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這個人是你嗎？又或者……你希望，李阿桐看見這尊棺槨嗎？他一直都在找你?！敝苓d輕聲道。

    他看見天女發(fā)抖的樣子，這個穿著一身華服的女子，仿佛是再也支撐不住一身衣物的重壓一般，趴倒在了桌子上。她的手指仿佛痙攣著，握著茶幾。

    周遜則俯身下去看她。

    “我曾經(jīng)在詔獄里住過一個月，那些絳衛(wèi)為了讓我招供，讓我去看了一場扒皮秀，頭部分十字，水銀就從里面灌下來。人也血rou模糊，被運出去?！彼吐暤?，“如果你死了，我會命人替你穿好潔白的喪服，將紙花放在你的身上，抬出去。不過那身衣服，或許會被你的血，染得很難看?！?/br>
    “李阿桐告訴我，他的meimei，是個干干凈凈的小姑娘。他們喜歡在田坎上一起玩，他的meimei滿腳是泥，可在他眼里，是個笑起來干干凈凈的小姑娘。他想，那個小姑娘或許在西涼已經(jīng)嫁了人，生了子。”周遜最后道。

    ……

    長久的沉默。

    許久之后，他終于聽見了輕若的聲音，輕輕的，很輕。

    “……原來現(xiàn)在的我，在某個人的記憶里，還是個干干凈凈，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啊?！彼p聲道，“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是這樣想我的啊?！?/br>
    有時候說服一個人，不需要許多話，許多的威脅，只需要這一句話。

    因為曾擁有的太少，所以只要有一點點類似光源一樣的東西，就足夠他們活下去了。

    “你想要知道些什么？”輕若道，“西涼，北魏，紅蓮教，大皇子，還是任何別的東西？我都可以告訴你?！?/br>
    她揚起下巴來，又從那個虛弱的女孩，恢復(fù)了從前驕傲的神色。她嫣然一笑，道：“反正事已至此，我也不會有機會活下去的吧？我聽見外面侍衛(wèi)們的聲音了，這里已經(jīng)被守住了吧？既然如此，倒不如痛快一點?！?/br>
    周遜坐在她對面。輕若停了一會兒，又道：“倒是有一件事，要麻煩周大人?！?/br>
    “什么事。”

    “這是一件小事，不過對于周大人來說，應(yīng)當(dāng)是很容易的吧？告訴我哥哥，你沒有找到李阿若，我也絕不會同他的meimei有任何關(guān)系。”

    周遜終于抬起眼來看她，道：“為什么？”

    “我這一生，能在一個人的眼里干干凈凈，這就夠了?！彼α?。

    第146章輕若之“死”

    謝正卿很久不曾涉足露華濃。

    尤其是在下雨天。

    腳下的木鞋一下一下地打在地板上,聲音清脆而沉重。他所走的走廊很長，那一刻他的心情很焦急，又仿佛渴望這條路永遠(yuǎn)也走不完。

    走廊的盡頭,隔著紙門,是輕若所在的地方。

    紙門之外站著黑衣的人，那是緇衣使的手下。

    也是告訴他這件事的人。

    他們守著這間房間，密不透風(fēng),任何的蝴蝶與花朵都沒辦法從縫隙里飛出去。

    “若姑娘在里面。”那人嘶啞道，“謝將軍進(jìn)去吧?！?/br>
    謝正卿的喉結(jié)終于滾了滾,他聽著窗外的雨聲，低低地說了一句。

    “好?！?/br>
    緇衣使的人說,輕若沒遭什么罪。她的態(tài)度很良好,可以說是配合得過于良好——或許是知道自己肯定逃不過，她將所有的一切，都和盤托出了,事無巨細(xì)。

    她手上沾了太多不干凈的事情,當(dāng)她說出一切之時,便是她的死期。而緇衣使，因著她的這份貢獻(xiàn)，答應(yīng)給她一個痛快。

    而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謝正卿來見她最后一面。

    她有話想同謝正卿說,而謝正卿……也有話,想問她。

    紙門被拉開,而那穿著華彩長裙的女子,正坐在茶室之中。她背對著謝正卿,對著一面鏡子，居然還在挽著云鬢，將每一絲黑發(fā)梳理好。她的姿態(tài)是這樣鄭重,裝扮是那樣漂亮，仿佛這一日不是她的死期，而是天女的出行之日。

    謝正卿沉默著，坐在了茶室的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