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興義一家子都在廳內(nèi)。吳興義三十幾歲的年紀(jì)，他家大郎年歲跟裴凜之相當(dāng)，正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其母與弟妹都在一旁守護(hù)，一家子都在抹淚。

    蕭彧問：看過大夫了嗎？

    吳興義怯怯地看了蕭彧一眼，搖頭：沒有。

    蕭彧轉(zhuǎn)頭問裴凜之：凜之可懂如何醫(yī)骨？

    裴凜之說：脫臼我能醫(yī)，斷骨我不行。

    蕭彧便說：那就送州城去看大夫，以免耽誤病情。

    本來只是默默垂淚的吳家娘子聽見這話，嗚嗚哭出了聲，她家現(xiàn)在只剩下幾堵燒黑的墻，哪里還能給兒子看得起病。

    蕭彧說：凜之，你找?guī)兹?，用木板抬大郎去醫(yī)館診治，診費(fèi)我出。吳興義家的房子被燒了，若無處可去，我可先騰一間房與他們暫渡難關(guān)。至于鄉(xiāng)鄰救助，大家都量力而行吧，不足的都由我補(bǔ)貼。

    他這話一說，屋里屋外都靜悄悄的，片刻后，吳興義和他娘子全都轉(zhuǎn)向蕭彧，跪地便拜：謝謝蕭郎君，蕭郎君大慈大悲，真是活菩薩轉(zhuǎn)世。

    躺在地上的大郎哽咽著說：大郎謝過蕭郎君，等我養(yǎng)好傷，定當(dāng)為蕭郎君牛做馬。

    裴凜之扭頭看著蕭彧，他家郎君就是菩薩心腸。

    蕭彧擺擺手：不必如此謝我，誰沒有個難處，也不必驚慌，熬一熬，便過去了。等到開春，稻子熟了，慢慢就好起來了。里正，你看這樣安排可好？

    這結(jié)果好得完全出乎意料，里正連連點(diǎn)頭：蕭郎君愿意出手相助，如此甚好。這事就這么定了，各家有救助的，便送到蕭郎君家去。無事便散了吧。

    裴凜之叫了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拆了一扇門板，抬上吳家大郎去州城看大夫，吳興義自己也跟著去了。蕭彧便領(lǐng)著吳家娘子母子回自己家。

    吳興義家在村口，山賊一來，第一個打劫的便是他們家。山賊搶了糧食還要搶吳家小妹，大郎為了保護(hù)meimei，拼死與山賊打起來，被生生打折了腿骨。

    若非裴凜之趕得及時，吳家全家怕是要慘遭毒手。但賊人逃離之時還是放了一把火，冬日物燥，茅屋一著火就有摧枯拉朽之勢，根本來不及讓人搶奪更多的東西出來。

    蕭彧將人收留下來，也不光是出于同情心，而是看中了吳家的勞力，他打算造紙，苦于找不到合適的勞力。吳家父子三人都正當(dāng)勞力，若是懂得感恩，便能幫自己造紙。

    吉海和魚兒見郎君領(lǐng)了人回來，還讓他們?nèi)ナ帐捌?，就知道吳家跟他們一樣也被郎君收留了。吉海和魚兒都有些失落，原來郎君不光是對他們好啊，他還會對別人好。

    蕭彧安排：吉海你今后就與大郎二郎睡一個屋，魚兒同吳小妹睡一個屋。新床還未做好，便用土磚和木板搭個簡易的罷，等木匠來了再做新床。

    這邊正在收拾，那邊已經(jīng)陸續(xù)有村民送糧食過來，有送米的，送谷的，雖都是一斗兩斗的份量，但也能解燃眉之急。

    吳家娘子一邊收糧食，一邊叮囑女兒，叫她記下都是誰送了什么過來，日后打了糧食好還債。

    蕭彧對吳家娘子說：你把名字和數(shù)量都報一下，我替你寫下來，可好？

    好，多謝郎君大恩大德。吳家娘子含著淚，一邊點(diǎn)頭一邊又要跪拜。

    蕭彧趕緊阻止：吳娘子千萬別這樣，我只是隨手而已。

    蕭彧用炭條在抹過石灰的墻壁上一一記賬，一邊對吉海說：這便是讀書的好處，懂了么？

    吉海眼中露出崇拜的神色：懂了。請郎君教我。

    第14章 造紙

    家里多了五口人，原本還算寬敞的屋子便顯得擁擠了起來。蕭彧意識到，若想要收徒辦紙坊，就需要再修房子，否則安頓不下那么多人。

    吳家娘子是個能干的女子，也是個拎得清的人。她帶著兩個兒女回自己家，收拾了能用的東西過來，其中就包括廚具碗具。不等蕭彧交代，便主動在臺階上用磚頭搭了簡易灶做廚房，晌飯便是自己熬粥喝的。

    蕭彧本來想著家里要添幾張嘴了，沒想到那幾張嘴不用自己cao心。他只給提供了搭床的木板，鋪床的棕墊，就是被子有點(diǎn)麻煩，因為自己家里也才剛剛解決鋪蓋問題，還沒有多余的。

    他便將家中剩下的動物皮毛都拿出來給了吳家娘子，讓她抓緊時間縫綴一下。這皮毛就不如自己的兔毛被和吉海兄妹的羊皮被那樣統(tǒng)一，有羊皮、兔皮和狐貍皮。

    吳家娘子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皮毛，還是拿給他們用的，驚訝得不能自已，堅決拒絕。

    蕭彧說：我不會女紅，以前總是找孟娘子幫忙。你就當(dāng)是幫我做的吧。

    吳家娘子聽他這么說，這才答應(yīng)下來，叫了女兒小妹一起，母女倆抓緊時間縫制被子。

    吳小妹十三四歲，是家中的老幺，尚未及笄，龍虎山那幫畜生，這么小的小姑娘都不放過。不知是不是昨晚受了驚嚇，她膽子很小，始終低著頭，不敢正眼瞧人，說話也是輕言細(xì)語的，干活倒是挺利索，窮人家的孩子很少出懶人。

    吳家二郎年歲跟蕭彧相當(dāng)，身量雖不及蕭彧高，但比蕭彧壯實多了，一看就是常勞動的體格。他話不多，母親安排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一來就和吉海一起搭好了兩張簡易床，忙完又給蕭彧家砍柴、擔(dān)水、澆菜、除草。這些活平時都是吉海干的，現(xiàn)在被人搶了，吉海還挺不高興的。

    蕭彧便說：二郎你不用幫我家干活，這都是吉海的活。

    吳家娘子聽見了便說：承蒙蕭郎君收留，就讓我們幫你們做點(diǎn)事吧。

    蕭彧笑著說：好說，我家里事多，往后有的是麻煩你們的地方。

    裴凜之午時才返回，大夫已為吳家大郎正骨上夾板，抓了藥，只需臥床靜養(yǎng)月余，便能慢慢痊愈。一應(yīng)花銷都是蕭彧承擔(dān)，吳家上下對蕭彧感恩戴德，恨不得掏心掏肺報答他。

    蕭彧拗不過他們這么執(zhí)著，便安排吳興義父子去修水池、砍樹剝樹皮，提前為造紙做準(zhǔn)備。造紙需要大量樹皮，而且需要浸泡，準(zhǔn)備得越多越好。

    蕭彧雖知道造紙的原理和工序，卻不敢打包票一做就能成功，恐怕還要損耗不少原料。

    吳興義父子雖然滿腹狐疑，卻并不多問，蕭彧怎么吩咐，他們便怎么去做。

    吳家搬來后，裴凜之就名正言順與蕭彧同睡一床了，之前他是沒有被子，如今是床都讓給吳家大郎了，不跟蕭彧睡跟誰睡？

    習(xí)慣了單獨(dú)睡的蕭彧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不自在，畢竟都不小了，床也窄，擠在一起難免會有尷尬的時候，但他不敢表示出來，怕裴凜之尷尬。

    至于裴凜之，他似乎挺樂意同蕭彧一起睡，而且他也覺得應(yīng)該陪蕭彧睡，萬一再有賊人來襲，他能第一時間保護(hù)他。

    當(dāng)天晚上，裴凜之主動跟蕭彧提起了一件事：我打算收吉海為徒。

    蕭彧笑起來：你終于愿意教他了。

    裴凜之說：準(zhǔn)備收的，想考驗一下他的人品。這樣萬一我不在家，他能保護(hù)你。

    蕭彧嘿嘿笑，好吧，出發(fā)點(diǎn)還是為了自己。

    裴凜之說：我還打算同里正商議，將村里的青壯年男子閑時都組織起來，閑時練兵，這樣一旦碰上賊人偷襲，我們不至于一味挨打。

    蕭彧異常贊同：這個主意好，我支持你。亂世里，自保只能靠自己。

    從第二日起，裴凜之便召集了一群青壯年男子來cao練，幾乎每家都出了至少一個男丁。村民常年受賊人襲擾，深受其害，他們早已明白，關(guān)鍵時刻，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如今有人愿意教武術(shù)，誰不愿意學(xué)？

    每日寅時起，裴凜之便帶著一大群人跑cao，從村中跑到海邊，沿沙灘跑一個來回，跑半個時辰，再回到村中練一個時辰的武術(shù)。

    吉海和孟思?xì)w也跟著大家一起cao練，在他倆的帶動下，村中不少少年郎也都加了進(jìn)來。一時間大家情緒高漲，就連躺在病床上的吳大郎都羨慕不已，恨不能自己的腿趕緊好起來，也加入其中。

    蕭彧初時覺得好玩，跟著跑了一次，結(jié)果沒到一刻鐘便氣喘如牛，他的體力哪能跟得上那群常年干體力活的人。所以以后沒再跟著跑，依舊是自己做做體cao，在院子里蹦跶一下，鍛煉還是需要量力而行。

    吉海在正常的cao練之外，還要加練。裴凜之對他的要求非常嚴(yán)格，他是行了拜師禮、敬了拜師茶的，他學(xué)武的目的不是簡單的看家護(hù)院，將來還要擔(dān)起保護(hù)蕭彧的責(zé)任。

    吉海除了負(fù)重跑、扎馬步、站樁等基本功外，每日還要接受裴凜之半個時辰的錘煉，常常被摔得皮青臉腫的。

    蕭彧看著吉海的練習(xí)強(qiáng)度和累累傷痕，都有點(diǎn)覺得裴凜之在虐待他，悄悄跟裴凜之說：你對他下手就不能輕點(diǎn)嗎？他才剛開始學(xué)啊。

    裴凜之說：我已經(jīng)很控制力道了。你以為那些山賊會因為他是個孩子就手下留情？我這是在鍛煉他的敏捷度和抗打能力。

    蕭彧啞口無言，裴凜之說得對，敵人是不會留情的，而且裴凜之愿意抽空陪練，這說明他是認(rèn)真在教，換別人他還不愿意花這個時間。

    孟思?xì)w本來也想拜裴凜之為師，裴凜之也不拒絕：你要是吃得了苦，你就來。

    孟思?xì)w觀摩了一天，看吉海被揍得七葷八素的樣子，便有些膽寒，回家去消停了兩天。但最后還是扛不住誘惑，過來行拜師禮，緣因他爹說，這樣的機(jī)會不抓住，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現(xiàn)在吃苦，將來才能保護(hù)自己的家人。孟思?xì)w想到自己的爹娘和meimei，咬咬牙，視死如歸一般來了。

    從此以后，吉海就多了一個難兄難弟，兩人一起承受著裴凜之的錘煉。

    蕭彧終于將浸泡多日的樹皮從水中撈了出來，加上石灰開始熬煮。熬煮之后，又將樹皮清洗干凈，繼續(xù)浸泡兩日，撈出后又發(fā)酵兩日，這才開始切樹皮、打漿。

    打漿是放在石碓里的，蕭彧利用杠桿原理，將手碓改成了腳碓，用腳踩，比用手省力不少，但這也并不輕松，蕭彧踩不到一刻鐘便覺得腿酸。打漿的活主要是吳興義父子完成的。

    最后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抄紙，蕭彧考慮過很多抄紙的材料，用麻布顯然太粗糙了，錦足夠平滑，然而錦的成本太過昂貴，而且不適合長時間在水中浸泡。最后決定用竹片來試，只要竹片削得夠細(xì)，磨得足夠光滑，比錦要耐用得多。

    而且曬紙也需要平整的地方，還要制作大量的竹席。

    抄紙絕對是個技術(shù)活，這事蕭彧自己從沒做過，別人更不會做，得多試幾次才行。他記起以前看過的古法造紙節(jié)目，試著抄了一次，第一次太少，成不了紙，第二次太多，紙?zhí)?，而且紙漿粗了，樹皮纖維都清晰可辨，抄上來的紙恐怕只能用來包東西，當(dāng)廁紙都嫌糙。

    試了好幾次，蕭彧終于成功抄出了一張紙，等瀝干水分，放到陰涼通風(fēng)處曬干，等完全干了才將它揭下來。拿到第一張紙的時候，蕭彧激動得像個孩子：凜之，你快看，這是什么？

    裴凜之看著蕭彧手里捧著的那張黃褐色的紙，露出驚喜的表情：郎君真的辦到了，真乃神人也。

    蕭彧哈哈笑：也沒有，就是覺得讀萬卷書不如親自動手實踐一回，實踐果然出真知，甚好甚好！

    裴凜之看他得意的笑容，眼中充滿了寵溺和嘉許，他敢打賭，古往今來，沒有幾個王公貴胄像他的殿下這樣聰慧能干，他何其有幸，能夠伴在殿下身側(cè)，見證他創(chuàng)下一個個奇跡。

    蕭彧舉著這張紙，對著太陽，紙張雖然不算均勻，但并不透光，唯一遺憾的就是兩面都不太平整，大概是沒有經(jīng)過壓紙的過程，所以不平，但也勉強(qiáng)算得上合格的紙張了。

    他笑著說：我要將這張紙裝裱起來，掛在墻上。

    裴凜之無比贊同：這是郎君親手做的第一張紙，意義重大，是該裱起來收藏好，交給我去辦吧。

    嘻嘻，好。蕭彧將這紙鄭重地交給了裴凜之，去指點(diǎn)吳大和二郎抄紙了。

    第一次做的紙有不少瑕疵，但已經(jīng)算是造出了紙張。以后就需要在實踐中慢慢總結(jié)經(jīng)驗改良，要想造出更高質(zhì)量的紙張，就要在工藝、原料、輔料、時間掌控等方面慢慢摸索調(diào)整。得鼓勵多嘗試多挑戰(zhàn)，如能造出高質(zhì)量的紙張來，就給吳家父子進(jìn)行嘉獎。

    吳興義知道蕭郎君能干，他會用石頭燒石灰，沒想到還會造紙，果然是人中龍鳳。尤其他心地善良，不求回報地收留他們?nèi)遥o大郎治病，還給他們找了活計，授予他們造紙之術(shù)，蕭郎君還說會給他們工錢。

    他們?nèi)沂苁捓删绱硕髑?，愿意給他一輩子當(dāng)牛做馬，怎么還能要他的工錢呢。

    孟洪得知蕭彧造出了紙張，當(dāng)即就跑到他們家來了，看著粗糙的紙張熱淚盈眶：當(dāng)真是紙，真的是紙，蕭郎君真是無所不能。

    之前蕭彧人工養(yǎng)珍珠就已經(jīng)給了他極大的震撼，但那個震撼還及不上這個，畢竟珍珠要數(shù)年后才能檢驗是不是成功了，而紙張就在他眼前，他是讀書人出身，自然知道紙張有多寶貴。沒想到蕭郎君看著文文弱弱，誰知竟如此博學(xué)多能。

    蕭郎君可否送我兩張紙？孟洪殷切地問，他已經(jīng)有十幾年未觸碰過紙了。

    頭一批紙沒做好，太粗糙了，不能書寫，孟大哥若是想要，不妨拿去把玩一番。蕭彧卷了好幾張遞給他。

    孟洪顫抖著手接過紙：多謝郎君，這太貴重了。

    蕭彧說：我有個想法，待紙造好之后，想教吉海兄妹識字讀書，不知道思?xì)w是否已經(jīng)開蒙了？

    孟洪說：教了一些簡單的千字文和算術(shù)，條件有限，不便教。若是蕭郎君辦學(xué)，可否讓犬子跟郎君一起學(xué)習(xí)？

    蕭彧笑：我還打算請你來當(dāng)夫子呢。

    孟洪一驚，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洪多年未曾念書，以前學(xué)的都忘得差不多了，怕誤了孩子。

    蕭彧說：我與你一同授課。這也不是什么正經(jīng)蒙學(xué)，只是抽空給幾個孩子教點(diǎn)簡單的知識，以免他們?nèi)蘸蟪晌拿?。還望孟大哥不要拒絕。

    孟洪聽見他這樣說，猶豫片刻，點(diǎn)頭答應(yīng)：好。

    第15章 辦學(xué)

    第一批紙數(shù)量不多，也就是幾十張。第一次造紙，經(jīng)驗不足，紙張過于粗糙，且不平整，不能寫字，自然也就不能出售。蕭彧便將它們裁剪成適中大小，可以揉一揉當(dāng)廁紙用。

    裴凜之知道紙的用途，啞然失笑。紙對讀書人來說是無比神圣的東西，卻被他的殿下拿來當(dāng)廁紙，若是給那幫讀書人知道了，必定要罵他暴殄天物。不過殿下自己造的紙，想怎么用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