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巴著眼睛，一派純良。

    “您似乎是去摘果子的?！宾掳膊⒉簧罹?，他只是笑著說：“我吩咐弟子買了一些新鮮山楂給您，以后您想吃什么或有什么需要，可以隨時跟我和柏清說?！?/br>
    雎安將手里的木盒子遞過來，即熙便立刻伸出手去接過盒子，抱在懷里打開，里面果然是水靈靈的一盒子山楂。

    即熙喜笑顏開，心中感嘆雎安果然很會做事，正想說幾句道謝的話卻聽見一道刺耳的帶著怒氣的男聲。

    “舍妹受傷，尊上卻只用一盒山楂來敷衍？這般欺負(fù)人的架勢，我可真是大開眼界！”這個高大的男人一身姜黃常服，怒氣沖沖地走進(jìn)屋子，看長相和蘇寄汐有幾分相似。

    即熙聞言默默放下了遞到嘴邊的山楂，心想來送嫁的人蘇家人還沒走??？這不是增加她的演戲難度么。

    蘇寄汐哥哥站在即熙床頭，轉(zhuǎn)身對雎安和柏清說：“我一向聽說尊上們的美德，歷來尊重有加，才放心將舍妹托付此地。誰知第一天她便墜樹受傷以至于昏迷，實(shí)在叫人失望擔(dān)憂?！?/br>
    即熙舉起手：“這個其實(shí)……”

    “舍妹年紀(jì)雖小，但輩分上已經(jīng)是尊上們的師母，尊上們就是這么尊敬照顧她的？”

    “我墜樹是……”即熙繼續(xù)試圖插話。

    “天機(jī)星君，我尊你為天下楷模良善之基，沒想到你也是這般心懷芥蒂恃強(qiáng)……”

    即熙終于忍不了，伸手拍拍她義憤填膺慷慨陳詞的哥哥：“你閉嘴聽我說好嘛？”

    此言一出她哥立刻停了話頭，和柏清一起向她投來詫異的目光，雎安也將臉轉(zhuǎn)向這邊。

    即熙也知道自己剛剛語出驚人，于是清了清嗓子。蘇寄汐是江南女子，即熙最熟識的江南女子便是那教坊里的歌姬舞伎，于是揣摩了一下她們的神態(tài)語氣，才緩緩開口。

    “剛剛meimei情急之下言辭失禮了。兄長，meimei知道您是心疼我，但這番話未免小題大做。這件事是意外罪責(zé)在我，兩位星君實(shí)屬無辜。您不要掛心我，早日回家為好?！?/br>
    她自認(rèn)把那迂回客套，楚楚可憐的勁兒學(xué)了個十成十。

    “確實(shí)是我們照顧不周，沒有來得及給師母介紹星卿宮，師母在陌生的環(huán)境里，難免驚慌受傷。”雎安也開口，認(rèn)真地抬手行禮表示歉意。

    他的白色衣袖上也繡著秋季宮服的鳳凰振羽，另外有綿延恢宏的三垣二十八宿星圖沿著衣襟蔓延到看不見的后背，無聲時如同一幅畫卷。

    雎安這個人有種莫名的力量，你聽他道歉自己反而有負(fù)罪感。好像這個溫柔俊朗的男子生來就該高高在上不能低頭，無論低頭的對象多么高貴都是玷污了他。

    這種氣質(zhì)往往能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即熙以前不知道栽過多少次了。

    蘇家兄長果然也不能在雎安面前保持憤怒，他面色稍霽仍然不快地看了雎安和柏清幾眼，說：“既然寄汐這么說，那我也不過多追究了。我還有些事情要與meimei說，請二位回避吧?！?/br>
    雎安便也笑笑，悠然行禮然后和柏清一起離開了房間。

    蘇章確認(rèn)了雎安柏清已經(jīng)走遠(yuǎn)之后，才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低聲說道：“你鬧這一出是想干什么？我聽說你記不起來事情了，不會把我們的約定也忘了吧？”

    眼前這個meimei露出奇怪的表情，她微微前傾身體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記不太清楚了，你再跟我說說唄?！?/br>
    他覺得有些不對頭，但又說不出來哪里不對頭，只說道：“當(dāng)初說好的，我們幫你嫁給星卿宮主，你找機(jī)會把星命書拿出來?！?/br>
    meimei的表情凝滯了片刻，繼而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沒控制住……”即熙笑得嗆住了自己。

    星命書封星君并非真的從蕓蕓眾生中大海撈針。每三年星卿宮會舉行大考，排名前五十的弟子才有資格進(jìn)入封星禮，一般來說星命書就會從這五十人里選人封為星君。

    當(dāng)然也有像雎安這種剛出生，就被星命書指定為天機(jī)星君唯一候選的異類。

    有些修士覺得星卿宮擁有星命書，壟斷了星君的來源，頗有微詞。這都是明面兒上的話，暗地里誰不想要掌握星命書，讓封星禮上只有自家人呢。

    蘇章驚詫狐疑地看著樂不可支的即熙，即熙穩(wěn)住表情真誠地說：“哥，這事我是真記不清了，這種癡人說夢的東西你也趁早忘了好?！?/br>
    蘇章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氣憤使他忽略了這個meimei身上不同尋常的氛圍，只怒道：“你這是得償所愿了想反悔？別忘了是誰出主意幫你得的這師母之位，別忘了你母親還在家里巴望著你！”

    即熙抬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后打開木盒子開始漫不經(jīng)心地吃山楂：“這種故事我見的不少，我猜猜看啊。是不是蘇寄汐的親生母親另有其人，只是被認(rèn)到嫡母膝下了？按照這個背景，她很可能為了給自己和生母爭口氣，被你們慫恿著去追求星卿宮主。然后那些一哭二鬧三上吊，大雪里等一晚上，私奔追隨的戲碼也是你們教她的？”

    蘇章冷哼一聲，答道：“別陰陽怪氣了，你不是記得很清楚么？”

    即熙嘆息一聲，拿了兩個山楂在手里剩下的蓋好盒子放到一邊，微笑著看著蘇章：“哇，我真是好久沒見你這樣貨真價實(shí)的畜牲了。”

    “你……你！”

    “我還說中原姑娘一向很重名節(jié)很矜持，怎么追求愛人追出了我們苗疆女子的氣勢？你但凡真當(dāng)她是你meimei，就不該這么利用她，還拿她母親威脅，也太下作了吧？”

    蘇章怒不可遏：“你信不信我……”

    即熙敷衍道：“信信信……”

    她手里卻碾碎了山楂，飛快地在蘇章前襟上劃了幾筆，收回手念道：“此人若害蘇寄汐之母，害一分則自己反受十分……”

    蘇章驚恐地后退幾步，上下打量著即熙：“你……你……”

    “……此人若泄露我的身份，則……嗯……七竅流血瘋癲而死。”即熙還思考了一下什么樣的結(jié)果比較有威懾性，然后沖著臉色蒼白的蘇章嫣然一笑：“災(zāi)禍之主是為熒惑，厄運(yùn)之令皆由我出，接令！”

    蘇章前襟沾了果汁的地方發(fā)出紅光繼而黯淡不見。

    死咒結(jié)成。

    “怎么可能……熒惑災(zāi)星……禾枷……你是誰？你不是死了……蘇寄汐呢？”蘇章語無倫次地喃喃道。

    即熙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笑嘻嘻地說：“怎么了哥哥，坐呀？”

    蘇章被她拉著僵硬地坐下，剛想說什么就見即熙做出噓聲的動作：“哥哥從今往后可要謹(jǐn)言慎行，當(dāng)心禍從口出?！?/br>
    蘇章的臉色刷的全白了，身體也開始哆嗦，絲毫沒有剛剛盛氣凌人的樣子。即熙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道：“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人敢威脅我了，倒是挺有趣的。哥，回去秣陵路途遙遠(yuǎn)你注意安全，回家了別忘替我向母親問好啊，我覺得明天你就可以出發(fā)了?！?/br>
    她放下手，又拿起來山楂開始吃：“你覺得呢，哥哥？”

    蘇章第二天就立刻啟程回秣陵蘇家了，動作快得像是有惡鬼在后面追著他似的。即熙懶得表演什么兄妹情深，借口說自己腳崴了不方便就躺在房間里吃山楂果子，送都沒去送。

    那天對她出言不遜的姑娘登門來給她賠罪，小姑娘叫織晴，不過十六七歲，紅紅的眼睛里有些含糊的歉意和委屈，向她行禮道歉。即熙看著她默然無語，當(dāng)織晴的臉越來越紅越來越緊張時，她伸手拍了拍織晴的肩膀。

    “柏清訓(xùn)了你一頓吧？嗨，柏清這迂腐古板的性子怎么一點(diǎn)兒沒變，長輩怎么了？長輩就不犯錯嗎？小輩說說壞話也是正常的嘛！”即熙把一臉茫然的織晴拉過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順手給了她一把山楂果子。

    織晴拿著果子，遲疑地打量著即熙。

    “怎么，覺得我沒安好心？”即熙拿了一顆果子吃。

    織晴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她沉默一刻，說道：“我說師母是無賴，師母不生氣么？”

    ……這種程度就生氣，那她被罵了這么多年，早就氣背過去了。

    “嘴長在你身上，你愛怎么說怎么說唄，我可管不過來?！鳖D了頓，她決定岔開話題，說道：“我聽說你在星卿宮待了四年了，對這里現(xiàn)狀應(yīng)該挺熟的吧，你給我說說唄？”

    這個話題顯然是織晴擅長的，很有可能是剛剛考過，她挺了挺腰板說：“星卿宮建宮千年之久，占有太昭山南麓?，F(xiàn)有弟子三百人，星君三十六人，其中甲等主星星君七人，分別為天機(jī)，天梁，天同，巨門，武曲，貪狼，廉貞。宮主歷來是由紫微星君或者太陽星君擔(dān)任的，但是如今這兩星都星位空懸。所以雎安師兄暫代宮主之位?！?/br>
    即熙疑惑地脫口而出：“貪狼星君也在？”

    她死前身上的兩重星命中，熒惑星命仍然跟隨著她，而貪狼星命已經(jīng)消失，想來是被星命書收回了，而他們還沒有發(fā)現(xiàn)。

    織晴皺皺眉頭道：“七年前貪狼星君突然失蹤，不知所在至今未歸，我都沒有見過她?！?/br>
    言罷她偷偷靠近即熙，小聲說道：“我聽說貪狼星君最是桀驁不馴的性子，剛來的時候把星卿宮鬧得天翻地覆，只有雎安師兄能管住她。雎安師兄親自教導(dǎo)她七年，可她得了貪狼星命沒多久就不辭而別，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聽說那時候，雎安師兄挺傷心的，我還從沒見過雎安師兄傷心呢?！?/br>
    即熙心情微妙地低頭掰手指。

    “前幾天聽見柏清師兄跟思薇師姐說，什么別告訴雎安師兄，怕他難過。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nbsp;織晴想起什么，補(bǔ)充道。

    這話在即熙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被品出了不同的意味來。她驀然想起從中箭后墜下來時，彌留之際她眼前的畫面里除了平靜的雎安，還有睜大了眼睛驚愕至極的柏清。

    柏清為什么那么驚訝？簡直就像不知道她就是禾枷似的。

    即熙越想越覺得不太對勁。

    難道思薇沒告訴他們她的身份？

    不可能吧，思薇不是最討厭她了嗎？

    第4章 回憶

    要說起來的話，思薇真是即熙冤家路窄的死對頭，她們從血緣里就帶了互相看不慣的因子，那大概是來自她們性格為人截然相反的兩個父親，和同一個母親。

    即熙對星卿宮最初的認(rèn)識就是來自于她的母親，星卿宮的太陰星君。

    雖然她母親剛生下她就跟她爹和離了，以至于即熙對母親沒啥印象。只記得小時候她爹一提起她娘就一頓猛夸，說什么天仙下凡蕙質(zhì)蘭心驚才絕艷，大概用盡了她爹知道的為數(shù)不多的成語。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她爹專門去看詩詞，就為了跟她形容她的母親。

    所以長大后即熙也很能理解，為啥這個仙人一般的母親要和她爹和離遠(yuǎn)走——大概是文化水平不在一個層次上沒法交流。其實(shí)她更疑惑的是她娘怎么會看上她爹？

    她爹就支支吾吾，后來還是承認(rèn)了當(dāng)年她娘頭一次下山游歷，涉世不深，他一見鐘情后就隱瞞了自己熒惑災(zāi)星的身份追求她。說實(shí)話她爹長得不錯，是野性放肆的那種英俊男子，涉世未深的她娘栽在她爹手里，那也情有可原。

    結(jié)果他們私自成婚，即熙出生后沒多久她娘就發(fā)現(xiàn)了她爹的真實(shí)身份，憤而和離回了星卿宮。

    這么多年里即熙她爹繼承了懸命樓，賺得盆滿缽滿，地下的寶庫都新開辟了好幾個，欄桿房梁都貼著金箔，就差用金磚玉石鋪地板了。然而她爹總是在雕欄畫棟中，紙醉金迷間惆悵地拉著她的手問：“你說你娘到底是氣我騙她呢？還是氣我是熒惑災(zāi)星呢？”

    即熙看著舞女jiejie們的翩翩舞姿，卻覺得這種糾結(jié)十分沒必要，聽說她娘早就再次婚嫁，嫁給了星卿宮宮主并育有一女。這次可謂是金童玉女，只可惜她娘生這個meimei的時候難產(chǎn)去世。

    按照刀疤徐叔叔的話說，你老婆嫁了別人如今又死了，是問也問不到找也找不回，你他娘的還管她干什么呢？

    即熙把這話回給她爹，就被她爹猛拍了腦袋，她爹氣道：“你一個七八歲的女娃，說話怎么這么粗俗！”

    她爹似乎盼著她能朝大家閨秀的方向發(fā)展，可惜懸命樓只有一堆朝廷通緝的逃犯，正經(jīng)人誰也不敢來這個災(zāi)星的地盤。所以即熙從小打架斗毆坑蒙拐騙學(xué)了不少，大家閨秀是一點(diǎn)兒也不沾，而且對于她爹希望她大家閨秀這一點(diǎn)十分不滿。

    她爹曾說他們家都是天生反骨，即熙也不例外。她十歲那年她爹成功把她的玩伴賀憶城騙去了私塾讀書，正在她爹再接再厲準(zhǔn)備把她也弄去的時候，即熙干脆利落地離家出走，跟著一個戲班子到處晃蕩。

    她撒謊說自己是個孤兒，那戲班子的班主看她有一手偷東西的好本事，就把她留下來了。之后班主帶著戲班子到各地去表演，即熙就混在看戲的人群中偷荷包，可謂是神不知鬼不覺從未失手。錢到手一半給班主一半留著自己花，把各地的小吃美食吃了個遍。

    開心地玩了幾個月，跑得離家越來越遠(yuǎn)，即熙卻慢慢發(fā)現(xiàn)這個戲班子好像不太對勁。

    雖然戲班子都會收很多小孩，為培養(yǎng)成以后的角兒做準(zhǔn)備，但是班主一路上未免收了太多孩子。有的是買的，更多是無家可歸的孤兒，即熙眼看著好幾個根本都沒有什么唱戲的資質(zhì)，班主卻也收留了供他們吃喝。

    一個能慫恿小孩偷錢給自己的班主，能有這么善良？

    十歲的即熙都不相信，畢竟她從小到大的睡前故事就是叔叔們的精彩騙局。

    她旁敲側(cè)擊了一陣，但戲班子的人口風(fēng)都很緊，只說將來要培養(yǎng)這些孩子。這些被收留的孩子們也一個個感恩戴德，即熙看著只覺得頭皮發(fā)麻，想讓刀疤叔叔賴皮叔叔血手叔叔挨個來給他們講講人心險惡。

    不過即熙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是個災(zāi)星，按照祖上的傳統(tǒng)收錢咒人，不負(fù)責(zé)救人。她只是好奇心作祟，想看看這班主要干什么。

    老話說的好，人好奇心就不能太重，她留在戲班子里就撞上了冤家路窄的思薇。

    思薇是在即熙到戲班子的四個月后來到戲班的，即熙剛剛從外面偷了幾個荷包回來，便看到一個干凈樸素的小姑娘站在臟兮兮的孩子們中間，格外扎眼。那姑娘看了一眼即熙手里的荷包，便明白過來她是個小偷，眼里就帶了幾分鄙夷。

    即熙跑去問唱旦角的jiejie，這新來的小姑娘是誰??？jiejie說好像是富貴人家出身的小姑娘，剛剛八歲，和家人走散了無處可去，才流落到戲班子里來的。

    這種姑娘班主也收，這么缺小孩？

    思薇在一群臟兮兮又憨憨的孩子中聰明清高得出類拔萃，一看就從小被保護(hù)得很好很有教養(yǎng)，正是即熙她爹想要她變成的大家閨秀。不過既然是大家閨秀肯定看不慣即熙這種邪路子，思薇從不拿正眼看即熙，聽到即熙和孩子們吹牛時總是冷嘲熱諷地說她是“無恥小偷”。

    即熙對這種正經(jīng)人家出身的孩子總是有著幾分憐憫，那就像是野貓看流落街頭的家貓的憐憫，因此很少跟她們一般見識。她小小年紀(jì)就已經(jīng)有了審美觀念，因?yàn)樗嫁遍L得好看便對思薇又多了幾分寬容，除了親切地回復(fù)她一句“看不慣就滾蛋”之外，也并不針對她。

    而且即熙隱約覺得思薇的到來沒那么簡單，于是某天清晨，即熙在洗漱時遇見了思薇，見四下無人便直接開問：“這個戲班子真邪門，收了這么多小孩，你覺得呢？”

    思薇很是驚訝，但是下一秒就是不屑：“知道不對勁你還待在這里，快跑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