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樓和言輕一前一后，倒也看不出是九州修真界的大人物，而更像是不知道從哪里逃難出來的。

    荊三不遠不近跟在后面，就好像并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一般。

    言輕開口道：“今日之事，界主并不贊同。”

    “是。”姜小樓沒有什么要遮掩的意思。

    “但這世上我不贊同的事情多了?！?/br>
    所以她其實無所謂。

    言輕頓了一頓，然后道，“這是必要的?！?/br>
    這近乎于作秀的一場戰(zhàn)斗是非常必要的，因為這之中聚集了許多必須要讓修真界看到的元素。

    第一是赤燁，或者說是神祇。姜小樓料想東方天帝手下或許全部都是一個德行，來得就算不是赤燁是其余人，也會壓抑不住自己吃人的天性，然后暴露在眾人的面前。

    告訴所有人有一個敵人不夠，得讓他們都能看見，當中吃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第二，其實不是姜小樓，而是屠仙宮主。

    屠仙宮主的出現(xiàn)意義重大，因為他是一個純正的魔域尊者。

    這樣一個魔尊出現(xiàn)在了正道修士們之中，而且和修真界的風向標之意劍尊并肩作戰(zhàn)，旁邊還有一個道主。

    這代表著修真界和魔域議和是不可抵擋之勢，這些大人物們正在親自證明這一點。

    而姜小樓所代表的仙魔界，其實只是最為微末的那一個。楚文茵對于她的囑咐沒有問題，她和劍尊的合力也很漂亮。

    這樣漂亮的一場戰(zhàn)斗，既把赤燁和景國的威脅擺到了明面上，又能炫耀一番武力，看起來是極好的。

    所以姜小樓不愿意說，也不想說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感覺不好。

    言輕道：“這是我們的選擇?！?/br>
    姜小樓有些不解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們并不能代表界主?！?/br>
    言輕看著姜小樓，收斂起了自己眼底的一絲憐憫。

    姜小樓道，“我沒有覺得這是錯誤的?！?/br>
    不然她也不會從頭到尾都參與其中了。

    言輕笑了一笑。

    他的攻擊性總是很弱的，尤其是在和旁人的對比之中，所以這個笑意也一樣。而他也是唯一一個從來沒有把自己擺在姜小樓長輩位置的大修士。

    但其實言輕對于所有人都是這個樣子，包括對于他的徒弟連青云，也是同樣亦師亦友。

    他揭過這個話題不談，盡管這才是他最初想要留下姜小樓的目的。

    他轉而說起另外一件事情來。

    “界主對于神祇了解多少？”

    姜小樓謹慎地道，“不多不少。”

    反正不會比這些見過未來的人要多，但當然不能說是少。

    “神祇對于人族是存在一種天然的位階壓制的?！毖暂p悠悠道，“尤其是在當神以神的形態(tài)——即人族心目之中的神的形態(tài)出現(xiàn)的時候?！?/br>
    “但劍尊沒有，界主也沒有感受到這種壓制。”

    姜小樓一愣，下意識給自己解釋道。

    “我有仙魔界的眷顧?！?/br>
    當然這是仙魔界被迫的，而且和仙魔界可能也沒有什么大關系，但姜小樓還是要把鍋扣在仙魔界的頭上。

    因為這中間的緣由太多，其實她也并不明白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原因。

    好在言輕也不是為了這件事情來問責于姜小樓的。

    “這種位階的壓制與境界有關。”言輕道，“界主還不到這個境界，所以并不知道內情?！?/br>
    姜小樓點點頭。

    她的確在這方面有許多欠缺，因為她已經沒有可以引路的師父了，一切都是在自行摸索。

    而她手下里面，荊三的境界完全沒有辦法作為參考，剩下的和姜小樓一樣迷茫。

    “在道門的記載之中，自古至今，修士的境界到了化神之后，就會遇見巨大的瓶頸?！毖暂p道，“至少在我道門之中，沒有任何的例外?！?/br>
    道門應當是修真界擁有記載最多的宗門，姜小樓一凜，聽得更加認真了。

    “在大多數(shù)猜想之中，這都和飛升之路封閉有關，所以我道門先輩嘗試多年，只為了重連飛升之路，但都沒有人能夠成功?！毖暂p道，“不過，化神之上的境界，道門探索出來，也就是現(xiàn)在我們稱呼的大乘?！?/br>
    姜小樓點點頭，有些微訝?；裆厦娴木辰纾谷皇堑篱T第一個發(fā)現(xiàn)的嗎？

    “可其實這些所謂的大乘修士和化神之間的差距，卻并不像是兩個境界，沒有境界之間天塹一般的差距?！毖暂p道，“大乘境界劃分出來，只是為了不讓修真界以為化神即是盡頭?！?/br>
    “我們撒了一個謊?！?/br>
    一個彌天大謊。

    姜小樓問道：“為什么？”

    “修者是世上最不能接受這個世界有盡頭的人。”言輕道，“所以許多道門的前輩因為此事瘋魔而死，我們這樣做，只是為了避免所有人都踏入同一條路上?！?/br>
    修者的修行之路不過就是為了提高境界，能到化神境界的都是大修士了，讓這些一路從底層爬上來的大修士面臨世界的真相，的確非常殘酷。

    如果沒有這個謊言，那么瘋魔的人只會更多。但是事涉飛升之路的時候，就算是道門也沒有辦法了。

    可是，按照道主的這個說法，就又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那劍尊呢？”

    “這就是界主要知道的事情了。”

    言輕道，“在化神之上另有一個境界，能夠不受神祇的境界壓制。我們稱之為神圣境。確切一點的說法，應該是偽神，但是這樣難免有一些不好聽。”

    姜小樓并不如言輕所想一般愕然。

    姜小樓沉思片刻后道，“神圣……或者偽神，和化神境界沒有關系?！?/br>
    她這番話說得異常堅定，而且姜小樓明顯已經深信這件事情。言輕微怔，并沒有反駁，而是問道，“界主為何這么說？”

    姜小樓想起了一個同在中州的人罷了，不知道他現(xiàn)在究竟怎么樣了。

    她想了想，細細地講了她和明真相遇時候發(fā)生的所有事情。

    姜小樓親眼所見，明真的境界在一瞬間跌落然后又回升，直到他從前并沒有修到的化神境界，這個過程就和道主所言的這個偽神境界十分相似。

    姜小樓道：“那的確是一種偽神之境?！?/br>
    而且還是反噬了一個天外的神祇所得來的偽神之境，沒有任何重復的機會。

    在這一方面，她也還算是很有發(fā)言權的。整個九州可能都沒有遇見天魔和神祇次數(shù)比姜小樓更多的人了。

    第131章

    “看來界主早就心中有數(shù)?！毖暂p若有所思看了姜小樓一眼。

    姜小樓所述有關明真之事他當然也在心中思忖了一番, 雖然這整個過程言輕在此前也從未見過，而且難免有一些荒誕不經，不過就像姜小樓不曾在這件事情上面對他有所懷疑一樣, 言輕也不認為姜小樓刻意編了一個明真的故事來忽悠他。

    “談不上心中有數(shù)?！苯堑?，“只是恰好見過罷了?！?/br>
    言輕含笑道：“界主過謙了?！?/br>
    姜小樓身上很少見輕狂之色, 這和她的年紀修為，乃至地位都并不相稱。言輕不會去置喙姜小樓, 只是把那一點遺憾掩在心里, 還是談起來了正事。

    “在我等的認知里面, 神圣境界就在化神以后, 是由化神蛻變而來，但如果道主所言為真，看來是我們錯了。如界主所見, 我并非神圣之境。所以我也只是在紙上談兵罷了。”

    言輕道, “包括……對于這些神祇，也是一樣的。這種位階的壓制與神像有關，還是與神祇本身有關，都是我們說不準的?！?/br>
    “我也并不算很清楚，只是偶然撞見了，也可能是我錯了?！苯茄a了一句。

    有關真靈的部分，她下意識地沒有說出口。盡管她并不覺得道門會有什么惡意, 但是在道主面前，姜小樓卻莫名覺得自己最好還是不言。

    言輕并不知她的隱瞞, 依然問道。

    “界主覺得何為神圣？”

    “人可以為偽神, 但不可以為神?！苯怯行┼嵵氐氐?，“我不知神圣?！?/br>
    言輕道：“人不可以為神。界主說得極是。”

    他頓了一頓，才又輕輕點了點頭, 似乎咽下了一口嘆息。

    “但……我亦不明白。”姜小樓認真看著他，“人何以為偽神？”

    人要怎么樣才能抵達偽神的境界？

    明真那樣的境遇沒有任何重來一次的可能性，因為倘若明真已知，他就不會信從于天魔，而倘若未知，世上佛修里面又有幾個明真這樣的人？更何況，明真掙脫束縛，還要多虧了有姜小樓路過，若不然，他也是白搭。

    姜小樓不能期望人人如此，也不能期望人人都能像她一樣，如此以來，最好復刻的路徑或許就是劍尊這一條路了。

    言輕的神色之中有一些古怪，“那是劍宗家事。”

    看來他不知道，或者不方便說。

    姜小樓停頓片刻，又問道，“世上有幾個偽神境界？”

    “就我所知，只有一個?！毖暂p道，“或許還要加上界主和界主的友人。”

    姜小樓的面色頓時垮了下來。

    言輕卻還在不疾不徐道，“但若要與神祇相斗，那么能不為神祇所壓制的神圣境界是必須的?！?/br>
    姜小樓道，“是?！?/br>
    但這么說了有什么用？言輕神神秘秘和她說了一大堆，最得出來一個修真界只有一個劍尊能用的結論，姜小樓難道需要嗎？！

    姜小樓垂頭喪氣問道：“所以人要怎么樣才能踏入神圣？”

    就沒有人去問一問劍尊嗎？！

    言輕意味深長道：“他的路不是我們能學的?！?/br>
    或許這條路也是同樣，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復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