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臺衙門里，莊先生與兩個刑名師爺研究邱老漢的案子，都覺得甚是棘手。莊先生對沂蒙山匪早有耳聞，因山東天災(zāi)較多，若是年景不好的時候，匪患就較為嚴重。

    幾十年間，沂蒙山匪剿了幾次，大大小小也砍下不少匪首，但仍是屢禁不絕。起初，還有武官想要借著“剿匪”來升官發(fā)財，最后卻落得灰頭土臉，連頂戴也丟了。

    而后，沂蒙山匪就鮮少有人去碰了，幸而他們也知道，若是鬧大發(fā)了，朝廷肯定是不容的，除非到了極為缺糧少食之時，其他年景還算是本分。時間久了，這些地方官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這幾年蔣陳錫巡撫山東，李發(fā)甲擔(dān)任按察使司按察使，兩人都是出了名的清官，山東官場貪弊雖然不能說是完全杜絕，但是大多官員也不敢像過去那樣肆意妄為，打救濟糧、救濟銀的主意，百姓的日子還算是好過，“沂蒙山匪”這四個字更是鮮少有人提及。

    去年夏天大旱，沂州的災(zāi)情也甚為嚴重，莊稼收成五成都不到，雖然朝廷下令減免今年的賦稅，但是如今到了青黃不接之時，正是民間少糧之際。

    日照縣，劉家灣，王家莊。

    王家是日照大戶，祖上世代采珠為業(yè)。順治十八年到康熙二十二年，朝廷下了“遷海令”，雖說山東這邊沒有像江南、浙江、福建與廣東沿海民眾那樣內(nèi)遷三、五十里，但是內(nèi)遷與商船民船一律不準(zhǔn)入海的禁令，還是使得王家斷了生計。

    幸好家資豐厚，有不少田產(chǎn)，總算是熬了過來。

    康熙二十二年，朝廷攻陷臺灣后，廢除了“遷海令”，王家方算緩過口氣來，繼續(xù)靠祖上傳下的采珠手藝謀生。二十多年的功夫，成為北方最大的采珠世家。

    為了保住家族富貴，開始陸續(xù)有子弟考取舉人或者納個監(jiān)生的功名。日照本地的安東衛(wèi)所中，王家的子弟也有不少，千總、把總的有好幾人。

    如今，王家的當(dāng)家人是長房的嫡子王魯生，因叔伯排行第七，所以外人都尊稱他為王七爺。

    王七爺是地道的山東大漢，身材高大魁梧，四方臉，雖然已年近不惑，但是爽快勁一點不亞于年輕人。早在多年前，他就因待朋友義氣、慷慨大方，被北方綠林道的朋友稱為“活孟嘗”。

    這日，他在客廳里，雖然對于開口求援的朋友沒有拒絕，但是臉色卻多了幾分鄭重，道：“劉二當(dāng)家，借錢買糧之事，既然兄弟們找到俺王老七，那俺自然會給個面子，就算兄弟們不來，老七也要托人送信給秦大哥好好嘮嘮！”

    房間里除了王七爺，只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文士?？磥砭褪峭跗郀斂谥械摹皠⒍?dāng)家”。

    劉二當(dāng)家笑笑道：“七爺放心，七爺正月里所囑咐之事，我們大當(dāng)家當(dāng)然記在心上，否則也不會讓劉某厚顏求援來了！”說到這里，略帶些好奇問道：“不知這位新任的道臺大人與七爺這……”

    王七爺看了劉二當(dāng)家一眼。爽朗的笑了兩聲，方道：“這沒甚說不得的，就是在秦當(dāng)家面前，老七也沒瞞過！俺王老七活了將近四十年，自問對親戚朋友還算湊合，并無欺心、虧欠之處，獨獨這位大人，于老七有救命大恩，至今仍未有機會報答！別說是周濟兄弟們?nèi)?，保這大人任內(nèi)無事，就算是舍了老七這條性命，老七亦不含糊！”

    劉二當(dāng)家聽了，笑著抱拳道：“七爺能夠這般敬重之人，想是不凡的！七爺?shù)埛判?，我們大?dāng)家答應(yīng)的，自然是說到做到！”

    待到送走劉二當(dāng)家，王七爺?shù)哪樕粌H沒有絲毫的輕松，反而更沉重起來。他原配發(fā)妻前些年病逝，留下一雙兒女。他怕娶了繼室，后母對孩子們不好，便同岳父商量，娶了妻妹吳氏做填房。夫妻兩個很是和美，諸事不瞞的。因此，吳氏對恩人之事與沂蒙山來人求援之事都曉得。

    見丈夫如此憂心，吳氏不禁開口勸道：“爺都安排妥當(dāng)了，還有什么可惦念的，既然恩公是大家子弟，衙門那邊的事自然有人幫襯！”

    王七爺看了看窗外的柳枝，想起去年的大旱，嘆了口氣：“如今，到了缺糧的時候了！”

    吳氏走過去，有些不解，問道：“爺不是給他們買糧的銀錢了嗎？難道，他們還會出爾反爾，出山來……”

    王七爺苦笑著搖搖頭：“他們擔(dān)個‘匪’名，不過是些窮老百姓罷了！每到缺糧的時候就亂，那些個昧了良心的東西，比沂蒙山匪更可怕！俺能夠舍些銀錢擺平山匪，卻對那些個東西沒轍，只是不知曹恩公會不會有所防備！”

    吳氏到底是女人家，聽著就有些糊涂，實在想不明白這沂州還有什么比沂蒙山匪更可怕的。

    王七爺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道：“不行，俺得給曹恩公去信，省得他稀里糊涂的，再吃了虧去！”

    吳氏見王七爺急得什么似的，忙喚人送上筆墨紙硯過來，自己親自給他磨墨。

    偏王七爺是個大老粗，平日里記個賬目的還罷了，這寫信多由賬房代筆，現(xiàn)下寫了“曹恩公”三字后，便有些不知該如何下筆。

    吳氏見他憋了半天，憋不出來幾個字，笑道：“爺自打年前從濟南回來，就開始念叨曹恩公，如今既然知道縣太爺前兩日就去州沂接官去了，那爺也過去一趟就是了！日照到沂州，抄進路二百來里，快馬一天半也到了！當(dāng)面交代明白，不是比信中說得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