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慕之賓 第229節(jié)
“朕無礙。”景璘說著,將手中火把往下方照了照,道,“這樓梯怕是不好下,你須小心。朕先下去,你跟在后面。” 我想了想,道:“還是我先下去,陛下發(fā)著燒,只怕……” “你先cao心你腹中那胎兒?!彼挥煞终f地將火把塞給我,而后,將礙事的大氅脫了,扔到樓梯下面,扶著樓梯就往下走。 我忙將火把湊近,照著他。 只見他已經(jīng)下了一層,站在平臺(tái)上,朝下一層望了望。 而后,他抬頭,朝我點(diǎn)了點(diǎn):“快下來?!?/br> 我不多言,也小心地下去。 堪堪下到地面的時(shí)候,我聽到外頭傳來些腳步聲,似乎還有人在搏斗。 心中一驚,我知道不能耽擱,忙將那遮掩的木板拉過來,重新蓋住洞口。 這城墻內(nèi)部的甬道,猶如一個(gè)豎井。就算是在這嚴(yán)寒的季節(jié),我也能聞到木頭的霉味,也不知修筑了多久。 景璘索性將火把接過去,在前面探路,小心往下。 “朕記起來了?!本碍U突然道。 我問道:“記起什么?” “這密道。”他說,“父皇與朕說過,這石虎城地位險(xiǎn)要,常陷入爭(zhēng)奪。密道不但可逃生,還可反攻。故而歷朝歷代,無論在誰手中,凡有修葺,必會(huì)將前面的密道堵上,再加修密道。這處密道,看著年頭不少,想來,說不定是前人修的,連守城的人都不知道?!?/br> 我知道他緊張的時(shí)候,總會(huì)喋喋不休。 “原來如此?!蔽艺f,“陛下看著腳下,慢些?!?/br> 景璘繼續(xù)道:“這王銘,必是聽了你方才的威脅,心中恐懼,這才給自己留了這路?!?/br> 我想了想,道:“不像。他方才對(duì)我說,他是迫于無奈?!?/br> 景璘看了看我,露出訝色。 我忙道:“陛下看路?!?/br> 他繼續(xù)往下走。 “他還說了什么?”片刻,他問道。 “他說,求陛下念在他救命的情分上,饒其余人一命?!?/br> 景璘沒說話。 我以為他在思索,沒多久,卻見他忽然不走了,低頭扶著一旁的磚石墻壁。 “陛下?”我忙下來,將他細(xì)看。 火光下,景璘的面色蒼白如紙,嘴唇更是像涂了蠟一樣。 我將他的裘皮大氅給他披上,將他手里的火把和刀接過來,道:“陛下還是歇一歇。” 景璘閉著眼睛,靠在墻上喘氣,搖搖頭。 “阿黛,”好一會(huì),他重新睜開眼睛,看著我,“當(dāng)下,朕倒是無比盼著太上皇還活著?!?/br> 第三百三十八章 密道(下) 我愣了愣。 他自嘲一笑:“朕常想,若是換了他,可會(huì)像朕這般落魄至此?想來必是不會(huì)。他什么也不怕,無所不能,就算身陷重圍,也不會(huì)連士卒也打不過?!?/br> 我說:“人與人不一樣。他若是像陛下一般為劇毒所傷,也一樣打不過那些人?!?/br> 景璘沉默片刻,道:“阿黛,朕曾說過,寧可將江山交給他也想交給趙王。這話是真心的。朕好不容易這般看得起他,只盼他切莫果真那樣窩囊地被人砍了頭?!?/br> 我還想說話,景璘已經(jīng)重新站起來,道:“此處不可耽擱。如果有人追殺過來,上頭抵擋不了多久?!?/br> 說罷,他從我手中拿過火把和刀,繼續(xù)往前走。 越往下走,木頭腐朽的味道越重。 我盯著景璘,唯恐他支撐不住,正擔(dān)心著,腳底“咔擦”一聲。我?guī)缀醪瓤眨ο蚝笱?,一下坐在樓梯上?/br> “阿黛!”景璘忙轉(zhuǎn)回來扶我。 “無事!”我說,“你莫亂動(dòng),小心腳下。” 說著,我借著火光看向樓板。 如景璘所言,這些木頭定然是已經(jīng)存在了許多年,樓板已經(jīng)朽壞了,經(jīng)過兩個(gè)人的踩踏,終于支撐不住,斷裂開去。 看著那豁開的洞口,我心有余悸,心頭砰砰地跳。 我不想讓景璘擔(dān)心,連忙起身來。 忽然,我感到小腹下有些莫名的不適感,停頓片刻,似有消失了。 “你果真無事?”景璘似乎察覺了什么,問道。 我搖頭:“無事?!?/br> 說罷,繼續(xù)與他往下走。 有了這虛驚一場(chǎng),我和景璘倍加小心起來。他拿著火把,仔細(xì)確認(rèn)過無礙,才敢下腳。越往下,樓梯越脆弱,有好幾處,不必試探,也已經(jīng)朽壞了。 我們兩人互相扶著,互相提醒,謹(jǐn)慎看好每一步。 正當(dāng)此時(shí),上方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 “……莫讓他們跑了!”有人在叫嚷著,聲音在豎井中悶悶回響。 我和景璘都吃了一驚,只得加快步子。 幸好沒幾步,已經(jīng)到了地面。前方,一條低矮的甬道豁然出現(xiàn)。 我正要往前走,景璘突然道:“等一等?!?/br> 看去,只見他拿著火把,湊到了那樓梯上。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些樓板的木頭歷經(jīng)多年,早已十分脆弱,多有朽空。如今遇到火,沒多久就燒了起來。 如今,景璘絕了上頭追兵下來的路,也絕了我們后退的路,只有繼續(xù)往前了。 “走?!本碍U對(duì)我說,一手舉著火把探路,一手拉著我,低頭走入那黑漆漆的甬道。 這甬道顯然也是多年無人走過,迎面而來一股濕寒之氣,伴著泥土和發(fā)霉的味道。 地面有些滑,景璘拉著我,挑著干燥些的地方走。 這甬道很長(zhǎng),似乎走不到頭。 一口氣走了十余丈遠(yuǎn),我發(fā)現(xiàn)景璘的步子越來越慢,那舉著火把的手,也愈發(fā)垂下來。 “陛下!”我知道不妙,一把扶住他。這時(shí),我才發(fā)現(xiàn),他的身體一直在發(fā)抖。 我忙將他手里的東西都拿過來,放到地上。 “阿黛……”他靠在墻上,低低道,“朕要歇一歇,你先走……” 我用手探他的額頭,他一把將我的手拉下來:“朕身體如何,你是知道的。走吧……” 鼻子里一股酸澀涌起,我瞪著他,罵道:“說什么蠢話。都到這里了,你若就這么倒下,可知趙王有多高興?他的追兵不曾殺你,你倒是先自暴自棄!” 他喘了一會(huì)氣,道:“朕不曾自暴自棄……” “那便跟我走。”說罷,我就要扶著他繼續(xù)向前走。 景璘卻扯住我的袖子。 “阿黛,”他說,“有些話,朕想先與你說了……否則,朕怕沒機(jī)會(huì)?!?/br> 那目光閃爍不定,卻很是堅(jiān)決。 他這是又要犯犟,我只得道:“什么話?” “關(guān)于朕身上的毒?!本碍U道,“阿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是何人所為么?” 我愣住。 驀地,我想起了先前趙王假裝被捕時(shí)的那些言語。 我看著他。 “阿黛,”景璘停頓片刻,道,“你可還記得云杏?” 我怔了怔。 這個(gè)名字,我記得。 那個(gè)叫云杏的宮人,是專司伺候景璘起居的宮人,性情極其和藹,見到我總是笑瞇瞇的。 當(dāng)年,景璘生了那場(chǎng)大病之后沒多久,她就在一處偏殿里懸了梁。據(jù)說她是自責(zé)沒有照顧好景璘,羞愧難當(dāng),這才尋了短見。 “朕身上的毒,就是這云杏所為。她到了朕身邊之后,就開始在朕每日的食物之中下毒,每次皆用量極少,不至于讓朕不適??扇辗e月累,毒物浸入骨髓,以致于到了朕發(fā)病之時(shí),已是毒根難除。”景璘道,“朕被太醫(yī)診斷出中毒,先帝大怒,下令追查,很快查到了云杏身上?!?/br> 我皺了皺眉,道:“若是如此,她必是要像別的謀害皇子案那樣伏法處刑,還要族誅??晌也辉犝f陛下這事如此處置過。” 景璘苦笑:“是父皇壓了下來,擱置不管。對(duì)外,只說朕是得了一場(chǎng)風(fēng)寒。不就之后,云杏自盡,此事便按下不表,無人再提?!?/br> 我定定的,沒有說話。 ——“你以為先帝包庇上官家,便無人知曉了么?” 不久前,趙王說的話,似仍在耳邊。 云杏的來路,我是知道的。以前我在龔昭儀宮里見到她的時(shí)候,她就親口告訴過我,她原本是姑母宮里的人,在姑母去世之后,才到了龔昭儀這里侍奉。 ——“你不許過來!你要害他!你們都想害他!” 那時(shí),龔昭儀面目猙獰地朝我嘶喊著,仿佛恨不得將我吃了。 心砰砰跳著,我按捺著,看著景璘。 “陛下是說,此事果真與我家有關(guān)?”我說。 景璘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