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2 章
紀清歌和阿麗娜返回內院的時候,原本席位上的茶水早就已經冰冷,園中的一眾侍女們眼見之前去到后湖畔的賓客們陸續(xù)返回,不用人吩咐已是極有眼色的紛紛更換茶水,重設果點,燕錦薇皮笑rou不笑的沖著紀清歌和阿麗娜一擺手:“殿下,縣主,請?!?/br> 阿麗娜有些怏怏的看著重新換上的熱茶,卻提不起興趣,紀清歌坐在一旁瞧見便道:“湖畔寒冷,王女殿下喝些暖的驅驅寒也好?!闭f著沖一名侍女一招手:“給殿下換桂花蜜茶來?!?/br> 侍女應聲而去,燕錦薇冷冷的哼了一聲:“我這見成的主人在此,縣主到是殷勤的很吶。” 紀清歌壓根不理燕錦薇,這姑娘今日自打見著她就陰陽怪氣了一路,而且紀清歌心中仍舊有些疑惑——燕錦薇不惜捉了紀文雪作筏子,讓她不得不赴宴,目的總不見得只是想跟她說幾句酸話吧? 直到目前為止,她都還沒摸透燕錦薇的用意何在。 但這也不妨礙她提防她。 長公主府的侍女手腳麻利,不一刻已是捧著桂花蜜茶回轉,阿麗娜看著那金黃澄亮的茶水嗅了嗅,觸鼻居然甜香馥郁,不由目光一亮,捧在手里,小口小口的喝了起來,紀清歌卻仍是不碰席上的東西。 “怎的,寒舍的茶點不合縣主的口味?”燕錦薇開口就是帶著明顯的譏諷:“也是,大夏開國頭一位縣主,自然是跟那鳳凰似得,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你們愣著什么?去吩咐廚房,給縣主燉一盅血燕來!” 說著還不忘沖紀清歌扯了扯嘴角:“縣主見諒,我們這最貴重的也就只有血燕了,端不出玉粒金莼來侍奉縣主?!?/br> 紀清歌根本懶得跟她對口舌,只笑了一聲道:“燕姑娘自謙了。” 言罷竟是由著她讓人去忙,根本不勸不制止——反正不管弄來什么,她只不碰就完了,總不見得燕錦薇有膽子敢強灌她。 想定了主意的紀清歌端坐不動,倒是身邊的曼蕓有些看不過去。 ……她家縣主今日午膳之后就匆忙出府,因為走得急,原本出行時車上會備的茶水點心都沒來及,就連炭爐都沒升,如今到了地方又不用飲食,曼蕓心里明白這是紀清歌心中有了防備,可待會光是回城,路途就不近,一來一回連晚膳都不一定趕得上,哪怕能喝口熱茶也是好的。 心中想著,曼蕓微微躬身,在紀清歌耳邊道:“公主府的侍女未必知道姑娘口味,婢子去一趟茶房親手泡一壺茶便是了?!?/br> ……這倒沒什么不可以。紀清歌點了頭,不忘叮囑:“若是不湊手便算了?!?/br> 曼蕓福身而去,燕錦薇并不攔阻,只冷笑一聲:“縣主的丫鬟泡的茶想來是堪比天上瓊漿了,我們家這些粗笨的丫頭們比不得?!?/br> 紀清歌懶得接口,倒是一旁阿麗娜狐疑的望望適才給她端來蜜茶的侍女,一指:“這個不笨,甜茶,好喝?!?/br> 燕錦薇頓住話音,看看這個中原話聽得一知半解的番國王女,到底還是沒再開口。 裴元鴻今日是跟著赴宴的番國使者來此,適才也有遠遠的圍觀了湖畔那一場鬧劇,雖然離得遠,并不曾有聽到燕錦薇和紀清歌一行的對話,但只看那凍得發(fā)顫的白衣女子在紀清歌的干涉下才得以脫身,心中也是暗暗有所猜測。 其實如果今日來琉華院的只有阿穆爾兄妹的話,本來無需裴元鴻陪同,阿穆爾自己漢話頗為流利,雖然還有一個不流利的阿麗娜,但是這樣的花宴,男女分為兩處,他一個男子總也不能跟在阿麗娜身邊陪同翻譯,只不過今日大長公主府邀請的還有柔然和樓蘭兩國的年青使臣,這才需要他這個通譯隨行。 那個看著就凍人的琴女走了,但湖邊到底還是景色優(yōu)美,隨著天色漸暗,燈光映襯的湖面粼粼波光就愈加惹人流連,男子火力旺盛,不似女子那般畏寒,是以此時仍有不少人沒有離去。 此時柔然和樓蘭兩國的使臣倒也沒有與大夏人交談,而是聚在一處閑話些出使的見聞等等,番國使臣出使一趟路途遙遠,一來一回要耗時兩個多月,又有各自要與大夏商討的事宜并非寥寥,等他們目的達成之后,若要返回家園,最早也是隆冬。 西域的冬季十分酷烈,絕非是可以長途遠行的季節(jié),為此,使臣們會在大夏逗留數月,直到過完嚴冬,春暖花開,方會啟程上路。 裴元鴻此刻難得的空暇,看了一時的景色,想想快要差不多晚膳,正想去找公主府的家仆叮囑一下待會那些番國人膳食方面的事情,剛行到半路突兀的停下腳步,眉頭死死的擰在了一處! ——又來了。 那讓人成癮的藥物,上一次服用還是在今日出門前,距離此時也就一天不到,現如今已經深入骨髓的毒性竟就發(fā)作了起來! 時間的間隔,越來越短了。 裴元鴻微微躬下腰,只短短一息之間,額上就已經布滿了冷汗,跟在身后的小廝含墨不動聲色的上前扶住,將他扶到小徑旁邊一處花叢半遮半掩的石凳上坐下。 “公子這大半日想是有些乏了,略歇息片刻也不妨事的?!?/br> 此時的裴元鴻臉上已是毫無血色,強忍著四肢百骸中刻骨噬心一般的感受,盡量不讓自己看上去太過狼狽,半晌才從牙縫中擠出低低的音色:“給我藥?!?/br> 含墨望著這個之前還妄圖憑意志力抵抗的‘殿下’如今終于低了頭,唇角只勾了勾:“公子,此處大庭廣眾,等歸家后吧?!?/br> 裴元鴻冷冷的和含墨對視了一刻,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來:“要我求你是么?” 他們要的不就是他像條狗一樣的搖尾乞憐么?所以才會逼他日復一日的服用這等惡毒的藥物。 “公子您言重了?!焙σ饕鞯牟怀姓J:“小的今日確實沒帶在身上?!?/br> “你——” 裴元鴻怒不可遏,如果不是此刻他連手臂上的肌rou都在抽搐,根本握不緊拳的話,他肯定會直接動手! 含墨笑吟吟的看了一時,直到裴元鴻連下唇都咬出了血,這才輕聲說道:“公子這般情狀,小的看著也覺得不忍心,不若……公子幫小的一個忙?小的想法子給公子找藥如何?” 裴元鴻想冷笑,只可惜現如今他實在笑不出來,再次咬牙拼命跟體內不斷翻騰叫囂的痛苦抗爭了片刻之后,他絕望的閉上眼:“要我做什么?” 含墨低低的笑了一聲,彎腰扶起裴元鴻:“公子莫怕,一樁美事罷了?!?/br> 曼蕓一路問了人這才找到琉華院的茶房,剛推門進去,就見灶頭上一個女子抬頭望來,沖她招手:“jiejie快來,這一壺桂圓紅棗茶已經差不多煮好了?!?/br> 曼蕓定睛一看,竟是柳初蝶的丫鬟夏露,不禁問道:“你怎不在柳姑娘身邊伺候,跑來這里做什么?” 夏露一手小瓷碟一手銀茶勺,將碟中晶瑩剔透的冰糖小心推入茶壺中甜香馥郁的茶湯之中,目光在四周一轉,見近處沒什么人,壓低了音色答道:“這個大長公主家的姑娘瞧著不太對頭的樣子,每每見她望著縣主的眼光都跟要吃人似得,今日這一場,只怕她想要做什么,我想著縣主應該也有防備,索性就親手給縣主煮一壺熱茶,總也好過入口些不明不白的東西?!?/br> 夏露的這一番話,倒是讓曼蕓心中暗自點頭,眼看著冰糖入了茶壺,又略煮了一刻,噴薄的熱氣愈發(fā)甜香,夏露便用布巾墊著手,將茶壺離了火,曼蕓連忙去一旁櫥柜里取了茶托茶盤,兩人手腳麻利,眨眼的功夫已是安置妥當。 “多謝meimei這一番心?!甭|謝道。 夏露抿唇一笑:“這又不費事,不敢當jiejie一聲謝,只不過……”她臉上浮起躊躇的神色,猶豫了一瞬,這才說道:“能否勞煩jiejie回頭找機會在縣主面前替我們姑娘美言兩句?jiejie也知道,我們姑娘她是個有口無心的,有時不經意說的話讓人聽著確實容易惱,可她心里也是苦,畢竟自身沒有著落,行動上帶出幾分,也不是真有心想對縣主不敬,別回頭一家子表姐妹之間起了什么齟齬才好?!?/br> 曼蕓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今日她和曼青跟著紀清歌來到此處,迎面就聽見柳初蝶正借著由頭有意踩著紀清歌來抬高自己,還是直到她看見人來了這才閉了嘴,這樣的事被正主兒當面捉了個正著,不用問也知道有多尷尬,這個夏露若是為此而來,倒是比她那主子有眼色的多。 只是再有眼色,曼蕓也不可能擅自就替紀清歌許下什么,只抿唇笑道:“meimei是個伶俐的,我們縣主其實為人大氣得很,回頭meimei多提點些柳姑娘才好?!?/br> 夏露笑笑:“jiejie說的我記下了,我們姑娘其實就是嘴巴上總是少個把門的,其實心里是真沒有大惡,我替我們姑娘賠個不是,請jiejie代為轉達便是?!?/br> 言罷也不再耽擱,曼蕓雙手捧著茶盤,夏露便緊走幾步先行打了簾子,兩人雙雙邁出茶房。 孰料曼蕓前腳剛剛踏出,迎面突然一個家丁模樣的人提著一只水壺急匆匆一頭撞了過來,兩人險些撞個滿懷,曼蕓手中的茶盤頓時一歪,還是那家丁眼疾手快,一把給托住。 “哎,你這人怎的亂撞?”夏露連忙扶住曼蕓,怒道:“走路都不長眼睛的么?” “姑娘息怒?!奔叶』挪坏倪B聲道歉:“客人那邊催茶水催的急,小的莽撞了,姑娘們可傷著沒有?” “若是傷了你又賠不起!還不滾開!”夏露叱了一句,又去看曼蕓:“jiejie沒事么?” “我沒事?!甭|手中捧著的是滾開的熱茶,剛才險些灑一身自然也是吃了一驚,原本想要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些著意的盯了一眼已經讓開路垂首站在一旁的家丁,只對夏露道:“快走吧,不然姑娘們身邊沒人?!毖粤T自己率先邁開了步子。 夏露剜了那家丁一眼,這才跟上。 兩人回到內院,各自去尋自家主子,曼蕓等夏露走了,這才飛快的瞥了一眼夾在她掌心和茶盤之間的東西,心頭頓時一跳,悄悄往袖子里一藏,回到紀清歌身邊若無其事的給她斟了一杯熱氣蒸騰的桂圓紅棗茶。 “現煮的茶湯,姑娘趁熱喝兩口,暖一下身子?!闭f話的同時,借著身形的遮擋,手中飛快的一晃,便將袖中的物事塞進了紀清歌蜜合色襖子的袖口中。 紀清歌詫異的看了一眼曼蕓,不動聲色的喝起茶來。 燕錦薇在一旁眼神直勾勾的盯著紀清歌,冰冷中又帶著一絲瘋狂,就連阿麗娜都覺得有些狐疑——做主人的這樣死瞪著賓客,就算是在西域也是件失禮的事。 紀清歌今日從出門到現在才終于喝上一口水,微燙的茶湯甜香馥郁,不知不覺間,一盞已經飲盡,擱杯的同時,借著動作的遮掩,另一只手輕垂,袖中的物事就滑進了掌心。 她的動作十分隱蔽,連坐在對面的阿麗娜都沒有留意,然而眼簾微垂,只瞟了一眼,目光頓時一凝—— 手中堅硬的物事是一柄只有手掌般長短的連鞘匕首,纖細小巧,匕首的手柄處銘刻著飛羽衛(wèi)的徽記,而鞘上則裹著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兩個字。 ——速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