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青黛 第162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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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知他剛從西北戰(zhàn)場歸來,殺人于他,恐怕如同斬雞。 眾人無不噤若寒蟬,紛紛后退,朝寶劍下跪,接著起身,匆匆忙忙地離去。 裴蕭元立在原地,冷眼看著百官退走,方慢慢將劍插回到鞘。他轉(zhuǎn)過身,再次快步走了進去。 第152章 下半夜,山月空明,高高掛在蒼山之頂。 行宮,一處隱秘的庭苑里,一名青年男子身著素服,神情悲傷,獨向香案,正落寞而坐。案上,用作祭品的鮮果和清酒無不精潔。在裊裊升起的香煙里,一束用來祭奠亡人的香炷漸漸焚到了盡頭,紅點化灰。 香火盡了,他未去,依舊枯坐。 一個老宮媼從他身后的宮廊深處里走了上來。 “太皇太后請殿下入內(nèi)說話。”老媼說道。 他繼續(xù)坐定,老媼再三地催。終于,他慢慢起身,走了進去。 一年多年,因廢后小柳氏斃命一事,太皇太后驚嚇過度,身體始終不寧,后應(yīng)她自己所言,遷來蒼山行宮靜養(yǎng)。 她是已故老圣人的生母,當(dāng)今圣人祖母,又出身大族,論份位之高,無人能敵。圣人這些年雖因修道無法晨昏定省,但孝心不減,太皇太后來此之后,各種奉養(yǎng)如舊,與在長安宮中并無兩樣。 青年入內(nèi),太皇太后正要下榻,顯是等得不耐煩了。他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人,將她攙回安頓坐下,口稱不孝,令曾祖母牽掛。 這青年便是李延,方前半夜悄然潛來此處。太皇太后覷見燈影里他那一雙泛著殘余水光的眼,心疼不已,嘆了口氣:“你整夜不睡,是在祭奠衛(wèi)氏?” “昨日是她生日。曾孫至今難求自保,也只能如此為她焚上幾縷清香,略盡幾分追悼之意?!彼吐暯忉?。 太皇太后不以為然,搖頭道:“你固然重情重義,只那丫頭既已歿去,便是無福之人。你卻不同,真龍之身,她怎當(dāng)?shù)钠鹉阌H自祭奠?心意到了便是。你若實在不忍,交給別人,何須自己親力?!?/br> 李延恭聲應(yīng)是,坐到榻旁,為她輕輕捶起雙腿。太皇太后用慈愛而欣慰的目光端詳他,漸漸地,眼眶發(fā)紅,抬手輕輕撫過李延眉眼,喃喃地道:“真像?。∧愫湍愕母赣H,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里出來的。我的乖曾孫,你當(dāng)年被迫離開長安的時候,才十五六歲,這些年在外,吃了許多苦吧?都怪曾祖母無用。好在上天終于開眼,你的機會來了。曾祖母這許多年來忍辱負重,就是怕等不到你回來的一天。沒有想到,小柳氏那蠢物,總算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埋人埋對了地方!” 幾天前,在液池深處的一座野林里,找到了當(dāng)年傳言已和人私奔而走的昭德皇后遺骨?;实鄞笫艽碳ぃH自撿骨之時,嘔血不已,當(dāng)場昏死過去。 據(jù)買通的一個醫(yī)官的密報,皇帝燈枯油盡,人始終昏迷不醒,應(yīng)就是這幾日的事了。而以公主為首的一群人,極力掩蓋消息,顯是在等人馬抵京。一旦集合完畢,她是何意圖,不言而喻。 “延兒!我的乖曾孫,王彰他們不會叫她陰謀得逞。這回你只管安心等在我這里,再也無須躲藏。很快,明日,最遲,明日的明日,曾祖母便將親自帶你回往長安登上大殿,你名正言順,是圣朝正統(tǒng)回歸,一切都已安排好了,快了,快了!只是,可惜你的父親了……” 太皇太后又想到她最愛的長孫,一時傷感無限,落淚不已。 李延眼眶通紅,從榻上挪身下去,跪她膝前,淚目道:“曾祖母是曾孫兒的頂天柱,請務(wù)必保重身體。” “快起來,快起來!”太皇太后愛憐地摟住李延,當(dāng)目光落到他面額中央的那一道傷痕上時,目光霎時又轉(zhuǎn)為狠厲。 “裴二那賊子敢壞你臉面,將你傷成這樣!等咱們回了朝,我一個不放過他!定要將他碎尸萬段,替你出氣……” 此時,殿門后傳來一道略帶驚慌的聲音:“公主來了!也不說是何事,看起來怒氣沖沖,外面人也不敢阻攔,馬上就要來這里了!” 李延轉(zhuǎn)頭,見是自己的親衛(wèi)首領(lǐng),李猛跟前的一名副將。 他一怔,眼中立刻閃過一絲驚駭?shù)纳裆?/br> 太皇太后皺眉:“她這時候不在長安,來我這里?”隨即安慰道:“延兒你不用擔(dān)心。我是她曾祖母,她再跋扈,又能奈我何?我料她是為她母親之事來尋我晦氣了。你先快藏起來,勿叫她發(fā)現(xiàn)了你!” 副將稟畢,迅速和李延來到太皇太后榻后的一面屏風(fēng)之后。 伴著墻上一道機關(guān)所發(fā)的輕微的移動聲,轉(zhuǎn)眼間,二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太皇太后臥靠,作閉目養(yǎng)神之態(tài)。 絮雨頭戴紗帽,步足如風(fēng)一般朝里疾行而去,惹得身上環(huán)佩急撞,玎珰之聲不絕于耳。 “公主!公主!太皇太后身體不適,方安頓下去!懇請公主稍候,容老奴先去稟告一番,免得驚到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那老媼一路不停地勸阻,她恍若未聞,自顧前行,來到了殿外。 老媼扭頭惶急地看了眼殿內(nèi),正待再次提聲勸阻,一道響亮的“啪”聲響起。 跟隨絮雨同行的楊在恩上前,揚臂一掌,照那老媼的臉直抽了下去。 “大膽!敢阻公主的路!居心何在?”楊在恩一甩手中拂塵,厲聲叱罵。 這老媼是太皇太后心腹,萬萬也沒想到,自己竟會遭到如此對待,又驚又怒,卻不敢發(fā)作,捂住臉,低頭不敢再動。 一名宮監(jiān)推開槅門,絮雨沒有半點停頓,邁步入內(nèi),徑直闖到了太皇太后的臥榻之前,這才停下腳步。 老婦人亦被方才那一記響亮耳光驚得無法再作若無其事樣,她壓下心中油然而起的一種不祥之感,慢慢睜目,鼻孔里發(fā)出一道哼聲:“你來作甚?威風(fēng)不小,竟敢擺到老身頭上?就連你的父親,他到了我的面前,也照樣要下拜,你是要罔顧人倫以下犯上?” 老婦人質(zhì)問完畢,卻見她一動未動,居高俯瞰著自己。覆面的薄紗靜靜懸垂不動,如毫無波瀾的一片水面。 這是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蔑視,便猶如她此刻看的人,是一團生具有七竅的能動的腐朽爛rou而已。 老婦人不由勃然大怒,氣得渾身發(fā)抖,抬掌重重擊了下床沿,厲聲喝道:“來人!給我將這無禮的丫頭趕出去!” 外面起了一陣雜沓而紛亂的群履落地聲,應(yīng)有一群人快步來到殿外。 老婦人一手支著身體,另手戳著面前的年輕女郎,朝外拼命探出身體,顫巍巍地喊著宮廷衛(wèi)官的名字:“快些!將她趕出去!” 噗噗兩聲。兩顆濕漉漉的裹滿污血的人頭從槅門外被丟了進來。 是負責(zé)護衛(wèi)此宮的兩名將領(lǐng)的頭。 “太皇太后!不好了!她要公然作亂——” 方才那挨了一巴掌的老媼雙眼圓睜,跌跌撞撞地沖入,話才喊到一半,便被追上的士兵一刀砍下人頭。 老媼那一個嘴還張著來不及閉合的頭,從脖頸上歪落在地,噴濺出了滿地的血。 在門外宮女們發(fā)出的不要命般的陣陣尖聲驚叫里,老婦人也倒吸了一口涼氣,目光從地上的幾顆人頭上挪開,死死地盯住了面前的女郎。 “你待作甚?” 她咬牙切齒,“你以為如此便能嚇到我?老身活到今日,什么事不曾見過?你這野丫頭!我不信你真敢對我如何!” 老婦人又頓了一下,語氣稍緩。 “老身也聽說了液池林子里的事。莫非你怪到了老身的頭上?那全是小柳氏那賤婦的罪孽!是她假借我的名義干的好事!我是半分也不知!回長安后,你的父親半點也不追究,反倒將那賤婦抬舉作了皇后,我又能如何……” “袁值!” 絮雨忽然喚了一聲。門外悄無聲息,走進來一人,停在了她的身后。 “這個老婦,該如何處置?”絮雨問。 袁值一雙冷漠的眼在老婦人的身上掃過。 “太皇太后份位貴重,施以人彘甗鼎,未免不敬。奴想起來,從前李延曾驅(qū)猛獸攻噬駙馬,奴不敢用猛獸,行宮里倒有現(xiàn)成的犬房,不多,養(yǎng)了十幾條,不如效仿,將太皇太后也請進去?!?/br> 絮雨不置可否。袁值便朝身后的人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如狼似虎的衛(wèi)士入內(nèi)。 “放肆!你們敢!”太皇太后因狂怒,混身發(fā)抖。她抓起倚在一旁的一根拐杖,朝前胡亂猛烈揮打,惡聲嘶吼,卻被衛(wèi)士們一把奪走,接著,捺住她,帶著便要出去。 在門外宮女們壓抑而恐懼的哭泣聲里,老婦人從床榻跌落在地。當(dāng)意識到眼前發(fā)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眼前的這個女郎,分明沖著自己,來為她的母親復(fù)仇,她死死地攥著一根床的柱腳,不肯撒手,滿腔的怨恨,再也抑制不住,狂涌而出。 “你這野丫頭!當(dāng)年怎就叫你逃了過去,沒將你也一并弄死!我恨!我的孫兒大郎!他才是真龍?zhí)熳?!而你的父親!一個掖庭女奴生下來的卑賤皇子,憑什么奪了不屬于他的一切?他早該死了!你們一家都應(yīng)下阿鼻地獄,遭炮烙火焚,永無朝生之日——” 當(dāng)今圣人生母是個因家族之罪而罰入掖庭的女官,因容貌出眾,見寵于老圣人,后來病故,因而圣人早年無母家可憑,在諸皇子中不顯。 她的咒罵被一聲慘呼聲所取代。袁值面無表情地上去,一腳踩在太皇太后那一只死死攥著床腳不放的手上。靴履下響起的輕微的咔咔聲,手骨想是被當(dāng)場踩斷了。太皇太后痛得眼睛翻白,一口氣閉了過去。 絮雨緩緩掀起面紗,雙目環(huán)顧四周,道:“延哥哥,我知你就在附近。最是疼愛你,殫精竭慮為你作著籌謀,庇護你至今的曾祖母這樣了,你竟還能忍住,不出來相見?” 地上那方昏厥過去的老婦人吐出一口氣,又醒了過來,突然間,她完全領(lǐng)悟了過來。 她的雙眼里放出遠勝此前任何時刻的恐懼而絕望的光,嘶聲力竭地尖聲嚷了起來:“快走!快走!別管我!她是沖著你來的!千萬別中她惡毒的計策——” 老婦人直挺挺地從地上爬起,朝面前那堅硬無比的檀木床沿奮力撞了過去。 砰,沉悶一聲巨響。 在宮女們再次發(fā)出的陣陣尖叫聲里,老婦人的頭殼迸裂,腦漿噴濺,撲趴在地,四肢抽搐片刻,睜著一雙不肯瞑目的眼,慢慢氣絕而死。 在密道門后那漆黑的世界里,李延眼眶滴血,睚眥欲裂。他猛起身,待要破門沖出,被身邊那副將死死捂住了嘴,一把撲在地上。 “殿下!李將軍訓(xùn)的兩千甲士就在外面等你!他們都是效忠殿下的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耳邊響起聲音。 那兩千甲士藏此,本是為了護送他載著榮耀踏入長安的城門。然而,今夜,夢想或?qū)⒂忠淮蔚仄茰纭?/br> 李延深一腳,淺一腳,循著身邊人手中那一桿火杖的光,沿著密道前行。他看著自己被火光投在密道矮墻上的黑影,倉促又光怪,沒有方向地胡亂晃動著,那透著幾分滑稽的模樣,叫他忽然想起少時在長安宮廷樂宴里常見的專門扮丑以逗人發(fā)笑的俳優(yōu)。他的眼睛里,流出了熱辣的眼淚。 終于,他走到了密道的盡頭,在行宮后,那條青龍河的近旁。 他跌跌撞撞,宛如醉酒一般,從這條他的曾祖母為掩人耳目專為他打的密道里鉆出后,人幾乎無法站穩(wěn),被正等在出口處的數(shù)人左右攙扶住,方?jīng)]有跌倒下去。他立定,閉目,深深地呼吸了幾口蒼山深處送來的春夜里的涼風(fēng),這時,終于感覺到,幾名部下那扶著自己臂膀的手掌里,皆各沁著滿滿的汗水。 “殿下你看。”有人在他耳邊低語,聲音緊繃無比。 他茫茫然睜目,望向了溪水的對面。 隔著一片粼粼的波光,一道騎影,靜靜地停在對岸。 裴蕭元坐于馬背之上。 他催馬,緩緩地趟過潺潺溪流,漸漸行近。 “出山的各個通道皆已布下人馬。” “帶著你的人,放下刀劍,免再做無謂的抵抗?!?/br> 他環(huán)顧了下春夜里寧靜的蒼山,對著李延說道。 第153章 五更才過,離天亮還有些時候,但因一個人盡皆知的原因,數(shù)百大臣打著燈籠早早已騎馬這座城的四面八方趕到了待漏院,等著今日可能會有的最新消息。 人雖多,堂中卻半點聲息也無。只一些份位較低者,時不時偷看一眼坐在前的幾位當(dāng)朝宰臣,他們不是閉目養(yǎng)神靜靜等待,便神情凝重,如在思索心事,其余人見狀,自然更是不肯發(fā)聲。 韓克讓如常那樣早早入宮,預(yù)備去往金吾仗院安排今日值事。他微微低頭,行在宮道之上,顯是心事重重,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呼喚自己,見是長公主的丈夫常侍盧景虎來了。 盧景虎到他近前,低聲道是有話要敘。見他眺望紫云宮的方向,又道:“放心!幾句話而已,不會耽誤大將軍上值?!?/br> 都是從前隨圣人馬上定天下的,這些年為避嫌起見,二人私下雖無過多往來,但交情一直不錯。韓克讓略一思忖,看天色也早,便點頭,隨他來到盧景虎在南衙的值房。剛進去,一怔。 禁軍大將軍盧景臣已在屋中了,看起來,仿佛早早在等自己。 韓克讓和盧景臣雖也共事多年,被認為是圣人身邊的兩大肱骨,但二人實際關(guān)系一般。近年更因兩邊爭權(quán),乃至出現(xiàn)過部屬當(dāng)街鬧起糾紛的事,更見裂痕。不止如此,一年多前,盧景臣的部下蔣照在西市緝拿顧十二,被韓克讓阻攔。過后,盧景臣雖笑說無妨,但雙方嫌隙更深,這一點,毫無疑問。 韓克讓停在了門口,轉(zhuǎn)面望向盧景虎。盧景虎面露慚色,朝他連連作揖,以示賠罪,隨即退出,順帶掩門。 對面,盧景臣已是大步迎上,請他入內(nèi)敘話。韓克讓只得忍下不悅,問是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