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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誘宦在線閱讀 - 誘宦 第46節(jié)

誘宦 第46節(jié)

    云禾一霎淚如暴雨,噼里啪啦墜下地,幾經(jīng)哽咽,方講出話來,“姐,出去了就別再回來,一輩子再不要到這地方才好!”

    蓋頭些微下垂,芷秋在里頭莞爾,攥緊了她的手,“這地方是不好,樣樣要算錢、事事都是假??稍蹅冩⒚玫那榉质钦娴模阕叩侥睦锶?,都甩不下你,回頭姐還要給你置辦嫁妝呢,哪里能不回來?”

    兩個人哭哭戚戚地舍不得放手,阿阮兒忙過來扯開云禾,“好了,多大的人了還這般不懂事,秋丫頭是去享福的,又不是去遭罪的,你拉著她,難不成叫她永世在這里?快別哭了,好高興的事情,又哭成這樣,哪里吉利呀?”

    芷秋趁勢也抓住阮兒之手,卻無話,只有眼淚滴滴由蓋頭里拋灑出來。

    日暾東出,綺羅翠珠紛紛讓道,芷秋鉆入嬌內(nèi),趁著吉時起嬌。伴著這好個碧陽天,西風(fēng)樹響,古木蕭蕭,蒼云迢迢,儀仗殺出人群,將這一位煙花地里的女仙娘請出了瘡痍之鄉(xiāng),奔去另一個繁華世界。

    那世界,花紅成詩,柳綠描詞,離了喧囂八丈遠,只隱約聽見外邊鬧哄哄的一場席面。

    芷秋頂著蓋頭獨坐在床頭,耳邊是桃良咋咋呼呼的歡喜聲,“姑娘是沒瞧見,街面上堵了多少人,外頭賓客滿堂,但凡蘇州府當(dāng)官的都來了,不知堆了多少賀禮。咱們方才打正廳過的時候,我好像在人群里瞧見了祝老爺,緊跟在陸大人后頭,哈巴狗似的等著敬酒。”

    芷秋蒙著蓋頭,喜盼的一顆心早分不清個天南地北了,因問:“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怎么屋里連個人也沒有?”

    “咱們現(xiàn)在是在臥房里,伺候的人都在外間候著呢。姑娘是沒瞧見這個屋子,我昨日來鋪床就瞧見了,好大一間,一應(yīng)陳設(shè)家私,都是我從前沒見過的,屋子廊外頭就是個池子,咱們開窗就能瞧見好些睡蓮?!?/br>
    勾得芷秋心里滿是好奇,私自就揭了蓋頭,單頂著一重重的翟冠四處顧盼。果然見偌大一間屋子,一張丈寬雕床,兩側(cè)霞紗帳斂,床東一排檻窗閉闔著,窗下設(shè)了妝案,鏡不染塵,放著各色妝奩。

    正對著一墻多寶閣,上頭陳列各色金銀器皿,下頭一長七八尺書案,配著黑筆架、玉鎮(zhèn)紙及文房幾套,另懸著幾面書畫,落地一張圓案,盛方官窯壺樽一套。

    正看得瞠目結(jié)舌,忽見屏風(fēng)后頭晃過一個人影,唬得芷秋忙將蓋頭蓋上,卻聽見陸瞻發(fā)笑的聲音,“揭都揭了,還蓋著做什么?”

    芷秋將蓋頭掀下,彎著眼瞧他大紅的蟒袍,“你怎的不在前頭應(yīng)酬,反倒后頭來了?”

    “來瞧瞧你,”陸瞻并不到床上去,就在圓案上坐下,正對著她,“我叫廚房給你做了飯食,你先在這里用些,等時辰到了行了禮,就能歇了。”

    單聽見一個“歇”字,芷秋不好意思起來,搖響了周身的冠子珠翠落到他腿上去揪著他衣裳看,“這是蟒袍吧?我還沒見人穿過呢?!?/br>
    陸瞻斜眼看看肩頭一個金線繡的爪子輕笑,“嗯,這是上年皇上特叫做了給我成婚用的,還有幾件蟒,倒不是這個顏色,也不知放到哪里去了,回頭交給你,你一并收起來吧?!庇值嘁坏嗨~上的冠子,“重不重?要是頂著難受,先摘了吧,黃昏行禮的時候再戴上?!?/br>
    芷秋不樂意,忙拽他的手,“噯噯、別動別動,我這輩子就戴這么一遭,就是重死我也得戴著!”

    他松了手,認認真真將她眉目細看了一遍,“從前我還想過這情境,就跟今兒一樣,你鳳冠霞帔,就坐在我身邊,不成想今日成了真。芷秋,我很高興,你終于嫁給了我?!?/br>
    芷秋羞赧,霞帔上的玉墜子輕掃著地,“實不相瞞,我也想過,如今竟然美夢成真,我也好高興,往后我就守著你了陸瞻?!标懻皡s倏然發(fā)笑,她忙嗔:“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不是笑你,是笑方才在席上,撞見你一戶老客人,提刑按察使司的副使,姓寧的。他像是怕我找他秋后算賬,縮在席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走又不敢走,賀也不敢賀的,那樣子十分好笑?!?/br>
    “是他啊,”芷秋亦跟著笑,撥著他烏紗帽的帽翅閑耍,“他已經(jīng)一年沒做過我的生意了,這會子怕什么?人祝老爺也沒見怕呀,還跟著你屁股后頭巴結(jié)。”

    “什么祝老爺!”陸瞻將她顛一顛,擰起兩道眉,“抬舉他了,往后只管叫他名字?!?/br>
    芷秋盯著他兩個眼睛歪歪腦袋,“喲,你現(xiàn)在想起來吃醋了?”

    他鄭重起來,吻在她臉上,“不是吃醋,就是想起他從前總叫你代酒,吃得你臉紅紅的我心里不舒服。往前的事,咱們一筆勾銷,我不吃醋,你也別總想著,往后就是你的好日子。”

    幾不曾想,芷秋還沒掉眼淚,桃良先在一邊嗚嗚咽咽哭起來,芷秋隨手朝她扔去條帕子,“鬼丫頭,哭什么?”

    桃良忙抹淚珠子,“我替姑娘高興嘛。”

    恰時幾個丫鬟擺飯進來,陸瞻放下芷秋,“你吃,我到前頭去,一會兒有人來接你到堂上去?!闭f罷等丫鬟們都撤出去,朝桃良吩咐,“好丫頭,服侍好你們姑娘,回頭外面買幾個丫頭回來給你們作伴,也讓你耍耍威風(fēng)?!?/br>
    芷秋提起眉來,傻傻將一雙象牙箸抵在唇邊,“還買丫頭做什么,你這里不是這么些丫頭?”

    “這些都是祝斗真贈園子時留下的,我身邊不要丫鬟服侍,你來了,自然是要姑娘服侍便宜些,不好用別家的人,我另買來給你。”

    為他的體貼,芷秋墜著一身繁重的袍子起身去吻他,直將他送到銀屏前,又噠噠奔到窗下推開窗守著他經(jīng)過,等他打廊下過去時,側(cè)眼過來,二人就在這天堂里,相識一笑。

    遠遠傳來的喧囂聲,芷秋仿佛終于跳出了凡塵之外,滿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歡喜。

    ▍作者有話說:

    陸大人今天非常高興,千萬穩(wěn)住別犯病!

    第54章 東筵西散(六) [vip]

    黃昏月上, 花墻影下,結(jié)了浮燈千盞,偶有流螢在池塘淺淺的皋蘭掠過, 仿佛是人世的最美的星火, 統(tǒng)統(tǒng)聚來此夜。

    芭蕉隱隱紗窗, 室內(nèi)一干人等退得空空蕩蕩,只有褪繁去飾的芷秋坐在床畔, 青絲半挽,墜下來長長的一簾, 穿著rou桂色的輕綃氅衣,半掩著大紅橫胸, 露出白玉蘭的幾片花瓣。望著床頭兩側(cè)的龍鳳燭,令她倏而恍惚起來,像是又回到十四歲的那一天。

    但與之不同的是期待取代了恐懼,她知道進來的會是誰,絕不會是一個皺皮發(fā)枯霜雪染發(fā)的老者,一定是一位干凈得如清風(fēng)拂林的青年。

    果不其然, 陸瞻穿著幽藍的袍子, 用一根碧玉笄在腦后松挽半發(fā),負手踅出折屏, 遠遠叫她,“芷秋,過來?!?/br>
    芷秋一顆心險些蹦到了嗓子眼兒,拖著輕綃衣擺, 玲瓏玉步輕挪, 等到了他面前, 在他晦澀的目光下有些發(fā)臊地垂了臉。正是有些羞得說不出話的時節(jié), 陸瞻的手伸出來,往她眼上蒙去片一紅紗。

    世界頃刻間變成朦朧的一片紅,四面玉甃的燭火成了星光,模糊而遙遠地閃爍著。她一回眼,陸瞻的輪廓已不在身前,她有些慌神,伸出手去在虛空里摸尋,“陸瞻?”

    “在這里?!?/br>
    一回身,他的影就在半丈之外,立在偌大一間屋子里,像天與地的支撐。芷秋一霎放下心來,向前小心探去,“你做什么?”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縷魂,倏遠倏近,“過來,別怕。”

    芷秋小心翼翼地挪步過去,就望見一架床,滿是暗紅的紗帳,像從天上滿泄下來的欲望。她逐寸靠近,不想絆著了踏板,就要跌下去,卻被他環(huán)住了腰,貼得近近的,將她緩慢兜到了軟綿綿的床上。

    褥子里不知填了多少鵝絨,軟如一片暖湖,芷秋在里頭漸漸沉沒,浸濕了周身,“陸瞻……”

    一招即來,陸瞻濕潤的呼吸撲在她的面頰,像顫栗的風(fēng),隨之落下來密密麻麻的吻。芷秋在密不透風(fēng)的暗紅里,毫無招架之力,只好本能地去攀在他肩頭,在他磨人的溫柔里墜下去。墜落的過程昏昏沉沉,她在一片晦暗的紅中感受到相觸。

    陸瞻悶沉的呼吸像低啞的風(fēng),隨即卷來狂沙暴雨,洗劫了芷秋所能遮羞避澀的一切,令她有些害怕地蜷縮了一下,很快,又在他的吻里打開。

    直到世界軟成一灘爛泥,她成了爛泥里的水分,爬也爬不起來,只能無助地喊他,細碎而婉轉(zhuǎn),“陸瞻、陸瞻……”

    陸瞻就回響在她的耳畔,如一場熱浪呼嘯而過,“陸瞻是你什么人?”

    芷秋的洇潤的嗓音碎成粉屑,“是我夫君?!?/br>
    他輕輕笑了,眼中浮靄,“真懂事兒?!?/br>
    戲謔的贊揚使她想頂嘴,可機會匆匆滑過。他像狩獵一樣將脊梁拉成了一張弓,頃刻發(fā)箭,帶著刺殺“從前”的堅毅與狠戾。

    天旋地轉(zhuǎn)中,有一絲痛意令芷秋有剎那清醒,她感覺到有什么陷落到秘國,陌生而熟悉地侵略了她,她有些疑惑,那觸感分明很真實,卻不該是真實的。

    可隨之卷起的萬尺風(fēng)波不再令她有機會思考,她只能本能地沉溺下去,緊攀在他袒裼的肩頭,在他的帶領(lǐng)下浮沉。

    很奇怪,晦暗的過去好像就被他兇悍地刮蹭了下來,一掰一瓣里,脫落出一個圣潔的自己。一夜,便由積攢了一世的苦難里,盛放出濃郁的快樂。

    夜的另一面,卻遍地爬著虱,爬在紅得發(fā)黑的寶榻、高幾、案椅、乃至滿廳的窗戶里,以及一件油光水滑的靛青錦袍上。

    袍子的主人不是別個,正是禮部郎中樊大人,高高的個頭,卻有些發(fā)福,挺著個渾圓的肚子,腰帶險些栓不住,潑出些rou來,一顛一顫地隨他的步伐流淌過方文濡身邊,落去一張官帽椅上。

    燈火點亮他油乎乎的笑顏,拈著須朝方文濡指了一座,“先生離京前,我原想擺席請先生到家中一聚,以便恭賀先生登科之喜,不想叫下人到客棧里尋人時,聽見先生已經(jīng)走了,沒成想咱們又在揚州相聚,可見有緣?!?/br>
    方文濡卻不坐,帶著一身堅毅的骨頭立在廳上再三拱手,“因?qū)W生家中只有老母一人,離家半載,有些放心不下,故此忙著趕回蘇州去照料老人家?!?/br>
    那樊大人叫人上了茶,別有深意剔他一眼,“那怎么又到了揚州來呢?”

    “此番前來,是特意來拜會大人?!?/br>
    兩個人有意無意的,都不捅破,“勞先生費心,我因有公務(wù)到了揚州,原還想著公務(wù)辦完,折道去蘇州去會一會先生,不曾想先生倒先來了?!?/br>
    廳外黑漆漆一片天兜頭壓將下來,帶著無聲的等待,等待就意味著迫切的回歸。

    方文濡俄延半晌,只等他吃了一盅茶,才溫文爾雅地挑破窗戶紙,“不敢瞞大人,學(xué)生是在路上碰見小沈大人,聽他提起大人轉(zhuǎn)托之事,不敢耽誤,忙折到揚州來向大人賠罪?!?/br>
    說到此,重之又重地壓彎了腰,“承蒙大人另眼青睞,學(xué)生未敢輕怠,一路趕來??蓪W(xué)生不才,家世清貧,家中不過幾塊樁地,又尚未封管拜職,實在有愧大人恩惠,不敢褻瀆尊家小姐,望大人為小姐另擇良婿?!?/br>
    隨他講得多好聽,那樊大人聽見還是臉色驟變,“咚”一聲擱下青龍瓷盅,“原來先生千里迢迢奔波過來,是為了推拒我家這門親事的?”

    原來這樊大人與戶部侍郎有親,方文濡不肯輕易得罪,便特意趕來說明,卻不想這位大人翻臉可比翻書。

    心內(nèi)忐忑之余,仍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不瞞大人,我上京前就已定了親,家中有一位未婚妻,只等我考完就要完婚的。若是我擅自與大人結(jié)親,豈不是背信棄義在先,蒙騙大人在后?學(xué)生萬不敢放肆。”

    樊大人將他一身洗得發(fā)攘的苧麻直裰打量一番,斜挑胡須輕笑,“是哪家的小姐?不過許她家?guī)變摄y子退了便是?!?/br>
    “要是尋常的親事便罷了,可這……”方文濡面帶愧色輕笑,“說句叫大人瞧不起的話,學(xué)生能金榜題名,還多虧了她舍財資助,就連上京的二三百銀子,也是幸得她慷慨解囊。這樣的親事若是學(xué)生辜負了,大人恐怕也不放心將令千金下嫁給我?!?/br>
    “無非再多賠她家些銀子,有什么了得?”

    眼看僵持不下,方文濡索性橫下心來,“恕學(xué)生實難從命,實在有愧大人天恩,往后若有孝敬的機會,學(xué)生自當(dāng)加倍報答大人青睞之恩。”

    那樊大人架起眉,頗有不屑,“方狀元,你還真以為考了狀元就能一步登天?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愛鉆這個死心眼。歷朝歷代,終身無為的狀元郎多的是,若在朝中無人提攜,你自覺能封個什么前程大好的官職來做?我因看重你識時務(wù),這才有意提攜你,你竟不領(lǐng)情。既如此,那便罷了,不為難狀元公,請回吧。”

    禮到言盡,方文濡只得無奈辭去,出了門,還是京里相隨的那位車夫迎上來,“狀元公,樊大人可怎么說?”

    方文濡托著步子下了石磴,無奈苦笑,“只怕還是將他得罪不輕?!?/br>
    那車夫壓著聲音竊議,“狀元公不知道,這位樊大人在京就是出了名的心眼兒比針眼兒小,不論您老怎么賠禮,他自覺拂了面子,往后少不得在封官這事兒上給您小鞋穿?!?/br>
    “多謝你,”方文濡睞目看他,袖中模出來一錠銀子遞他,“煩勞你一路相送,明早天一亮,還請你幫我找匹快馬,我騎馬趕回去,你自回京去吧,回去后,請?zhí)嫖抑x過你家大人?!?/br>
    明月半掐,異鄉(xiāng)夜寂,即使高中狀元,似乎什么也沒變過,他仍舊輾轉(zhuǎn)奔波,向來是那個落魄撩到的窮舉人。

    倘若有什么發(fā)生過變化的話,那便是大半年的分別光陰里,他從未這樣深刻的了解到,他愛云禾,而日復(fù)一日的春夢中,云禾每夜由風(fēng)塵里漸漸走來,使他在無窮極的相思里,逐漸忘卻了她滿身的污穢。

    相思總奈何,無時無刻不在粉碎著信心。原來一天天的等待,比一天天的曲意逢迎更剌得人的血rou疼。

    云禾是這樣以為的,于是自芷秋去后,無客住堂時,總將自己吃得醉醺醺的,如此便能倒頭昏睡,不必在漫長的夜里細數(shù)蟾鳴。

    偏偏這夜不得清凈,那沈從之又神造凡間,落到了她的榻上。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高傲,支著腿,闔攏扇,“今天是到哪里出局去了?”

    “驪珠,瀹茶來我吃?!痹坪滔ケM了全副耐心,只當(dāng)看不見他,慢搦去妝案上。

    一條紅艷艷石榴裙緊裹曼妙身姿、曲線玲瓏,左右搖擺間,便勾起沈從之一團火。這就踱步到她面前,扇柄朝身下一指,“噯,你瞧我都這樣兒了還不碰你,可見我真心吧?”

    云禾瞥眼一瞧,面色淡淡,自顧著拔下兩支并頭銀搔頭,“也不怎么樣嘛,我還以為沈大人身份尊貴潘安之貌,必定威風(fēng)得很。依我看,也同人沒什么不一樣,不過平平?!?/br>
    直將沈從之氣得七竅生煙,掰過她的肩就按到案上去親,胡亂拱了一陣,才發(fā)現(xiàn)她半點未推未拒,驟然覺得沒意思起來,便松開她,“你那位狀元郎威風(fēng)?我看再威風(fēng),也是別人的人了,于你往后也沒什么好處可給?!?/br>
    “我說沈大人,”云禾理好衣襟,摸來一條帕子擦凈朱唇,剩得淡淡紅粉,“你這樣關(guān)心我的事情做什么?我和文哥哥是好是歹都罷,橫豎我麼是落不到你頭上去,你想都不要想?!?/br>
    不知是跟誰較上了勁兒,橫豎沈從之就是放不下,三天兩頭腦子里就是她,故此三天兩頭的來挨一陣刺兒,又敗陣而歸。

    這廂剛踅出門來,見宗兒打著燈籠迎上,“爺,揚州繁大人來消息了,說是那姓方的不識抬舉,千里迢迢地趕去拒了這門親。爺,我看,再想別的法子吧?!?/br>
    沈從眼色一沉,默然半晌,“回他的話,就說既然他骨頭這樣兒硬,也不用著再抬舉他。眼下寧波府市舶司正缺一副提舉,從六品,也不算委屈了他一個狀元郎,就委派他去擔(dān)此一職?!?/br>
    那宗兒秉著燈籠湊上來,堆著滿臉笑,“爺天大的恩賞,只怕他命受沒命享啊。我這就叫人回話給樊大人,叫他回京與戶部支會一聲兒,擬了札付1八百里加急送到那窮狀元手上?!?/br>
    沈從之面色稍緩,奪了燈籠登輿而去。馬車平緩地顛簸著,逐漸顛簸起一股陰鷙的涼意,以致人到了長園仍是滿面陰沉。

    月籠明,繡屏香,銅壺滴夜,蘭花泣露,時光在等待中寂靜消磨,幾乎能聽見它踏風(fēng)而去后的嘆息,如花語心事般細迷。

    丫鬟鈴蘭正站在門檻打發(fā)四五個小丫頭子下去,“別在這里守著了,爺多半還歇在他自個兒屋里,不用這些人伺候,你們都睡去吧,今兒我上夜就成。”

    斂了房門,端來一盞銀釭到炕幾,就擱在蔣長薇身旁,“姑娘仔細傷了眼睛,明兒再做吧,一條絹子,又不趕著用?!?/br>
    蔣長薇抬眉起來,小山眉黛,朱唇淺淺,“我頭里看見姜家夫人帕子上是這樣兒的花樣子,真是好看,原來蘇州時興這類的,倒比京城又不一樣。說是煙雨巷的姑娘們都用好幾條線拈了一齊繡,又俏麗又典雅的。”

    那鈴蘭唇角撇一撇,十二分不屑,“煙雨巷什么地方?姑娘大家閨秀,跟一群粉頭學(xu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