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尊冷酷無情 第87節(jié)
思神來兮金玉其容,馭龍鸞兮乘云駕風(fēng)。 顧岱岳兮昭格,望至尊兮崇崇。 層云之上,天音空靈縹緲,神光自明。 這是乾坤第一次冊封諸神,定下神道。 昊祇坐于臺上,暫理上皇之位。因為助天地?zé)捝窀墓Φ?,雙文律等人都在神道中落下了神位。 神位于修行神道的眾生來說,是證得的修持之位,也是責(zé)擔(dān)與限制。既享功德,便承責(zé)擔(dān)。 不過對于雙文律等人來說,這神位并沒有什么影響。無論有沒有這一尊神位,他們都會護持乾坤。 雙文律的分神閉目坐在上首側(cè)方,昊祇肅容而張真靈位業(yè)圖。 一尊尊神位分封下去,真靈位業(yè)圖光輝明明,每一尊神位之后,都正在逐漸顯化出一個個名字。 受封的修士或真身而往,或分神前來,皆形容鄭重。 昊祇心底松了口氣。在見識過乾坤生靈的底蘊之后,他也不太有底氣面對這群修士,很怕其中出現(xiàn)幾個刺頭。昊祇并沒有打算拿捏這群掛兼職的修士。雖然他名義上是天帝上皇,實際上卻是外來的小世界,若有修士看不得他坐此位,不服管教,他實在難辦,所以才請雙文律來坐鎮(zhèn)。但現(xiàn)在看來,乾坤的修士還是知曉輕重的。 典柄執(zhí)法公的神位已經(jīng)分封下去了,就連陸漸休這個讓他緊張的家伙也很鄭重的領(lǐng)了神位,沒有作妖。 能夠奪得這些神位的,皆是乾坤當(dāng)中的正法修士。無論心性修為如何,都懂得對天地的敬畏。這是乾坤初立神道后的第一次冊封神位,沒有修士會在此時作亂。 真靈位業(yè)圖上的神位一個接一個亮起,直至最后一個。 天宮之中忽起無味之香、忽落無象天花、忽起無聲之樂。 此夷、微、希之異象,為神道使行之異象,雖視之不見、聽而不聞,卻于心有感,這是乾坤神道的顯化,是神道始立之后,初行于世間才會有的異象,也是世間難得的大機緣。 待種種異象消散之后,昊祇道:“神位分封已成,諸位若無事,就請退下吧。” 他對這些修士們并不需要有什么交代,既得神位,自會從神位中明了其職責(zé)。 此時,階下卻忽然傳出一聲:“且慢!” 昊祇聞聲,不由頭疼。果然是陸漸休。他還以為陸漸休放棄了呢。 “典柄執(zhí)法公,有什么事嗎?”昊祇不得不問道。 “我有監(jiān)察之責(zé),故請質(zhì)詢上位?!标憹u休道。 昊祇深吸一口氣。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陸漸休瘋了似的瞄準這個神位,必然是想借此作妖! 可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就不得不聽著陸漸休怎么作妖。 “你說?!标坏o道。 陸漸休道:“世人皆知有拾柒大魔,霍亂乾坤。這些大魔當(dāng)中,每一個手上都沾滿了血債。而其中,又以劍魔夏遺修為最高,最為可怕?!?/br> 因為陸漸休這橫插一杠,原本應(yīng)當(dāng)各自回去的諸多修士們都留了下來。這些修士當(dāng)中有新晉的后之起秀,也有年歲甚久的老輩修士。 有些人聽他此言,就猜到了他要說什么,神色已有變化。還有些人不明所以,劍魔是很可怕沒錯,但他是魔修,進不了神譜,與陸漸休質(zhì)詢有什么關(guān)系? 陸漸休看了一圈殿中諸人,道:“為了讓一些不知曉此事的同殿明白這其中的關(guān)聯(lián),請容我多說幾句?!?/br> “劍魔夏遺,于一千四百九十六年前,為劍尊雙文律收為弟子;于一千零二十八年前,成為劍閣閣主;于九百六十一年前,叛出劍閣,轉(zhuǎn)入魔道,成為拾柒大魔之一?!?/br> 殿中驟然嗡鳴起來,許多人臉上顯出驚愕之色。 有出身劍閣的修士已忍不住開口道:“這算什么?哪家宗門未曾出過不肖子弟?修行路只能自己走,若弟子有錯,皆要師父來背,那乾坤還傳什么道?” 陸漸休道:“莫急,待我說完。諸位同殿或許有知曉此事的,但卻未必知曉另一件更久遠的事。 “自大約兩千五六百年前起,乾坤每隔百年就會誕生出一個魔道巨擘,在世間掀起無邊冤孽。而這個魔道巨擘,每次都活不到百年,就又會銷聲匿跡,直到下一個百年,乾坤當(dāng)中又會再次誕生出一個魔道巨擘,掀起滔天血浪。 “在一千四百九十六年前,乾坤中的諸位前輩修士終于尋找到了這個魔修的轉(zhuǎn)世,此時他方才九歲。 “乾坤中諸位前輩查出此魔修天生一顆魔心,難以剝除,注定每百年投生世間、霍亂乾坤。 “諸位前輩別無他法,當(dāng)時已經(jīng)決定要解決此魔修,是雙文律偏要收下此魔為徒!” 陸漸休看著周圍人的神色變化,越說越快意。 他在幽洲地陷里看到的那個惘然境留于一千四百九十六年前,就在他和雙文律見過那個百年輪回之魔的惘然境之后的第十年。 那個百年輪回之魔的惘然境,進入之法在于時間,他們當(dāng)時進入魔城時,正值那魔自盡后,以百年為倍數(shù)的時機?;蛉灏佟⒒蚱甙税倌?,總之,正巧是他以百年為期的忌日。 那魔修提前一年自盡了,在那魔修百年輪回后的第九年,雙文律收了一個九歲的徒兒。 “是又如何?”有人憤憤道,“劍尊慈心欲救之,是夏遺自己不爭氣又墮落成了魔修。我看你就是純心找事!” 雙文律道:“讓他說?!?/br> 陸漸休看向高臺上的雙文律,質(zhì)問聲聲:“此魔修原本受困于乾坤排斥,故而百年方能一出。你收他為徒,破解了他的百年之困,然而卻未能化解其魔心,反而使得世間多了一個壽命久長的大魔! “尋常宗門尚有清理門戶一說,你劍閣閣主叛出,為何不曾追捕?若說夏遺修為高超,尋常弟子難以處置,難道身為他的師父,你!劍尊雙文律!也沒有能力處置他嗎? “為什么要任由他霍亂乾坤?為什么一次追捕都沒有過? “劍魔夏遺犯下累累惡債,你要不要擔(dān)一擔(dān)?” 天宮中一時死寂。 雙文律看著他,面無表情道:“你說完了嗎?” “沒完!”陸漸休高聲道,“一千五百八十六年前,你在幽洲特地尋找過一個夏遺前世所留的惘然境,寧可冒著生死之危也要看全那個惘然境!這是我親眼所見!你對此早有謀劃! “你究竟為什么一直要尋找此魔修?為什么要留下他?為什么至今未曾清理門戶?” “你!劍尊,正應(yīng)真定道君,請應(yīng)我質(zhì)詢!” “還有呢?”雙文律道,“你對我的其他質(zhì)疑,都說出來?!?/br> 陸漸休有很多。他收集了幾百年雙文律的問題,他從各種蛛絲馬跡當(dāng)中發(fā)覺到雙文律的真實模樣!可是在他看到雙文律那雙幽深如古井的眼時,這一切的一切忽然都被拉到了最初,他最初對雙文律產(chǎn)生不滿、產(chǎn)生怨氣、產(chǎn)生恨意的時候。 “一千二百年前,魔淵入侵?!标憹u休的嗓子忽然啞了下去,“那時候,無數(shù)修士為了維護乾坤,都去了赤砂海馳援。 “所有人都知道死在赤砂海,就有可能再也回不來了。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不只是劍閣在守衛(wèi)乾坤,無論大小宗門,無論宗門修士還是散修,所有人都在往赤砂海去。我的朋友去了,我的同門去了,我的師父去了,我也去了。 “你沒有去,因為你在魔淵入侵之前就已經(jīng)閉死關(guān)了,劍閣說你正在養(yǎng)傷,實無能力,所以沒有叩關(guān)?!?/br> 陸漸休看著雙文律,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我?guī)煾赶菰谀У慕^陣當(dāng)中,我救不了他,赤砂海也沒有人有精力去救他。我想到了你?!?/br> 那時他們的修為已經(jīng)差距很大,雙文律已經(jīng)能夠獨領(lǐng)七十二峰之一,他們不是曾經(jīng)能夠一起在幽洲闖蕩的伙伴了。 所有人都陷在戰(zhàn)場當(dāng)中,陸漸休認識的人中,有能力也有精力的,只剩下一個雙文律。他以為他們多少還有著情誼,他曾經(jīng)和雙文律同歷生死、他們曾一起結(jié)伴闖過許多險境、他曾在許多地方許多人面前維護過雙文律。 于是他去求雙文律。 當(dāng)時劍閣忙于阻攔魔淵,沒有多少精力,陸漸休又是相熟的友方。故而,竟真的成功被他摸到了起云峰上。 陸漸休在關(guān)外求雙文律,求他出手救一救自己的師父。 “我剛叩關(guān),就被劍閣的人發(fā)現(xiàn)了。他們將我拉走,勸我說,你有傷,正在關(guān)鍵時候,實在出不得關(guān)。” “我?guī)煾杆懒??!标憹u休哀聲道,“我接受了。我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知道這與你無關(guān)?!?/br> “可是!”陸漸休突然失控了,“為什么三天后你就出關(guān)了?!為什么三天后你就能一劍把魔主劈進了魔淵?!” “為什么???!” 雙文律緩緩從座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云臺,走到陸漸休對面。 陸漸休死死盯著他。他不信雙文律還敢對他動手。在這樣多的同道面前,在這樣的情況下! “陸漸休。”雙文律道,他的劍鞘抵在陸漸休的胸口,那張臉上還是沒有表情,那雙眼睛還是如古井一般,“你說夏遺有一顆魔心,你呢?” 他以劍鞘一推,陸漸休神情忽然變得空白,他的神魂被從身體當(dāng)中推出。 他的神魂之上,竟有無數(shù)精微細密的痕跡,似陣法似符箓,隱約可以觀出無跡觀的傳承手段。 他竟是把自己當(dāng)做無跡環(huán)一般祭煉,在自己的神魂上布下極致精妙的困鎖! 他把什么困鎖在自己神魂內(nèi)了? 自劍鞘點過的地方,一縷極精純的魔氣滲了出來。陸漸休的神魂被推出體外,又一個滿身魔氣的“陸漸休”被從他的神魂當(dāng)中推了出來! 陸漸休恍惚看著這個滿身魔氣的“陸漸休”,忽然回想起來。 “魔……” 是了。在那件事之后,他至哀至痛,他怨恨雙文律,更怨恨自己。他們明明是同期的修士,為什么雙文律可以擁有這樣的修為?為什么他卻如此弱小?他救不了自己的同門,救不了自己的師父!他只能去求人,求而不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師父死去。 可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那樣迅速的提高修為。所以他想了個法子: 修行在于修心。道心有缺,修為便受限,很難提高??墒切扌幸淮箅y就在于,修士很難覺察自己的道心所缺。世人總覺得自己是對的。 所以陸漸休另辟蹊徑,想了個奇招——他找到了一個魔。 魔,這是他最厭憎的東西,但他在找到一個魔后,卻沒有殺了它。 魔從中覺察到了一絲生機,立刻卑微祈求道:“我與那些入侵乾坤的魔不是一路的,我只是魔淵中最弱小的一種水影魔,并沒有什么能力,也不敢參與進大事。我在魔淵中,也是隨便什么魔都能欺凌的那一種,我是被逼著進入乾坤的。他們逼我們當(dāng)炮灰。” “無論您想要我做什么,只要您繞我一命,我都愿意去做!” 陸漸休面無表情地看著它。他當(dāng)然知道水影魔是怎么回事,乾坤與魔淵交戰(zhàn)多年,互相之間早已有所了解。 水影魔是魔淵當(dāng)中最弱小的種類之一,會從水影當(dāng)中誕生。它們就像乾坤中的野草,生得多,沒有能力,任人踐踏。有弱小的魔類會以它們?yōu)槭?,強大的魔類從不把它們放在眼里?/br> 陸漸休并不會因此就信了這個魔。凡是出自魔淵的,沒有一個好東西!就算是最弱小的水影魔,若給它壞修士道心的機會,它也是絕不會錯過的。 但他要找魔,為得就是這個。 “我要你查我道心所缺?!标憹u休道。 水影魔愕然:“不、不不,我怎么敢?” 陸漸休沒有理會水影魔的狡言,徑自動手,層層密紋疊加,將水影魔封在了自己的神魂之內(nèi)。 他不怕水影魔不服從,因為這是它唯一的機會。 魔最喜歡壞修士道心,也最能覺察修士道心的缺漏。他要借用這個魔,來查自己道心缺漏之處。 天宮之中,陸漸休模樣的魔與他的神魂面對面:“不,我是陸漸休?!?/br> “陸漸休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所有的舉止、所有的想法、所有的秘密……” 它在陸漸休的神魂內(nèi)被封鎖了近千年,陸漸休的那些封鎖,的確讓它當(dāng)了好幾百年只能幫陸漸休查道心缺漏的工具。但是陸漸休最大的缺漏不在于對他的封鎖,而在于他自己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