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月華樹

    “住手！”月低沉的喝止聲在幽暗的環(huán)境中迅速散播出去，竟有幾分威嚴(yán)。

    光影仍在騰挪，兩人打的難分難舍。

    月又重復(fù)了一句，卻感覺身前突然間，幾乎是憑空般出現(xiàn)了一排黑影。

    他們好像被主人遺棄的影子，整齊劃一站成一排，擋住了她的去路。

    月心中一驚，雖然看不清他們的樣子，但她的頭腦卻第一時(shí)間出現(xiàn)了兩個(gè)字：“忍者！”

    是的，剛剛的竊竊私語聲，來無影去無蹤的手法，對(duì)方是忍者，她幾乎可以確定！

    顯然，這批忍者處在中立位置，但考慮到這里是四大家族的秘密基地，他們聽命于誰，顯而易見……

    “將臣，你根本沒打算放過上御冕，不是嗎？”月明白過來，這些忍者只在暗中待命，即便上御冕贏，也走不出這間機(jī)房！

    “讓開！”她命令，此次，無論如何她要插手，上御冕不能死！

    窸窸窣窣，如風(fēng)吹樹林般呢喃：“回去、回去……”

    月?lián)u頭，腳步不停。

    警戒線后移幾尺，月能聽到輕如貓的腳步聲，聽起來，似乎面前只有一人，但事實(shí)上，粗略估計(jì)，構(gòu)成這條警戒線的人手，至少不下20人，而他們中的任意一個(gè)，想要傷她，易如反掌。

    月不是不驚，不是不怕，也不是不想老老實(shí)實(shí)退回去，可一想到剛剛的血色火花，一想到上御冕的被動(dòng)處境，她的心一橫，毅然走了過去……

    就在她沖開警戒線的那一刻，什么力量重?fù)袅怂牟鳖i，身體放棄的要比意識(shí)早，可她努力催遣自己的身體，伸出手，竟然抓住了脖頸的那只手臂，用力一扯，自己，連同襲擊她的人，一起倒地……

    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響起：“禁止、禁止、主人、懲罰……”

    月努力維持清醒，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扯出一抹笑，對(duì)了，她就是要他們倒霉。

    力量用盡，閉上眼睛的最后一刻，她在想：“上御冕，這樣做，會(huì)不會(huì)幫到你？”

    *

    月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于一個(gè)圓形的城墻里。城墻高聳，其上是星河的剪影，但這一塊剪影，格外圓，格外亮，煙云縹緲著，籠罩其下所有的事物……

    城墻灰色的夯石在星光下顯得冷寂清幽，整個(gè)城墻里，空空如野，星光肆無忌憚?wù)紦?jù)了所有的空間。

    除了她。

    運(yùn)動(dòng)場(chǎng)大小的城墻里，只有她一人，影子被星光拉得細(xì)細(xì)長長，月順著自己的影子望去，卻見到了一對(duì)光滑細(xì)嫩的小腳，站在她的影子里。

    那對(duì)小腳上纏著銀色的叮當(dāng)掛鏈，在星光下反射出奪目的光芒。

    從下打量上去，她看到了一段孩童的身軀，一圓圓帶笑的小臉，蘋果般可愛。

    是個(gè)男孩，笑意盈盈。

    “mama，來??！”男孩向她跑來，抓住她手的剎那，如是說。

    月有些恍惚，卻又有些高興，她順從地跟著那男孩一路跑著，直到城墻的另一頭，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灰色大門。

    男孩伸出一支手臂，門似有感應(yīng)般自動(dòng)打開，銀色的光輝，泄露一地……

    “mama！看！”男孩rourou的小手，指著門外，興奮道。

    月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恍然……

    門外泄出的銀光，竟正是由一棵巨大的，幾乎與城墻一般高矮的不知名古樹發(fā)出的。

    那樹發(fā)出的光芒比星空耀眼不知多少倍，它的枝干、樹杈、甚至于每一片葉子，都發(fā)出自然的，令人心醉的銀色光芒，整棵樹乍看上去，如裝飾一新的銀色圣誕樹，只是比那更高，更大，更繁雜……

    男孩牽著她走進(jìn)門，來到另一個(gè)圓形城墻包圍的場(chǎng)地里，古樹，正在這場(chǎng)地的中心。

    男孩仰起頭，奶聲奶氣地向她撒嬌，搖著她的手問：“mama，漂亮嗎？喜歡嗎？”

    月低頭望著他，有些驚訝，但心里卻是喜歡的，因此點(diǎn)頭。

    男孩露齒一笑，兩頰是蘋果般的紅暈，可愛極了。

    月正想問他一些事情，如，她為什么在這里？他是誰？為什么叫他mama？

    可這時(shí)，眼前的古樹無風(fēng)而擺，繁茂的枝葉搖得如波濤般洶涌劇烈。這樹，自己在動(dòng)！

    月吃驚，拉著男孩退了兩步。

    “mama，我要回去了，他們?cè)诮形摇！蹦泻⒌穆曇舻土讼氯?，似乎不高興。

    月蹲下身，望著他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知為何，心中的疑問瞬間煙消云散，似乎他真是自己的孩子，溫柔地問他：“怎么了？”

    男孩搖了搖頭，竟然小大人般咬唇不答。

    月微笑，撫上他紅彤彤的圓臉，心中的疼惜之情滿溢，只柔聲問：“你要回家嗎？”

    男孩偷偷用余光瞄了她一眼，然后快速地垂下眸子，還是搖頭。

    月感覺他有什么難言之隱，不愿就這樣放他離去，因此追問：“告訴阿姨，你要回哪？”

    男孩嘟起紅色的櫻唇，不高興地回：“你是mama，不是阿姨！”

    月笑著答：“好！好！告訴mama，你要回哪？”

    男孩又咬唇，老半天，不情不愿地用手向身后指了指。

    月有些吃驚，問：“是那棵樹嗎？”

    男孩點(diǎn)頭，垂下的眸子里竟滴下幾顆晶瑩的淚滴。

    月心疼地為他拭去，不能解釋的是，他們真的彼此親近。

    “mama，你要記得我哦！”男孩抬眸，認(rèn)真望著她，臉上還帶著淚滴。

    月鄭重點(diǎn)頭，心里說不出的難過。

    “mama，我不怪你，他們都說我永遠(yuǎn)都見不到你，但我還是見到了。mama，我走了……”男孩小大人般振振有詞，回頭看了一眼那棵仍在劇烈搖擺中的樹，最終，還是戀戀不舍地轉(zhuǎn)身，放開她的手，離去。

    月拽回了他，脫口而出：“不愿意就不要回去了！”

    男孩搖搖頭，說：“mama，我要回去的，我屬于那里?！?/br>
    “為什么？”月不解。

    “因?yàn)樗麄兗拍?！mama，你該回去了，這里不好?！蹦泻?duì)她搖頭，露出擔(dān)憂的神色。

    月只是舍不得他，也不明白他所說的，她牽起他的小手，笑著對(duì)他說：“mama陪你回去，好嗎？”

    男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頭搖得撥浪鼓似的，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答：“不行??！不行！mama你不屬于這里，你是爸爸的。”

    月蹙眉。

    男孩像犯了什么錯(cuò)般低下頭，小聲說：“雖然我喜歡mama，想要和mama在一起，但他們都說爸爸只要你，不要我?！?/br>
    月?lián)u頭，對(duì)他解釋：“誰說的，他也要你?！?/br>
    是的，如果眼前的真是她肚子中的寶寶，她要告訴他，她和將臣，都要他。

    男孩亮晶晶的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像一汪清泉，干凈，卻又悲傷。

    “不行的，他們說我不該存在的……我能看到mama，聽mama這樣說，已經(jīng)很高興了。mama，我要回去了，他們?cè)诘任摇！彼⌒÷暤卣f。

    月的心猛地一抽，失神的剎那，男孩從她的手中逃離，風(fēng)一般奔向那銀色的月華古樹，就在接近時(shí)，小身影融成了幾道細(xì)長的白光，瞬間消失不見。

    月的心更痛起來，不知名的情緒籠罩了她，她也奔了過去，伸出手，試圖抓住什么，卻什么也沒抓住，沒有孩子，沒有白光，什么都沒有，只有那參天的古樹，散著輝月之光，矗立于星空之下。

    第一顆淚水落地時(shí)，那樹又搖曳起來，“嘩嘩”的響聲中，月抬頭，迷茫地望著，只見枝葉尖端漸漸吐出一顆顆花蕾，迅速地，妖嬈地綻放開來，而綻放出的并不是嬌艷的花朵，而是……

    一顆顆人頭，男的、女的，銀白色面孔，閉著眼睛，神色凄楚卻又平靜，靜靜掛在枝頭。

    月嚇得猛地退后，耳邊傳來熟悉的窸窸窣窣聲，她慌忙大喊：“寶寶，你在哪？”

    回答她的，只有人頭的私語。

    月對(duì)著那棵古樹大吼：“寶寶，跟mama走！”

    “mama，走吧！你不懂的……”她聽到若有似無的一聲嘆息。

    “只因?yàn)槲覀兪切置脝?？還是因?yàn)樗噶颂鄽⒛?？”望著那棵猙獰可怖，卻又光芒耀眼的樹，月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般，質(zhì)問。

    再?zèng)]有明確的回答，月只感覺腳底一軟，低頭，赫然發(fā)現(xiàn)地面正在不斷變軟、下陷，像被攪拌的沙石，月一聲驚呼，被卷入其中。

    原來，等在孽淵里的，不僅僅是勾魂攝魄的禁之愛，還有因愛而造的，無邊孽障。

    這些，終究，是要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