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瑞急了：“那你們費了那么老半天勁兒轉(zhuǎn)到北潭來，沒想過下級醫(yī)院為什么不敢收嗎？”

    “就是血糖高嘛，小醫(yī)院技術不行，不然我們也不會這么折騰?！?/br>
    “高血糖可沒你想的那么簡單，嚴重起來是會出人命的?！标愇魅鹫溃拔抑熬鸵娺^一個妊娠高血糖送進來緊急剖宮產(chǎn)的，那產(chǎn)婦來的時候還有說有笑的，孩子剖出來一看，全身青紫，已經(jīng)沒有呼吸了?！?/br>
    夫妻倆面面相覷，內(nèi)心惶惶然，陳西瑞停頓了會兒，緩了語氣道：“我不是在嚇唬你們，住院還是回家，你們自己想清楚?！?/br>
    大哥看看自己媳婦，又看看手里的半塊面包，眼神里有種類似迷茫的情緒：“那…那我們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盡快吧?！标愇魅鹂嗫谄判牡貏竦?，“她這種情況最好現(xiàn)在就辦住院?！?/br>
    不知道夫妻倆在電話里是如何跟家里人溝通的，一上午過去，陳西瑞幫老師敲了幾十份門診病歷，最終也沒等到他們。

    那張開好的住院單就壓在她手邊的鼠標墊下，趙寶茹招呼她去吃飯，陳西瑞搖了搖頭，說不餓。

    “你知道醫(yī)生最怕遇到什么樣兒的患者嗎？”見她怔怔地抬起頭，趙寶茹笑了笑，語重心長道，“最怕遇到像上午那種自以為是的，你說一句，他反駁你三句。”

    陳西瑞有點沮喪：“我以為我能把他說通呢。”

    趙寶茹洗干凈手，抽了張紙簡單擦拭，回頭看著她：“干臨床嘛，首先你得告知患者所有可能發(fā)生的情況，以及你作為一個專業(yè)醫(yī)生的建議，至于要不要進一步診療，由他們自己去決定。他們聽話照辦，你開心，如果轉(zhuǎn)頭就走，你也別太難過。說到底，咱們也是吃五谷雜糧的凡人，當不了救世主。對吧？”

    “嗯?！标愇魅鹇渎涔褮g。

    “行了，別傻耗著了，去吃飯吧。”

    晚上臨下班，病房里進來一對特別年輕的學生情侶，雖然女孩竭力往成熟了打扮，但還是能一眼看出來，這是個沒成年的小姑娘。

    這種事在產(chǎn)科屢見不鮮，偷嘗禁果玩出了人命，要么是嚇破了膽不敢告訴家里，要么是生理常識缺乏不知道自己懷孕了，等到肚子漸大，一查月份，已經(jīng)四五個月了，只能做引產(chǎn)。

    未成年引產(chǎn)就得監(jiān)護人簽字，從女孩父母聽到消息，再到男孩父母趕來賠禮道歉，中間這一段時間，恐怕只有小情侶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最是煎熬。

    “那對小情侶什么來頭啊，院長怎么還親自過來了？”

    “哪家的富家少爺又惹出人命了吧。”

    “現(xiàn)在的孩子啊，嘖嘖?！?/br>
    ……

    兩值班醫(yī)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對這種事秉持見怪不怪的態(tài)度。

    陳西瑞實在沒心情聽八卦，書包一背，不聲不響離開了病房。

    走出住院大樓，她從書包里取出云臺穩(wěn)定器固定在手機上，展開延長桿，邊走邊對著鏡頭：“終于下班了，簡單嘮兩句吧，今天心情有點沉重，上午跟老師出門診，碰到了一個妊娠高血糖的產(chǎn)婦……”

    相隔一條馬路，對面就是北潭醫(yī)學院。

    大學四年里，陳西瑞每天都能看見全國各地的患者涌入北潭，當時就想，如果以后能留在附屬醫(yī)院實習和工作，那她該多幸運啊。

    她也確實是個幸運的姑娘，大四實習如愿以償被分配到了這邊。

    時間朝著夏天過，天黑得越來越晚了，天際仍有橘色霞光。

    陳西瑞退出錄制，打開外賣軟件，一頁一頁往下拉，在眼花繚亂的平價美食中，鎖定了牛rou炒刀削。

    一鍵加入購物車，滿減優(yōu)惠五元，這一頓晚飯花了二十。

    “炒面太干了，買杯蜜雪冰城吧，便宜。”她心里如此計劃著，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起送價十五，“……點兩杯吧。”

    陳西瑞低頭認真挑選，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那人生得高大，又跑得特別快，電光火石間就將她手機撞飛到了地上，她低聲罵了句“靠”，趕忙彎身撿起手機，還好屏幕沒碎。

    直起身，正想過去理論幾句，陳西瑞瞇眼一瞧，發(fā)現(xiàn)剛才撞她那男孩，就是今天領女朋友來產(chǎn)科的男高中生。

    她對他的印象太深了，一米八幾的個子，衣服和背包全是潮牌，詢問病史愛答不理，有著這個年齡段特有的叛逆與桀驁。

    那男孩跑到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大奔旁邊，彎著身跟車里的人說話，態(tài)度完全不似白天看到的那副樣子。

    陳西瑞猜想，車里應該坐著他的長輩。

    畢竟闖出這么大的禍，家里肯定是要來人處理的。

    講了幾句，男孩偏開步子，車門從里面被推開。

    滾滾車流的喧囂聲中，傅宴欽就這么猝不及防地出現(xiàn)在了她的視野里。

    即便是在這樣一個尋常傍晚，他的穿著也極為考究，仿佛剛從商務場合的談判桌上走下來。

    傅宴欽昨晚接到那通電話后，就想著來一趟醫(yī)院，白天沒抽出空來。

    王禹琛是他小姑的獨子，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病愈之后，家里人對他越發(fā)縱容，縱得他性子越發(fā)混不吝，本想高中就送出國，他小姑沒舍得，硬是留在國內(nèi)讀的高中。

    缺乏管教的青春期少年，很容易長歪，更遑論這種嬌生慣養(yǎng)的二世祖。

    男孩跟他簡單描述事情經(jīng)過，傅宴欽對具體細節(jié)不感興趣，抬腕看了眼表，聲音干脆：“脫褲子倒是爽快，還需要我教你怎么戴避孕套？沒上過生理課嗎，不知道褲-襠里的家伙能搞出人命啊?！?/br>
    男孩欲哭無淚：“我們不懂那個?！?/br>
    傅宴欽輕哂了下，沒做聲。

    “我算好了是她的……安全期，誰能想到這都能中……”王禹琛聲音悶悶的，眼皮底下兩團烏青，顯然這兩天擔驚受怕沒怎么睡好。

    “還知道安全期呢，看來懂得不少。”傅宴欽話里是譏諷的味道。

    男孩眼底閃過愧疚和恐慌：“二哥，那我現(xiàn)在怎么辦？”

    “讓那女孩通知她父母，到時候怎么解決，這事兒該兩家人坐下來好好商量?！?/br>
    “我保證下次不敢了，你能不能別告訴我媽？”王禹琛低聲哀求，“我這回真知道錯了?！?/br>
    “跟我說這些沒用，跟人姑娘說去?！备笛鐨J鉆入車中準備離去，透過半開的車窗再次提醒他，“這節(jié)骨眼上，她家里人說什么就是什么，別跟他們杠，有拿不準的，打我電話?！?/br>
    男孩安分點點頭：“知道了二哥。”

    傅宴欽點火發(fā)動，目光無意一瞥，發(fā)現(xiàn)了站在不遠處一臉好奇的陳西瑞。

    被人逮了個正著，陳西瑞嚇得一縮脖子，撒腿就跑。

    傅宴欽按兵不動地凝視，王禹琛見他不說話，順著他的目光扭頭去瞧，稀稀拉拉的人流里，只有一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女生。

    “二哥？”

    “回病房去吧?！彼坊匾暰€，踩了腳油門。

    身后響起兩聲鳴笛，陳西瑞跑停了下來，喘著粗氣回頭看，視線觸及到駕駛座上的男人。

    隔著玻璃，那雙鷹隼般的黑眸直直望過來，陰沉，銳利，感覺能穿透人心。

    她哆嗦了下，趕緊往旁邊挪了幾步。

    緊接著，一陣勁風呼嘯而過，車輪碾壓路面留下尖銳的摩擦聲。

    第8章 八卦

    有驚無險的一天，淡得就像60c的白開水，受她媽影響，陳西瑞二十一年來堅持認為，健健康康就是福，平淡就是一種福氣。

    她是個極易滿足的人，也擅長給自己找樂子。

    回到宿舍，室友們難得都在，聊天氛圍熱火朝天，話題剛好進行到醫(yī)院某位外科主任的桃色新聞。

    巧了，正憋著一大瓜呢，陳西瑞搬把椅子坐進室友堆里，認認真真聽她們逐個講完，才說：“你們還記得我提過的活雷鋒嗎？就我上次差點誤入風塵，從天而降解救我的那個?！?/br>
    “當然記得！”錢曉雅掰著指頭，頭頭是道，“開勞斯萊斯，住四合院，特別有人生導師的范兒，給瑞姐的人生建議是‘干點力所能及的事兒’?！?/br>
    “這話值得打印出來貼腦門上?！碧K瑜也跟著拱火。

    “哎呀別提了?！?/br>
    “小陳同學今天有沒有反思自己為什么不夠漂亮，身材不夠好??？”

    “小陳同學今天有沒有干力所能及的事兒??？”

    陳西瑞笑呵呵地做了個揍人的姿勢：“一年之計在于春，今天又是努力汲取知識的一天呢！”

    三個姑娘樂得前仰后合，氣氛融洽熱鬧，他們原是四人寢，有個室友轉(zhuǎn)了專業(yè)，后來直接搬出了寢室。

    陳西瑞清了清嗓子：“我最近不是在產(chǎn)科輪轉(zhuǎn)嘛，他家有個親戚住進產(chǎn)科了?！?/br>
    錢曉雅一拍大腿：“這親戚是不是他老婆？”

    “不是，你這都啥思維啊?！标愇魅鹩性斢新缘刂v了一遍大致故事，“他們家的基因是真強大，那男生長得就不安分，難怪小小年紀就招蜂引蝶?！?/br>
    “二選一，誰更帥？”

    “那必須是我的人生導師?！?/br>
    “傻女，你系唔系中意佢？”蘇瑜揶揄。她是粵語區(qū)人，時不時會蹦幾句方言出來。

    陳西瑞沒聽懂，也沒想深究，碰巧手機鈴響，她顛顛兒跑去樓下取外賣。

    那晚，陳西瑞干掉了一碗刀削面和一杯珍珠奶茶，又把昨天買的糖炒栗子給吃了，感覺胃里頭的食物頂在喉嚨管，撐得難受，去走廊踱了幾個來回，不見好，到了熄燈時刻，默默爬上床，閉眼數(shù)羊。

    一只兩只三只……睡意來臨之前，她對自己說，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以后千萬不能暴飲暴食。

    翌日周六，陳西瑞陪吳濯塵參加公務員面試。

    去的路上，吳濯塵口中念念有詞，反復練習事先準備好的開場白。

    他今天是第一次穿西裝，頭發(fā)梳得板正，皮鞋擦得锃亮，從內(nèi)到外像換了個人，往日那點張揚的少年氣消失無蹤。

    陳西瑞依稀記得兩人剛處對象那會兒，每逢約會，這位愣頭青都要精心打扮，洗頭發(fā)，噴香水，穿大aj，兩人一塊走在路上，她都要高高揚起頭顱，笑容特甜地挽緊他胳膊：看見沒，這帥小伙兒可是我男朋友！

    不過這種講究也就維持了三個月。

    也許愛情的本質(zhì)就是多巴胺在作祟，開始總是分分鐘都妙不可言，時間久了，熱情一天比一天衰減。

    把人送進考場，陳西瑞就近找了家咖啡館，點了一杯拿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手機上的益智小游戲通了三關后，郵箱里收到一封新郵件。

    回件人是北潭醫(yī)院的張克勤教授，內(nèi)容就是常規(guī)的拒絕模板。

    「郵件已收悉，感謝你對老師的信任，非常抱歉我今年的招生名額已滿，請咨詢其他老師看看。」

    陳西瑞猛啜了口拿鐵，決定換個導師繼續(xù)發(fā)，再不濟，躺平了等學校分配。

    她在咖啡館坐了一上午，將近十一點半，吳濯塵面試結(jié)束給她打電話，她忙跑回去，見他臉色不太好，什么都沒問，將話題往輕松的方向引：“正好到飯點了，咱們?nèi)コ燥埌伞！?/br>
    吳濯塵神色凝重，看著她欲言又止：“我感覺這次懸了，我想……明年要不就換個地方考吧，你覺得怎么樣？”

    陳西瑞心想，你都決定好了，還問我干嘛。

    “我老家那邊競爭小，好歹還是個省會，要不你跟我回江州吧，你先考過去，等我畢業(yè)了，我再回去找家醫(yī)院上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