顏色肅穆，又帶著女性無法摒棄的柔性的王后，即便再如何在眾人面前表現(xiàn)出強(qiáng)硬，總歸還是個會心軟，感性的女子。

    于是，博特打算再賭一把。在平日，他也常常愛賭上一把，當(dāng)做消遣。但沒想過要在議事廳內(nèi)，拿來搏命。今日他不得不在這里試上一試。

    當(dāng)著眾人的面，他豁出臉面，在娜塔莉的面前半跪下。驚得娜塔莉后退半步。

    “這又是做什么？大人還是先起來說話吧。即便不愿認(rèn)同，也不用屈辱自己。”

    “先請陛下寬恕老臣教子無方?！辈┨氐拖骂^。

    “此事與大人的兒子有關(guān)嗎？”娜塔莉猜到一些。

    “不是親生子，是老臣的侄兒，卻是從小疼愛當(dāng)做親子一般培養(yǎng)長大?！辈┨叵蚰人蛟V苦其身世，“老臣沒有繼承人，而兄弟家的幺兒無母又體弱。他的親父因常年在外帶兵，無暇照顧家中，便自幼在我妻子身旁長大?！?/br>
    “博特大人與其侄的確感情深厚?！笨ㄋ沟吕浜咭宦?，“我也正是看在這點上，沒有大作宣揚?！?/br>
    “卡斯德，你可有秉公處理？”娜塔莉問道?？ㄋ沟聸]來得及回答，又被博特?fù)尰亍?/br>
    “卡斯德大人愿意輕判處理此事，我當(dāng)然感謝。”博特抬頭，眼中卻沒半點謝意，“你將他革職，讓他抬不起頭來做人?！?/br>
    “那也是咎由自取。對方可是一條人命。要怪就怪他酒喝多了，沒拿穩(wěn)那把槍吧?！?/br>
    “此事還與燧火槍有關(guān)？”娜塔莉想到另一處去，不禁蹙眉。

    “陛下，博特大人的侄兒酒醉時開槍殺死了無辜女童?！?/br>
    “是誤傷！”博特爭辯，“不過是個虛弱的貧民小孩，抵擋不住才喪命。如果要追究，那燧火槍也是太不可靠，容易失手，才釀成的慘禍?！?/br>
    “那大人的意思，是怪武器不夠稱手嗎？”卡斯德冷笑一聲，撇開臉，不愿再看這個狡猾善辯的家伙嘴臉。

    “是武器設(shè)計有漏洞，我侄兒也是受害者！”博特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好了。既然卡斯德已經(jīng)做下決斷，將你侄兒革職處理，也算了結(jié)。博特大人可以不再計較吧?！蹦人虿辉俾爩Ψ浇妻q，或?qū)夯瘍蛇呹P(guān)系，索性打斷話題，“不過，那燧火槍的事，我也覺得有些不妥。我會向陛下他說明此事，暫時停用新武器吧。”

    “王后陛下英明?！?/br>
    博特雖然沒為自己侄兒爭取到好處，但也獲得了一次小勝。他得意地看向卡斯德?？ㄋ沟轮蓖人蛑鼗睾笞谋秤埃荒樈辜?。

    眾位大臣看在眼內(nèi)，各自心中評判勝負(fù)。顯然，結(jié)果有些出乎意料?？ㄋ沟聸]有獲得娜塔莉的完全支持，反倒讓財政大臣博特占到一點便宜。而后，與此事無關(guān)的人，尤為期待雷亞諾會對此作出何反應(yīng)。

    要停用新武器，原本應(yīng)該也無多大痛癢。那把燧火槍雖然佩戴在身，卻不使用，頂多成為貴族們的潮流佩飾而已。但其意義并不簡單。這也是貴族間爭相把玩的根本原因之一。因為它是雷亞諾親口下令制造的，即便只是為了討好愛人。

    但在場沒有一人知道，其實此時的雷亞諾早已對休敏特身懷不滿，要求他暫停新武器的繼續(xù)研制。這也是為了愛人而更改的口諭。

    為君王的反復(fù)無常而痛苦不已的休敏特，也在不久后離開綠晶宮?；氐剿牡胤?，回到平民生活的街道上。他熟悉的場所，一家酒館內(nèi)。向掌柜要酒來麻醉自己的思想。免得他一再在腦中咒罵，冒犯了王權(quán)。但是喝過酒，飄乎乎地，熱血上涌，更要將咒罵脫口而出。

    就當(dāng)此時，酒館門外一陣喧鬧聲，引來一些人圍觀。也讓休敏特暫時忘記了煩心事，一同與人湊這熱鬧。他扒開人群，見是一個男孩被人推到在地，始作俑者還在對他罵罵咧咧，卻沒一個人敢上前去及時制止。最后，人群還讓出一條道來，給那惹事的年輕人與他的同伴。

    休敏特望著也入酒館來的年輕人，口中念叨著“倒霉”、“賤民”之類的粗鄙之詞，又回頭去瞧那個被摔倒在地的男孩。有人已經(jīng)好心地將他攙扶起來。但顯然，男孩十分氣惱，似要報復(fù)。在他身旁好心人的勸說后，還是沒能真的制止這孩子的沖動行為。

    男孩悶頭走入酒館來，越走越快，雙手卻是緊張地懷揣著。休敏特見他古怪的模樣，觀察地更仔細(xì)。忽然，他覺著這孩子頗為眼熟。才想起，正是他與賽迪爾一同去探望關(guān)照的那戶受害女孩人家，女孩的兄長。

    “阿桑德！”

    休敏特故意喊叫一聲。那男孩果真回過頭來，緊張地看著他。

    “果真是你?！毙菝籼乩∧泻?，坐到自己的桌邊。

    阿桑德想要拒絕，無奈休敏特年紀(jì)比他大，自然力氣也大上許多，更何況他體弱瘦小。但脾氣上的執(zhí)拗與固執(zhí)，讓他與休敏特的善意互相拉扯住。

    休敏特一使力，不慎將一件物品從阿桑德的懷里掉落出來。幸而休敏特眼明手快，還用腳下的巧力，將那東西踢到自己的腳后去。趁著無人注意，他才緩緩撿起，刻意避開阿桑德一些距離。

    “還給我?！卑⑸５虏桓衣晱?，但也沒打算放棄自己新買的物品。

    “你一個孩子，帶著刀做什么？”鐵匠出身的休敏特，只聽這把刀的落地聲就能斷定是何種形狀，何種材質(zhì)。

    “還給我?！卑⑸５聰骋晫ψ约郝冻鑫⑿Φ男菝籼?。他同樣也認(rèn)出休敏特來，更要討回自己的東西。“你少管閑事?！?/br>
    “小小年紀(jì)，戾氣這么重?！毙菝籼貙@孩子比自己更執(zhí)拗的性格而搖頭，“別告訴我，你是想回去孝順爺爺，為他做菜用的?！?/br>
    “他死了?！卑⑸５禄卮鸬乇溆制届o，讓休敏特十分意外。

    “怎么……”

    “現(xiàn)在只剩下我一個人。”阿桑德臉上沒有悲傷，剩下的都是麻木。

    “難道你想去報仇？”這是最令人不安的答案，休敏特十足不愿朝這個方向猜測。但從阿桑德的神情上看，已經(jīng)麻木得透著死氣。

    “那個人就是兇手?！卑⑸５峦鴦偛牌圬?fù)他的年輕人，還有與他一道的女伴，“原以為會很難找。沒想到老天送給我這個機(jī)會，讓我報仇?！?/br>
    “傻瓜。你才多大能耐，去殺那個巡查隊員？”休敏特勸他放棄，“即便他再無能，那也是練過格斗技能，不是你這樣的孩子能輕易對付的。更何況，還有他背后的勢力?！?/br>
    “你們都害怕權(quán)勢，但我不怕。我什么都沒有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卑⑸５旅鴥H有的錢袋，想起鞋匠師父對他的囑咐，讓他快快逃離培都拉。但他已違背了師父的意愿，差點成為行兇者。

    “你是覺得人生無望了嗎？”休敏特順手倒上一杯酒，推到阿桑德面前，“要不要試試成年人解決苦惱的辦法？”

    “不就喝酒嘛。”阿桑德說罷，仰頭一飲而盡，沒習(xí)慣酒氣濃烈，嗆得流出淚來。之后，他紅著眼，流著淚，再飲一杯。幾乎忘記那把刀的存在。

    “每個人都會有苦惱的，不論高低貴賤。即便是那個家伙也是同樣?！毙菝籼刂钢贿h(yuǎn)處那個巡查隊的年輕人。

    “殺了人，還能來這里和女人喝酒，怎么可能有苦惱?！卑⑸５虏辉嘎犘菝籼氐暮?，又想起刀，問他討要回來，“如果你真的同情我，就讓我報仇。不求你救我。如果我死了，就麻煩你收個尸。”

    “哦，你還挺在乎自己的身后事？”

    “我想和爺爺、meimei埋在一起。”阿桑德冷著眼，從休敏特的手中搶回刀，朝著年輕人的酒桌走去。

    “阿桑德！”休敏特知道自己無法強(qiáng)行阻止，“如果有另外的辦法幫你報仇呢？”

    阿桑德果然回過頭來，懷疑地望著休敏特。

    “好死不如賴活著?？赡軙r間會久一些，但成功的可能更大?！毙菝籼氐脑捵尠⑸５虏幻魉裕叭绻阍敢獾脑?，來我的工場打工怎樣？”

    “你的工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阿桑德這才想起來，自己對休敏特并不了解。只看見他身著平民穿不起的衣著，坐著平民無法想象的馬車?！安粫翘尜F族打工吧？我不會干的?！?/br>
    “什么貴族?，F(xiàn)在我可是快要一無所有了，不過就是個打鐵匠而已。”

    阿桑德將信將疑，靠攏過去。休敏特的微笑讓他感覺到一絲善意與溫暖。但他無法肯定是否是真實的。畢竟，顯然休敏特所接觸的，非是他這樣的貧窮者可以想象的。

    “你都快一無所有了，我還跟著你干活？”

    “起碼不用餓肚子吧?！毙菝籼厍埔谎郯⑸５逻m時響起的腹中雷鳴。

    “你先說說怎么讓我報仇？”阿桑德懷疑地捂著肚子。

    “先學(xué)會打鐵，怎樣？”

    “騙子?！?/br>
    “騙子是賣刀給你的人吧。這么一把破刀，收了你幾個錢？一技在手，利器自有嘛?！?/br>
    “原來如此?！?/br>
    不遠(yuǎn)處還在飲酒的年輕人，毫無覺察自己竟是無意中躲過一場性命攸關(guān)的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