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jié)
耿曙緊閉雙眼,眼前出現(xiàn)的,卻是姜恒在雪崩臨近前那一回頭,嘴唇張了張,沒有發(fā)出聲音,接著,排山倒海的雪浪涌來,姜恒被掀翻在地,纏在了木車上,掙扎不得,徹底淹沒。 太子瀧來到榻畔坐下,耿曙在月光里,肩膀不住起伏,緊閉的雙眼中淚水淌下。 “你走,”耿曙說,“走,你不是我弟,我不認(rèn)識你……我不認(rèn)識你……” 耿曙的聲音不住發(fā)抖,太子瀧沒有回答,只沉默地坐在榻畔,耿曙驀然坐起,朝他吼道:“你走——!我不認(rèn)識你!” 太子瀧被這么一吼,頓時嚇了一跳,退后少許,看著耿曙。 月光照在兩人胸前的玉玦上,兩塊玉玦折射著溫潤的光華。太子瀧不知所措的眼神,像極了姜恒。 片刻后,太子瀧解下脖上的玉玦,朝耿曙遞了遞。 “我大伯有一塊,你爹也有一塊。大伯死去時,留給我爹,我爹又給我的?!碧訛{說,“你把它……拼在一起,兩塊玉玦合二為一,朝它許個愿望,天地星宿,便會守護你、守護恒兒。我們一定會找到恒兒?!?/br> 耿曙答道:“不要,拿走。” 太子瀧卻依舊將玉玦放在枕上,退后少許,繼而快步離開。 耿曙看著那枚玉玦,太子瀧腳步聲漸遠后,耿曙才摘下陰玦,與太子瀧的陽玦拼在一處。 星玉合一,陰陽二玦猶如太極輪般。 耿曙發(fā)著抖,低聲道:“天地保佑,恒兒……你一定要……活著,不管在哪兒……恒兒,哥哥……對不起你?!?/br> 耿曙哭得全身發(fā)抖,眼淚落在玉玦上,折射著月夜的微光。 時間悄然過去,雍都秋高氣爽,下元節(jié)快到了。 太子瀧坐在廊下,展開一卷書,無聊地看著,心卻早就飛到了高墻外的校場上。 他想出去玩。 將士們訓(xùn)練時的射箭聲、馬蹄聲、喝彩聲不斷傳來,勾得他心猿意馬。 耿曙換上了王子的武袍,臉上、脖上、手上的傷痕已近乎痊愈,留下幾道不明顯的疤痕。他的眉毛就像刀鋒一般,帶著自然而然,生人勿近的氣勢。 書房外,聽到腳步聲時,太子瀧馬上抬頭。 耿曙腰畔佩劍,面如冠玉,身材挺拔,唯獨“玉樹臨風(fēng)”四字能形容。 他走過太子瀧面前,玉玦被扔了過來,太子瀧嚇了一跳,趕緊抬手接住,頓時被嚇得不輕,只因他或耿曙,一個接一個扔,但凡任一個稍稍失了準(zhǔn)頭,玉玦就要撞在石上,摔得粉碎。 “我的天!”太子瀧戴上玉玦,臉色煞白。 耿曙莫名其妙,看了太子瀧一眼。 太子瀧道:“哥,你當(dāng)心點,這玉萬一碎了……” “撞不碎。”耿曙停下腳步,冷冷道,“你不知道?” 接著,耿曙做了個示范,摘下脖上玉玦,脫手,流星般朝石山上一擲。 太子瀧驚恐大喊,只見那玉撞在假山上,“?!币宦曧?,又彈了回來。 太子瀧:“?。?!” 耿曙又接住,轉(zhuǎn)身走了。 太子瀧忙追在他身后,問:“你去哪兒?” 耿曙不答,走出雍都皇宮御花園,離開走廊時,外頭守衛(wèi)正攔著,放了耿曙過去,卻阻住太子瀧去路。 “太子殿下,時辰未到,您不能離開,請回去讀書?!笔绦l(wèi)長說。 太子瀧只得朝耿曙道:“等我一會兒,讀過書,我與你一同出去走走。” “讓他走?!惫⑹锍绦l(wèi)長說。 侍衛(wèi)長道:“殿下,宮中有規(guī)矩,太子殿下在酉時之前,不能……” 耿曙手指勾著繩子,朝侍衛(wèi)長出示自己的玉玦。 “陛下說,持有玉玦,天下武官,都要聽我的號令?!惫⑹镎f,“你是不是武官?” 侍衛(wèi)長只得點頭,耿曙又回頭,看了眼太子瀧。 太子瀧頓時現(xiàn)出笑意,緊跟耿曙身后,如同脫牢的猴子般,快步往校場去。 耿曙一手勾著屋檐,躍上校場畔的演武場邊廊屋頂,抱左膝坐著,垂下右腳。 太子瀧跳不上去,只得在下面抬頭看。 “我上不去。”太子瀧說。 “那就在底下坐著?!惫⑹锎鸬馈?/br> 耿曙一瞥校場上演武的將士,并無多少興趣,雍國士兵武藝較之關(guān)內(nèi)四國,雖已是佼佼者,看在他眼中,卻終究一般。 太子瀧則很有興趣,畢竟每天在宮中讀書實在氣悶,此時看人演武,就像看斗雞一般。 但很快,這難得的小悠閑,隨著一個人的到來戛然而止。 太子瀧看見那人,竟是比看見汁琮更為緊張,馬上站了起來。耿曙無意朝廊下一看,頓時眼神變得凌厲了些。 來人乃是一名瘦高刺客,頭發(fā)很短,臉上、頭上帶著縱橫的傷疤,仿佛在激斗之中被人毀了整張臉。眉毛稀疏,嘴角更有一道裂痕。 那形容極其恐怖,就像怪物一般。 “兩位殿下,”瘦高刺客揣著兩手,站在陰影下,陰惻惻說道,“怎么到這兒來了?” 耿曙感覺到了一股殺意襲來,一手按劍。 “他叫界圭,”太子瀧朝耿曙道,“是我的守衛(wèi)?!?/br> 耿曙從廊上躍下,界圭比耿曙高了不止一頭,稍稍低頭,打量二人,目光落到耿曙腰畔的劍上。 “太子殿下,該回去讀書了,”界圭生硬地說,“別總冒冒失失地往外跑,讓人好找?!?/br> 太子瀧臉色略有些不自然,躲在耿曙身后,勉強道:“這……這就回去?!?/br> 耿曙回頭,一看太子瀧,揚眉示意。 太子瀧輕輕一拉耿曙衣袖,意思是別與他起爭執(zhí),自己也該回去了。 界圭又做了個動作,彬彬有禮道:“武英公主回來了,帶來了南方的消息,殿下請。” 耿曙瞬間血液都隨之凝固了,半晌后,他只覺自己的聲音十分遙遠、陌生。 “帶回來什么人了?” 界圭答道:“沒有,陛下讓我來找您,到了便知?!?/br> 從校場到偏殿的這段路,每一步,耿曙的步伐都仿佛有千斤重,但終點仍然會來。 殿內(nèi)光線暗了下來,下半年的第一場雪來了。 界圭將耿曙帶到殿前,便守在了門外,耿曙經(jīng)過他身邊時,仿佛感覺到一滴溫?zé)岬乃?,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br> 但他沒有多看界圭哪怕一眼,徑直經(jīng)過他的身旁,來到殿中。 汁綾一身衣裳未換,在殿內(nèi)踱了幾步,抬眼見耿曙已來,欲言又止。汁琮則端坐王位上喝著茶,沉聲道:“坐罷?!?/br> 耿曙與汁綾對視時,便已知道,最后那一點自欺欺人的希望,已伴隨著汁綾的歸來,而徹底破碎。 汁綾眼中帶著愧疚,仿佛這一切是她親手造成,又長嘆了一聲。 “綾兒,說實話,”汁琮最后道,“都告訴他罷,他也不小了,十五歲了。” 汁綾點了點頭,帶著難過的神色,說:“靈山已經(jīng)沒有人了,開春后,到處都是饕狗與……禿鷲,找到了不少骨骸,而完整的尸體,卻……一具也沒有?!?/br> 耿曙麻木地點了點頭,事實如此,只是沒有親眼看見姜恒的尸體,他始終懷著一線希望。 汁綾說:“但我找到了你說的那輛車的遺骸,被埋在……山坡下,爛得差不多了。一旁……二十五步方圓,有上百具骨骸?!?/br> 耿曙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去想那畫面。 汁綾又道:“有人動過那里,興許是野狗,或是戰(zhàn)場搜尸的百姓。我們問遍了附近的村莊,沒有……沒有人見過逃生的恒兒。” 汁琮看著耿曙。 足足十個月過去,還能在戰(zhàn)場遺跡找到什么?尸體早就被饕狗與禿鷲分食,白骨上也早已長滿了藤蔓,一切塵歸塵,土歸土。 “知道了?!惫⑹镎f。 汁綾說:“也許……還活著,畢竟沒有親眼看見尸體?!?/br> 耿曙忽道:“木車的纜繩上,沒有纏著死人么?哪怕白骨?!?/br> 汁綾答道:“木車在沖下山坡時已經(jīng)瓦解了,車輪盡毀。興許他掙扎出來后,朝另一個方向走了?如果他還活著,你覺得他會去什么地方?” 耿曙靜了很久,緩緩地說:“我想,他應(yīng)當(dāng)去了越地罷,就像夫人一樣,我要是他,就一定會去找他的娘。不打緊,不必再找了?!?/br> 汁綾欲言又止,汁琮則嘆了口氣,翻開手中的祭天文書。 “謝謝,但不必再找下去?!惫⑹镎J(rèn)真地重復(fù)了一次。 汁綾點點頭。 耿曙又說:“如果還活著,我們一定會重逢。項州也是,昭夫人也是;我相信他們都沒有死?!?/br> 守在殿外的界圭聽到“項州”二字,當(dāng)即抬頭,欲言又止。 第31章 入世道 汁琮想了想, 岔開了話題,說:“過完下元節(jié),便行祭天之禮, 我兒須得改換個名字。來日你將是我的得力臂膀, 姓耿, 終究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待得我大雍出關(guān)平定天下后,你再道明身世不遲?!?/br> 耿曙正想離去, 聽到這話時,又側(cè)頭,朝汁琮說:“我還有一個名字, 叫聶海?!?/br> “誰給你起的?”汁綾現(xiàn)出溫柔的神色, 問道, “你娘嗎?” “恒兒給我起的。”耿曙答道。 汁琮說:“聶海之名, 洛陽城中仍有人知曉,不是萬全之策?!?/br> 耿曙打斷道:“那就隨你罷,什么名字都行?!崩^而轉(zhuǎn)身, 離開了大殿。 汁綾又嘆了口氣,汁琮朝meimei道:“你也累了,沒日沒夜地找了這許久, 歇會兒罷?!?/br> 汁綾說:“第一眼見到他的那天,你知道我想起了誰嗎?” “姜恒?”汁琮問道, “你在什么地方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