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諾亞.道林執(zhí)行文明清洗的手段你是親眼見過的，與亡靈天災(zāi)有什么不同？”

    “文明清洗的主旨是‘抹除’，所以手段都很利落干凈，冰崖村甚至沒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跡，足見行事縝密?！笨柌凰愦辣浚芸炀晚樦憚Φ乃悸烽_始了思考。

    “但是亡靈天災(zāi)卻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全大陸都知道……的確，怎么看都不像是道林大公的手筆?！?/br>
    “不錯?！便憚^續(xù)道，“第二，大部分人都認(rèn)為是錯的，就一定是錯的嗎？”

    “我……”卡爾噎住，他想起了多明尼卡寫的書，那個名叫“佐伊.賽安”的少年也說過類似的話語，“別的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認(rèn)同道林大公的做法?！?/br>
    “嗯?！便憚σ矝]有反駁，只是道，“當(dāng)你見證了事情的全貌，依舊堅持你的想法，那它就不再是單薄膚淺的個人偏見了?！?/br>
    卡爾已經(jīng)習(xí)慣了?？斯聺撘颇乃枷虢逃麖膩聿粫缮嫠南敕?，只讓他自己去想，自己去找答案，讓他做好自己：“那第三個呢？”

    “第三——”銘劍睜開了眼睛，他子夜般漆黑的眼眸深邃而又莫測，沒什么溫度，卻也不刺人。

    “卡爾.依瑞斯，你能確定亡靈天災(zāi)中轉(zhuǎn)身而去的‘艾什莉’就一定是‘艾什莉’嗎？”

    ……

    她在凜冬中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便是白茫茫的雪景。

    美麗的魔偶已經(jīng)徹底閉上了眼睛，他唇角帶著清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尋常的笑容更加淺淡，卻是屬于諾亞.道林真實的情緒。

    望凝青看著手中如鴿血紅般鮮紅的核心，它讓人想到穿在荊棘上的夜鶯淌出的心頭血澆灌而出的冬日玫瑰，若是隨手舍棄，就會變成車輪下的一團(tuán)血跡。

    望凝青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大抵還是有所觸動的吧。

    也只有在靜謐飄落的雪花中回顧往事，她才會意識到過去的三年并非全然沒有意義。

    望凝青其實并非不懂感情，只是大部分情緒對她而言太輕，太淺，所以輕易就能割舍，輕易就能舍棄。

    她感受過年少的自己在窺見師父拔劍的姿態(tài)后難以克制的沖動與燒灼之情。

    她感受過道侶面對她的無動于衷時苦澀而又落寞的情緒。

    她感受過許多偏執(zhí)、占有、求索的猙獰，如今多了一種，與男女情愛無關(guān)，緊系于靈魂并凌駕于自身欲望之上的守護(hù)與愛意。

    ——諾亞.道林是繼師尊之后，第二個說喜歡她“自我”的人。

    和月缺不一樣，月缺愛她，卻想要改變她。

    他認(rèn)為她的“無情”是錯的，只因他感受過愛意的圓滿，所以也想要填補(bǔ)她的“殘缺”，但他眼中的殘缺，不過是望凝青真實的自我罷了。

    她不會為任何人改變自己的“自我”，但有人喜歡她的“自我”，她覺得也不壞。

    望凝青靜靜地看著諾亞的核心，將它納入了自己識海的粟米珠里，托他的福，她知道接下來要做什么了。

    走出白塔，外面便是盛開著白薔薇的花園，但繼續(xù)往外走，便會窺見覆蓋了整片天地的大雪，以及零落頹敗、卻別有一種靜謐之美的廢墟。

    這是一座純白的城池，金與白皆為其色，雖是斷壁頹垣，卻依舊能從墻上的壁畫以及支柱的花紋中窺見魔法與真理的奧秘。

    ——向?qū)W之城，卡拉尼。

    正如光明圣女多明尼卡所寫的那樣，這里的河流或許沒有流淌著芳醇的美酒，大地也沒有灑滿砂糖與香料凝成的美夢，但這里的確處處都是前人智慧的結(jié)晶。

    諾亞真的被完全剝奪了感情嗎？望凝青覺得未必。

    即便成為了不知冷熱、不知痛楚的魔偶，他依舊穿著金邊白底的法袍，依舊有一座美麗的、酷似石碑的白塔，依舊有永不停歇的向?qū)W之心。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懷念卡拉尼。

    望凝青戴上了可以偽裝容貌的戒指，曾經(jīng)的那條額飾被火元素精靈之王破壞之后，她又自己鍛造了一枚新的道具。

    將魔偶的驅(qū)殼妥善地收起，望凝青來到房間，看著鏡子中淺金色長發(fā)、蒼藍(lán)色眼瞳的男子，她勾唇，露出了溫柔疏離的笑容。

    “夜鶯?！彼龑χ摽蛰p喚，“諾亞為自己準(zhǔn)備的舞臺呢？”

    沉默從高處飛下的小鳥搖了搖頭，伸出柔軟的影觸，將她朝著真理之門的方向推。

    “別鬧了，夜鶯?！彼⑿?，與諾亞一般無二的溫柔語調(diào)，嚇得影魔打了個冷顫，懨懨地垂下了影觸。

    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真理之門前升起了華麗的教堂、孤高的王座，為勇者鋪陳的舞臺，惡龍最終的長眠之墓。

    金發(fā)藍(lán)眸的男子走上了臺階，坐在了高高的王座之上，花園的門扉為遠(yuǎn)道而來的旅人而開，“他”在等候著。

    望凝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徹底綻放的花蕾，一團(tuán)冰藍(lán)色的火焰幽幽地燃燒在她的掌中。

    純白的法師塔中下起了雪，冰雪包裹的宮殿中，擁有堅冰之心的少女緩緩閉上了眼。

    ……

    卡爾一行人踏上被白雪覆蓋的廢墟時，被眼前頹敗卻也神圣的場景驚艷了一瞬，哪怕只是斷壁頹垣，卻仿佛還能隔著浮光掠影，窺見往昔的繁榮昌盛。

    踏過破敗的廢墟，進(jìn)入種滿白薔薇的花園，這副夏雪冬花的奇異景象令他們愣怔，而放眼望去，唯一一朵紅玫瑰盛開在花園中，無聲昭示著自己的與眾不同。

    雖然踏入這里的勇者都已經(jīng)做好了必死的覺悟，甚至有人懷揣著對道林大公難以釋懷的恨，但看到這朵玫瑰的瞬間，眾人依舊覺得心臟像是被針刺了一樣，有種莫名酸澀的疼。

    “他是個極其溫柔、并且有生活情趣的人?！狈茒W娜茫茫然地看著那朵玫瑰，“雖然立場不同，但他的確是值得尊敬的人?！?/br>
    那么喜歡金色與白色的人，種了滿園的白薔，卻唯獨留下一朵艷紅的玫瑰。

    一行人看著空門大開的庭院感到有些躊躇，直到卡爾率先踏出一步，他們才緊跟其后進(jìn)入了白塔。

    從廢墟之城到薔薇花園，這里的景象就如同童話故事中的繪本，奇特卻也虛幻不真，這種“不真實感”在白塔內(nèi)部顯得尤為突出。

    這里仿佛沒有“空間”與“重力”的概念一樣，蜿蜒的長廊，旋轉(zhuǎn)的臺階，沒有方位與上下的區(qū)別。

    本以為會在這里遭到拾遺使的攔截，但他們一路小心摸索登上臺階，空間傳來他們腳步聲的回響，除此之外，白塔安靜得宛如沉睡的堡壘。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卡爾忍住不安，偏頭看了多明尼卡一眼。多明尼卡對他點點頭，手指撩出掛在脖頸上的項鏈，身為圣殿的圣女，她有責(zé)任記錄一切。

    多明尼卡帶來的三圣器，“指引光明的金箭”、“告死者之瞳”以及“封絕命運之書”。

    金箭可以幫助他們前往正確的方向，引導(dǎo)他們通往光明的結(jié)局；封絕命運之書只能使用一次，錄入某人的命運后便可以窺伺他只言片語的未來，并且使用書簽隔絕一次死亡的懲戒；告死者之瞳則可以記錄眼下發(fā)生的一切，這是裁決之神的一只眼瞳，在裁決之神的注視下，有罪者將會迎來無法逃避的死亡。

    多明尼卡和卡爾都很清楚，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怎樣可怕的存在，如果人力無法與神明抗衡，那就只能借用神明的力量去對抗頭頂?shù)倪@片天。

    他們都很清楚，自己背負(fù)著整片大陸的未來以及宿命，不允許退縮，也不允許失敗。

    所以，多明尼卡用封絕命運之書刻錄了卡爾.依瑞斯的命運，將告死者之瞳戴在自己的脖頸上，用它去見證即將發(fā)生的一切。

    如果他們都不幸身亡，至少卡爾.依瑞斯得活下來，從她的尸體中取出告死者之瞳，這是對付道林大公的最后的武器。

    不管道林大公舉行文明清洗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也不管他占據(jù)了怎樣的立場以及大義，只要他殺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告死者之瞳的“條件”就會達(dá)成。

    因為這里的人，每一個都是無辜的、高潔的生命。他們選擇以性命作為籌碼，賭一個不會被人cao控、只屬于大眾抉擇的明天。

    “你們來了?！?/br>
    高高的塔頂，仿佛舞臺一般的純白教堂，還有高居王座之上，溫和淺笑的青年。

    寒冷刺骨的冰雪覆蓋了整個禮堂，尖銳的冰凌倒掛在天花板，但周遭不斷溢散的白霧以及寒意，都冷不過青年那雙沒有笑意的眼。

    “諾亞.道林?！笨枡M劍而立，紅色的披風(fēng)被劍氣揚(yáng)起，“我依約而來，轉(zhuǎn)達(dá)大陸眾生的決意?！?/br>
    王座之上，青年虛浮淺笑，輕聲道：“有趣。”

    第178章 【第38章】天才魔法師（修）

    演員已經(jīng)到齊, 舞臺正式開幕。

    諾亞的核心已經(jīng)成為了望凝青的所有物，白塔也已經(jīng)易主，如今的白塔就是望凝青的領(lǐng)域, 只要身處這里，她的魔力供給就是源源不斷的。

    但是與此同時, 她體內(nèi)本就比常人的魔力循環(huán)還要快四五倍的魔力會再次暴漲，這具人類的驅(qū)殼很快就會容納不下這么龐大的魔力，形成反噬。

    不過問題不大。望凝青心想，白塔建立在卡拉尼之城的廢墟之上，佇立在時與空的罅隙里，它所能汲取的能量遠(yuǎn)超世人的想象。

    只要作為媒介的“艾什莉.圖里帕”死去，它就能脫離她的形體, 成為一顆足以支撐方舟之國的“核心”。

    或許是機(jī)緣巧合吧, 如果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擁有足夠堅定的意志，這顆源自地脈的火種或許能醞釀出一個名為奇跡的希望。

    “我知道你們?yōu)槭裁炊鴣? 若是以前，或許我還有心情和你們談?wù)劇！?/br>
    望凝青打了個響指，漫天飄飛的冰雪聚成了手持刀槍劍戟的傀儡模樣，將氣運之子一行人團(tuán)團(tuán)包圍。

    “但是現(xiàn)在, 想和我談話, 就先證明你們自己吧。”

    冰雪制成的傀儡蜂擁而上, 卡爾立刻和同伴們背靠背站在一起, 手中持著一柄鑲砌了金色寶石的銀色長劍。

    這是格羅伊斯帝國皇室的圣劍，傳說中“輝煌圣光之劍”?？斯?伊萬.希恩斯曾經(jīng)用它斬下了深淵惡魔的頭顱, 顛覆了暴君的統(tǒng)治。

    據(jù)說, 光明神在冊封埃克哈德為圣騎士時將黎明的輝光凝聚成寶石鑲砌在秘銀制成的基座之上, 賦予它導(dǎo)魔的權(quán)能, 既可作為斗者的武器，也是法師的魔杖。

    而如今，這柄圣劍成了鳶尾之子的武器，他一握劍柄，朝著冰雪傀儡掃出一片烈焰的刀氣，磅礴浩瀚的氣浪將傀儡盡數(shù)吞沒其中，將純白的教堂化為了火海。

    但是下一秒，白塔中的寒冰便瞬間活過來了一樣，整座魔法塔就如那黑暗中睜開雙眼的巨獸，寒流自地底蔓延而來，攀附上他們的腿，如毒蛇般撕咬著入侵者的褲腳。那股寒意是切骨的冰刀，在肌理即將凍傷的瞬間，一深藍(lán)一金燦的兩個魔法場瞬間鋪張開來，清圣的魔力霎時滌蕩了整座禮堂。

    “鎮(zhèn)靜?！狈茒W娜的魔杖重重落在地上，發(fā)出咚地一聲響，眾人只覺得那險些被寒流凍煞的肺腑瞬間一緩。

    “護(hù)佑！”圣女多明尼卡雙手合十，閉目祈禱，金色的圣力以她為軸心向四方擴(kuò)散，所有人身上都覆蓋了一層淺薄的金光，如太陽般溫暖。

    直到僵木的肢體逐漸回溫，眾人這才感到舌根發(fā)苦，道林大公僅僅只是一個下馬威，就讓他們寸步難行了。

    “在這里干耗是沒有意義的。”戰(zhàn)斗經(jīng)驗最為豐富的卡諾斯大劍橫掃，外放的斗氣立刻將包圍上來的傀儡盤絞得支離破碎，“要么上去，要么——讓他下來！”

    卡爾仰頭，看著坐在高處的王座之上，居高臨下俯瞰他們的道林大公。他的火焰幾乎沒能對道林大公的寒冰造成損害，不知道是不是位階壓制的緣故，道林大公的寒冰溫度低得有些可怕?？ㄖZ斯的判斷沒錯，如果他們不能讓道林大公落到地上，那有魔法塔在背后源源不斷補(bǔ)充魔力的道林大公幾乎是不可戰(zhàn)勝的。

    “諸位，請掩護(hù)我！”卡爾怒吼一聲，腳下步伐變幻，整個人離弦的箭矢一般飛射而出，快得連殘影都捕捉不著。

    卡諾斯大笑，重劍往地面一掃，大喝道：“來吧！”

    卡爾踏上了卡諾斯的大劍，伯格手中的鐵錘立刻砸倒了周圍想要剿殺他們的冰雪傀儡。只見卡諾斯猛一揮劍，盤旋的斗氣與風(fēng)場便送卡爾直飛而上，突出了被冰雪傀儡的包圍圈。半道力勁稍泄，卡爾立刻展開了風(fēng)靈之羽，借助風(fēng)場登上了通往王座的臺階。

    “惱人的螻蟻。”高座上的青年無動于衷，只是朝著奮力向上攀爬的少年伸出了一只手。

    下一秒，咆哮的炎熔巨龍自青年的掌中飛出，裹挾著焚盡人世的火焰飛撲而下，寒流與熱浪相撞，立時發(fā)生了劇烈的爆炸。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卡爾.依瑞斯不退反進(jìn)，鳶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幾乎要將他全然吞沒的烈火。

    千鈞一發(fā)之際，數(shù)道紫黑色的暗芒自卡爾的影子中爆射而出，如鎖鏈般捆縛住周遭的烈火。

    明滅的火光被黑暗吞噬，熊熊燃燒的烈焰甚至不能將黯色點亮。黑發(fā)黑眼的穆麗爾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在卡爾.依瑞斯的身后，她一揮魔杖，卡爾腳底下的陰影立刻化作了八足的黑色蜘蛛，吐出一根陰影的黑線，借助這股拉扯與彈跳的力道，卡爾沖出了火海，登上了最后一截臺階。

    “諾亞.道林！”卡爾一劍刺向居于王座之上的青年，他銀白色的長劍宛如一道刺破長夜的黎明輝光。

    只聽得一聲瓷器破碎的清脆聲響，王座之上的青年抬起一只手，無形的結(jié)界便擋住卡爾狠劈而下的長劍，結(jié)界與劍刃相撞，強(qiáng)大的氣浪幾乎要將人掀飛出去。

    “生命不是棋盤上的棋子，也不是可以被放上天平的籌碼！”卡爾將劍刃死死地往下壓，凌厲的劍氣劃破了他俊秀的臉頰，“就此收手吧！”

    他持劍的手用力到不停地顫抖，從那寸寸壓下的劍鋒中，望凝青的確感受到了他仿佛冰雪洗煉后純粹的執(zhí)著。

    但是，不夠。如果沒有足夠強(qiáng)大的意志，就無法直面這個世界殘酷的真相。望凝青看著氣運之子，這個同門師弟，就是諾亞.道林原本選定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