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城主，商陸大人求見。”

    “讓他進來?！?/br>
    “是。”

    不多時商陸立身于殿外，單膝而跪：“屬下見過城主?！?/br>
    城主睜開雙眼，并未轉(zhuǎn)身, 而是端坐蒲團之上說道：“我記得之前曾賜過你一顆深海東珠, 為何不用？”

    商陸臉色蒼白，之前與三魔將圍攻那幾個修仙之人時被卻邪劍所傷的傷口至今未愈，其實想要愈合也簡單, 深海東珠傳聞可起死回生, 究竟能不能起死回生無人試過, 但卻邪劍造成的傷勢卻是綽綽有余。

    “深海東珠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屬下認為如此珍貴的東珠不應該浪費在屬下這樣的傷勢上?！?/br>
    “既是我賜予你的東西，你想如何用，用在何人身上你自己做決定，近幾日的事你應該有所耳聞，商陸，你如何看待此事？”

    商陸將頭垂下，“多年以來城主對屬下器重有加，以死也無法報答城主的恩情，但屬下實在不知舍妹如何得罪了城主，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城主見諒?！?/br>
    城主并未說話。

    焚香的香氣飄進商陸的鼻翼，商陸抬頭時，卻恰好瞧見城主居高臨下的目光。

    ——城主不知何時已站在他面前。

    他連忙垂下頭去。

    “商陸，你還記得我將你從極北之地救出來之時你說過什么話嗎？”

    “屬下記得。”彼時他遭極北之地妖魔的圍攻，身受重傷好不容易才逃出極北之地，哪知極北之地的入口有妖魔藏匿，就等他出來殺人滅口，眼看危在旦夕，是城主救了他一名。

    “當時我問過你，你想要什么，你說你想離開妖界?！背侵鲗⒘钆迫拥缴剃懨媲埃斑@便是可以離開妖界的令牌，商陸，我成全你?！?/br>
    商陸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此刻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怎么？不拿嗎？”

    被千山宗的弟子抓來妖界之初商陸一心記掛著在阿彌嶺的小琳瑯，尋了無數(shù)回到人間的辦法，但都無終而果，直到在極北之地遇險之際城主救下他，并承諾能幫他回到人間，當時他便發(fā)誓，若城主真能幫他回到人間，這一身血rou皆歸城主所有。

    商陸抬頭，手中不知何時已緊握那枚令牌，面無表情的態(tài)度異常冰冷，他恭敬拱手道：“多謝城主，屬下定當不負城主重任！”

    “退下吧?！?/br>
    “是。”

    商陸手中緊握令牌一步步退下，至城主府外氣血涌上心頭，當即嘔出一口猩紅的鮮血，但他只是從容將嘴角的血跡擦拭干凈，淡然離開。

    “琳瑯此刻已在禁地，他并不想離開這?！甭曇糇猿侵髯炖镎f出，城主一怔，明白那是陸吾的靈魂占據(jù)了自己的身體片刻后轉(zhuǎn)身打坐。

    他吸收了陸吾的靈魂，自然也吸收了陸吾的真氣，那股強橫的真氣在他體內(nèi)與之相抗。

    如今一個不慎，竟讓陸吾成功占據(jù)了他身體，雖然只有片刻的功夫。

    “四大魔將已背叛三人，如今只剩一人忠心于你，你若不想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我勸你還是盡早收手為好?！?/br>
    “人是人，妖就是妖，這千年來藏匿在人間的妖魔與人類發(fā)生的沖突何止千次萬次，你理想中構(gòu)建的人妖共存的人間是不可能存在的?！?/br>
    “千年前你努力過，結(jié)果不外如是，人還是那些人，妖也是那些妖，人間還是那個人間，不會有任何的變化?！?/br>
    “閉嘴！”城主倏然睜開雙眼，往日風輕云淡的眼神此刻卻燃著無盡的怒火，似要將這天地萬物一切都化為灰燼，“千年，我在這妖界之中如孤魂野鬼般待了整整一千年，你在人間經(jīng)歷了多少次輪回，我便在在妖界看了多少次，我等待了千年就等這一日，你想讓我放棄？”

    陸吾沒有回答。

    此刻他正在城主的靈海之中，如城主一般席地打坐，在刻意惹怒城主的瞬間他找到了一絲突破口，意念成功進入城主的記憶深處。

    千年間滄海一粟，太陽東升西落，山還是那座山，城依舊是那座城，所有的一切好像不曾變過，它們屹立在人間，看著王城易主，生老病死。

    蒲團前香案上的安魂香燃著，絲絲白煙飄進鼻翼，久違的沉默漸漸平息了城主的怒氣，他閉上眼睛，說道：“千年前你沒有說服我的話，千年后也不必再對我說?！?/br>
    靈海中陸吾睜開雙眼，在城主記憶深處看到的那一幕幕一股腦灌入他腦海之中，那些虛無縹緲的過去一幕幕畫面生動地在他眼前展現(xiàn)。

    千年時間太長，長到他忘記了一切，所有千年前種下的因，在千年也將得到它的果。

    陸吾低頭望著自己握劍的手，第一次感受到了迷惘。

    ——

    回到魔將府的商陸給了府中所有半妖十顆靈石遣散出府，并叮囑他們往南走，越南越好，陪伴了多年的老管家依依不舍不愿離去，他老了，就算離開魔將府也沒有歸宿，白術(shù)兄弟倆信誓旦旦說自己是跟著蒹葭和琳瑯來到的郢都城，也不愿離去，商陸也只好作罷。

    最后一名離府的半妖背著行李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中，商陸這才將魔將府的大門關上，轉(zhuǎn)身前往后院花園。

    城主有何打算他并不知曉，但依稀能猜到不遠的將來將會是一場足以顛覆人妖兩界的大動亂，他能做的不多，只能竭盡所能讓在府中伺候多年的半妖遠離這場動亂，保住性命。

    還未到花園，商陸敏銳感知到花園墻角有動靜，他快步走到墻角，一個人影從天而降。

    “啊——”

    尖叫聲傳來，琳瑯捂著眼睛不敢看自己掉地上的慘狀，卻不曾想停在半空，整個人被商陸穩(wěn)穩(wěn)接住。

    她睜開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商陸，嘴角一撇，抱著人不撒手，嚎啕大哭，“大哥，我終于見到你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

    商陸胸膛被琳瑯抱得一陣悶痛，他低聲咳了一聲，僅僅只有一聲便反應過來，立刻收聲，看著如同兒時在自己身側(cè)撒嬌的琳瑯笑道：“別怕，有大哥在，誰都不能傷害你。”

    琳瑯抹了抹眼淚，從商陸身上下來，說道：“你都不問問是誰想害我嗎？”

    “不管是誰，大哥都不會讓他得逞?！?/br>
    琳瑯破涕為笑，“我相信大哥能保護我，不過……大哥，現(xiàn)在這事鬧得滿城風雨，城主他有沒有遷怒于你？”

    “你放心，大哥我在城主手下三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么會因為一件小事就遷怒于我，不過你得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這……”琳瑯有些遲疑。

    “有什么事連大哥都不能說？”

    琳瑯想起蒹葭的話，長了個心眼，反問道：“這么大的事，難道城主沒有和你說嗎？”

    沒想到琳瑯會這么問，商陸一怔，笑道：“什么時候連大哥都要防著？不相信大哥？”

    琳瑯本就因為懷疑商陸心中有愧，聽他這么說微微垂頭：“也不是不相信大哥，只是事關重大?！?/br>
    “和大哥說說，大哥能幫的一定幫你?！闭f著他抬頭摸了摸琳瑯的頭頂。

    兒時兩人間親密的動作讓琳瑯不由得眼眶一熱，心中五味雜陳，即為自己沒相信大哥而感到羞愧，又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痛恨。

    她頗有些不太好意思說道：“大哥，我們想請你幫個忙?！?/br>
    聽到“我們”二字商陸變了臉色，“你們？誰？你和蒹葭？”

    琳瑯搖頭，“還有，付師兄，陸仙君，和扶陽仙君?！?/br>
    商陸沉默片刻，“琳瑯，這兒是妖界，我們是妖，他們是修仙之人，將斬妖除魔四個字掛在嘴邊，你怎么能和他們?yōu)槲椋俊?/br>
    琳瑯不知道該如何破除人與妖這一囚徒困境，她只能低聲哀求道：“大哥，不是這樣的，他們雖然是修仙之人，但一直以來對我這個妖魔很照顧，特別是付師兄，自從三百年前你離開后，是付師兄一直在照顧我，保護我，如今付師兄有難，我怎么能眼睜睜看著？大哥，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現(xiàn)在城主滿妖界的通緝我，我們現(xiàn)在除了你也找不到其他人幫忙了，你如果不幫我們，不止是妖界，整個人間都要大亂一場了，大哥，求求你，幫幫忙，好不好？”

    商陸看著從前捧在手心如今已經(jīng)長大成人了的琳瑯，笑道：“琳瑯長大了，有心上人了?！?/br>
    琳瑯臉一紅，“大哥，你怎么……我我……我在和你說正事呢！你干嘛說這種害羞的話?！?/br>
    “你已經(jīng)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男歡女愛是很正常的事，不必感到害羞。大哥不在的那三百年，是不是過得很辛苦？”

    琳瑯嘻嘻一笑：“也沒有啦，一直以來付師兄和霓裳都很照顧我的?！?/br>
    “那事成之后，你是會留在妖界，還是跟著付朝生離開妖界去人間？”

    琳瑯一怔，反問道：“大哥不跟我一起回人間嗎？”

    商陸神色淡然：“那不是屬于我們的地方?！?/br>
    妖界很好，這里沒有人間的斬妖除魔的口號，也不必像人間一樣躲躲藏藏唯恐被修仙弟子發(fā)現(xiàn)了真面目招來殺身之禍，甚至于在這里，她可以隨心所欲露出真身。

    但是人間是她長大的地方，她去過每一寸土地，踏過每一條溪流，見過樸實善良的百姓。

    她喃喃問道：“為什么人和妖不能在一塊生活呢？”

    商陸欲言又止，他也無法給出這個答案，更無法保證什么，只得摸了摸她的頭：“好了，我就是隨口一問，既然付朝生對你有恩，大哥又豈能不為你報答他?！?/br>
    琳瑯眼前一亮，“大哥，你答應了？”

    “說說吧，需要我?guī)褪裁疵Α！?/br>
    琳瑯踮起腳尖在商陸耳邊輕語幾句，聽得商陸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作者有話說：

    滿腦子都是“千年！你知道我這一千年是怎么過來的嗎！.jpg”——渣渣輝語錄

    第77章

    另一邊農(nóng)莊中付朝生與扶陽仙君商議之后覺得不能坐以待斃, 于是讓蒹葭留在農(nóng)莊，他與扶陽仙君前去城主府打探一二。

    蒹葭也沒閑著，付朝生與扶陽仙君在時她不好用符紙搜尋陸吾的下落, 如今兩人已走，她走到院中將符紙往天空一扔，雙手結(jié)印, 不多時符紙散發(fā)微弱的光芒，并指向郢都城中的某個方向。

    這張符紙與她送給陸吾的那張附身符乃是同宗同源, 能追尋到陸吾的下落。

    看著郢都城方向蒹葭猶豫不決，如今她孤身一人，勢單力薄，若是被城中追捕她的人發(fā)現(xiàn)，只怕是一場惡戰(zhàn)。

    就在蒹葭愣神猶豫之際, 漂浮在半空中的符紙朝著郢都城方向飛去，蒹葭一怔, 下意識跨出農(nóng)莊四周的結(jié)界，朝符紙方向追去。

    就在蒹葭踏出農(nóng)莊的陣法范圍時, 城主府中盤坐在蒲團上的城主睜開雙眼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他不能太長時間分心，兀自朝虛空中開口：“把人帶過來?！?/br>
    殿內(nèi)一側(cè)有人領命：“遵命！”

    黑暗中的陰翳氣息一閃而過，城主眉心一沉, 嘴角溢出一抹鮮血, 他抬手將鮮血抹去，眉眼徒然狠戾。

    蒹葭追尋著符紙的蹤跡穿梭在大街小巷中，沒有了易容丹, 她只能戴上斗笠小心避開人群視線, 好在郢都城中人員混雜, 四處可見奇形怪狀的半人半妖，故作玄虛戴斗笠戴面具的人不少，是以蒹葭斗笠露面并未引起多少懷疑。

    她跟著符紙彎彎繞繞，最終停在一處府門前。

    蒹葭隔著一條街遠遠望著府門上的那個牌匾停下腳步。

    府門打開，商陸從府中走出，蒹葭忙退避三舍躲在暗處，直到商陸離開才現(xiàn)身于大門前。

    她的那道符紙在半空中旋繞一圈，最終飛回蒹葭手中，看著半空中那道隱藏的結(jié)界，蒹葭心中盤算片刻，找了西北一道側(cè)門，見四下無人，她伸手觸摸那道禁制，觸碰的瞬間猶如在火上炙烤一般的疼痛，驚得蒹葭瞬間收回，而手心也因此燙傷。

    火？

    思索片刻，蒹葭從百寶袋中拿出一張符紙擲向半空，符紙遇到禁制無火而自燃，漸漸連同符紙觸碰到的那一片禁制也倏地燃燒起來，青紅兩道火焰相撞，片刻后紅色火焰占據(jù)上風，密不透風的禁制被這道紅色紅光燒出了一個大洞。

    一雙手出現(xiàn)在墻頭上，伴隨著一陣細小聲音的爭執(zhí)后，一顆頭從墻后冒了出來，圓溜溜的眼睛四下觀望，恰好與蒹葭四目相對。

    “蒹葭！”琳瑯望著她驚訝道。

    昨日，琳瑯與商陸談妥幫忙之事，可當琳瑯提出想將這個消息告知付朝生之時卻遭到了商陸的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