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  庫修斯與玫瑰穹頂

    塔阿修王國王都。

    貼身男仆在走進這所新建成的花園前長抒了一口氣，做足了準備才有所行動。

    他手捧托盤，上面放著一大杯苦咖啡，以及五六塊硬梆梆的全麥面包，除此之外再無調(diào)味品，像苦修士的一餐。

    他要拖著這些東西穿過很長的一條路。其實，如果在心無負擔(dān)的情況下，走過這條路會是一件讓人享受的事。

    因為這條路真的很美，而這只是這座建筑的冰山一角。

    《王都時報》的記者在建筑建成的那天受邀造訪了這里，回去后他寫了一篇文章，不吝溢美之詞。

    這是一座被彩花玻璃和透光水晶包圍的溫室花園，每一個角落都要確保寬敞明亮且透光。

    花園里種滿了不同種類的玫瑰，它們按照品種來源地和特征顏色合理分布，每一株每一朵都經(jīng)過精心挑選，在花匠日以繼夜地照顧下迎著太陽怒放著。各種玫瑰的馨香揉雜在一起，有時過于濃郁了，幾乎讓人迷醉。

    記者在第一次看到這花園前，絕對想不到這世界上會有這么多種玫瑰，有些甚至稱得上稀奇古怪。黑色金紋的玫瑰妖艷如魔女，每天夜里會散發(fā)熒光的藍色玫瑰隨著微風(fēng)蕩漾，還有被玻璃擋住的鬼臉玫瑰，盯著它們太久會陷入暈眩。

    大概世界上所有的玫瑰都在這花園里了。

    這篇文章一經(jīng)發(fā)表就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王都里議論這件事的聲潮久久不惜。

    可惜除了花園落成的那天，這座花園的主人再沒有對公眾開放過這里，只有少數(shù)的幾個人能或準進入這里。時間過得越久，民眾的胃口被吊的越足，甚至有確切地消息來源稱，商賈們愿意一擲千金參觀花園，權(quán)貴們想要使用權(quán)勢一睹為快。

    可沒人能得償所愿。

    而男仆作為那“少數(shù)幾個被允許進入這里”的人，卻一點也沒感到愉悅榮幸。

    他的心情甚至有一些沉重。

    走過入口處七拐八彎的玫瑰花路，可以進入到較深處的休息涼亭。刷了金箔還鑲了寶石的搖椅上放著軟墊，精美的小圓桌上有點心架（此時空空如也），還有永生花作為裝飾。

    桌子一角擺了一些書籍（沒有翻開過的痕跡），這些書可不是什么名著文作，而是一些王都時下流行的小說，女士們偏好的那種。

    顯而易見，這本來是給女士小歇的地點。

    然而此時，搖椅上頹唐地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這椅子對比他的身量有些狹窄了。

    “陛下。”男仆恭敬地行禮，小心翼翼地開口，“您要吃點東西嗎？”

    花園主人的身份此刻躍然紙上。畢竟在這個國度里，能被稱為陛下的，只有一個人。

    庫修斯聞言抬起頭，昔日那張英俊硬朗的臉上布滿憔悴，眼睛里還隱約浮現(xiàn)著紅血絲。最可悲的是他的胡茬，看起來三天沒刮。

    “先不吃。”庫修斯抹了一把臉對男仆說，“你給我找個桶來，我有點想吐。”

    多么可悲?。∧衅托闹杏行┥n涼，一年前他侍奉的陛下還是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雄心壯志的人中英雄，那時的庫修斯頭頂王冠手握權(quán)杖受萬民敬仰。

    而就在這短短的一年里，他先是從勝券在握的王者變成了一個婚姻不幸長吁短嘆的男人，接著從中年危機的男人變成了一個躲起來酗酒的醉漢。

    而沒有人敢對這件事發(fā)表議論，庫修斯rou眼可見的憔悴陰郁了不少，但他假裝自己很正常。

    很正常的工作，指揮，處理文案。

    其他人也假裝他很正常，假裝沒看到他的黑眼圈，也假裝沒注意到他命令王宮里不許再出現(xiàn)一條狗這件事。

    沒有人想戳破庫修斯假裝自己情緒穩(wěn)定的假象。沒人希望庫修斯大發(fā)雷霆。

    “女大公回到領(lǐng)地了嗎？”庫修斯在吐完后緩了一會兒才問。

    女大公指的是他唯一的meimei，薇薇安公主。他自從把薇薇安從邊境帶回來后，就一直這么叫她。

    有人猜測這表達了王的疏離，原因是庫修斯很有可能把自己不幸婚姻的一部分責(zé)任推卸給了薇薇安。

    他當(dāng)然沒說自己覺得薇薇安要負什么責(zé)任，但他回來一路上的態(tài)度可算不得上好。雖然什么都沒說，但光是表情和情緒就把薇薇安嚇得不輕，她在夜里偷偷抹眼淚，白天跟在隊伍里大氣都不敢喘。

    “回去了?！辟N身男仆恭敬地回答，“女大公旅途順利，塞因科萊特小姐一路陪護著她。領(lǐng)地里掌握軍隊的奧德伯爵和財政大臣都拜見了殿下?！?/br>
    庫修斯聞言揉了揉太陽xue：“這是最后一片了?！彼麗烆D頓地說，“薇薇安是這個國家最后一個擁有自己領(lǐng)土的大公了?！?/br>
    是的，庫修斯即位以來一直勤政。他近期最關(guān)注的內(nèi)政是國家體制的改革。

    也許是因為他繼位過程的血腥和殘酷，也有可能是他目睹了先王和其毫無建樹的兄弟們對國家的蹂躪。

    庫修斯無法再忍受以血緣為準，四處封授領(lǐng)地，國中之國四處佇立，大公們擁兵自重不受差役的情況了。

    他要親自任免官吏，重新劃分轄區(qū)。貴族身份可以繼承，但官位不得繼承。他要將國家權(quán)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為此他這一年的時間里，設(shè)計殺掉蠢貨，派得力將軍前去用武力接收領(lǐng)地。四處鎮(zhèn)壓那些不死心的貨色的叛亂，不過幸虧他是民心所向，有些領(lǐng)地他指派的官員剛剛踏進去，民眾們就綁著自己的大公投誠了。

    稍有成效，現(xiàn)在留給他的工作就是四處救火救火，補新政策的窟窿，開不完的會。

    他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只能在周四的晚上坐在玫瑰穹頂下大喝特喝……以及在其他工作的間隙里喝一口。

    但總之，不管是出于私心也好，還是出于其他理由。庫修斯給meimei留了一塊領(lǐng)地，不算大，但很富饒，靠近邊境，但沒有與戴洼或者其他有麻煩的地方接壤。它接壤著一片魔法山林，里面資源豐富，所以這片領(lǐng)地的士兵們還兼職獵人。

    那地方盛產(chǎn)茶葉，還有棉花。足夠讓薇薇安過上奢侈富裕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奧德伯爵對塔阿修王族忠心耿耿。作為王給臣子的評價，忠心耿耿這四個字分量不輕，奧德伯爵有王國之盾的美譽，世代拱衛(wèi)著塔阿修的王位。

    庫修斯點點頭，伸手又要了一張毛巾擦臉：“那個拿著獅鷲蛋的商人到哪兒了？”

    “昨天就已經(jīng)到城里住下了，聽人說他一晚上沒睡著，在屋子里輾轉(zhuǎn)反側(cè)。”男仆盡職盡責(zé)地說。

    庫修斯聞言嗤笑了一聲：“買那東西的時候，他膽子倒不見小?！?/br>
    男仆躬身：“您要見他嗎？”

    “見見?！睅煨匏拐f，“讓他下午去東面的辦公室，我要知道他到底在哪里拿到的?！?/br>
    男仆點頭從命后，又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庫修斯抬眼看了一眼男仆，皺眉：“有什么話？要說就說?！?/br>
    男仆猶豫后還是開口：“潘德拉貢大人求見?！?/br>
    庫修斯聞言，長長嘆了一口氣。這是大魔導(dǎo)士這周里第五次要求見他了，而庫修斯前四次都拒絕了。

    庫修斯實在不想見他，他煩得要死。他們上次見面還是在玫瑰穹頂落成的那一天，那次談話不歡而散。

    “你一手促成了我的婚姻，可你又一手摧毀了它。”庫修斯帶著潘德拉貢參觀花房。

    萬千怒放的玫瑰簇擁著兩個高大的男人，兩人的臉上都有些陰霾。

    “王不應(yīng)該被婚姻束縛?！贝竽?dǎo)士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塔阿修家族的王座?！?/br>
    大魔導(dǎo)士注視著庫修斯，卻像在透過這張年輕的臉注視一個古老的靈魂，已死的幻影：“您會是第二個英雄王?！?/br>
    庫修斯的嘴角抽搐了一瞬間，他曾經(jīng)因為大魔導(dǎo)士的每個鼓勵和諫言而熱血沸騰，壯志滿懷。但如今他心頭卻升起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無力感：“潘德拉貢，英雄王死了?！?/br>
    這句話也許觸痛了大魔導(dǎo)士。潘德拉貢的臉色更難看了，他陷入了長長的沉默，然后才開口：“您可以是?！?/br>
    “我不想?！睅煨匏拐f，“我不想?！?/br>
    說出這話的瞬間庫修斯停滯了一秒，因為他突然想到，這竟然是這些年來，他第一次如此干脆強硬地對大魔導(dǎo)士說出不。

    他向來，不拒絕大魔導(dǎo)士的一切訴求。

    因為庫修斯給了潘德拉貢，絕對的信任。大魔導(dǎo)士如師如父，庫修斯能有今天，潘德拉貢功不可沒。

    多疑的君王以前從不覺得這份信任有任何問題。但現(xiàn)在，他心有動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從薇拉離開后的某一日？從庫修斯發(fā)現(xiàn)自己和薇拉的命運軌跡，越來越好像翻版于英雄王和他的妻子？

    似乎從某一天開始，庫修斯就有了很多問題想問問大魔導(dǎo)士。你到底是從哪一年開始效忠于塔阿修王室？你到底所圖的是什么？我印象里你是大地上公認最強大的魔法師，但是我從未見過你施展驚天動地的魔法？史書上也沒有痕跡。

    但庫修斯什么也問不出口，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滿園的玫瑰。

    而潘德拉貢則注視著庫修斯，注視著王隱忍的憤怒和莫名的悲哀，這是他千年以來最好的作品。

    “你覺得這片花園怎么樣？”到了最后，庫修斯居然只是不痛不癢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萬千浮華，美不勝收。”潘德拉貢說。

    庫修斯聞言，冷笑了一聲，略帶嘲意地說：“荒蕪而已。”

    作者的話：113章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