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早日追逐上母神的腳步，必須擺脫過往的自我，重塑屬于藍水的魔法，擁抱下一個時代，為此……我們需要改變！”

    一雙雙淚眼中逐漸閃爍起了堅定之色，他們站了起來，這一次，無人再對魔法改動有異議，那是讓母神憂心忡忡，費勁千辛萬苦降臨給予他們的“神啟”。

    每一個人都為自己未能理解母神的深意而悔恨，同時也感激于夜水的堅持，也許正是她的突破，才將早已離自己遠去的母神喚回了藍水的身邊。

    一聲聲高呼，這一次只為了夜水，他們用盡一切能用的方式向夜水表達著自己的忠誠，以祈求也許尚未離去，仍在觀望的母神能夠看到他們的虔誠，給予他們更多的關(guān)愛。

    他們宣誓將在即將到來的新時代擁抱變化，不再閉塞。

    漫長的時間中，他們將不會改變信仰與虔誠，永遠等待著今日的奇跡再次上演。

    藍水，世世代代，將會是母神的孩子。

    ……

    ……

    通過神殿之外漂浮的霧妖，路禹等人幾乎收看了一場實況轉(zhuǎn)播，凡妮莎消失的瞬間便出現(xiàn)在了歐爾庫斯的房子之內(nèi)，聽見夜水的話，她滿意而欣慰地點了點頭。

    “老師，這樣做就好了嗎？”璐璐問。

    “足夠了，接下來，就交給他們自己吧?！?/br>
    “我以為老師會以揭示自己不是神明，而是魔法師這個角度激勵藍水繼續(xù)向前呢?！?/br>
    聽見璐璐如此說，路禹偷瞄了一眼凡妮莎，卻發(fā)現(xiàn)她似笑非笑地凝視著自己。

    有些心虛的路禹迅速挪開視線，假裝只是偶然的視線交匯。

    “你身邊的路禹與塞拉都已經(jīng)有答案了，小璐璐不妨問問他們？”

    璐璐好奇地轉(zhuǎn)過頭，對于塞拉和路禹總是能在這些復雜的問題上搶先一步同步，她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

    塞拉說：“藍水說到底是因為對于您的憧憬與崇拜而出現(xiàn)的種族，這種崇拜與憧憬經(jīng)歷時間發(fā)酵已經(jīng)成為了信仰，而信仰又塑造了藍水的自我認同，加強了凝聚力，在這個動蕩的時代，貿(mào)貿(mào)然揭示身份，很有可能打破藍水長久以來穩(wěn)定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對于藍水而言，母神是必須的。”

    身為前神選，在一個虛構(gòu)的光輝之神下見識過成熟宗教運轉(zhuǎn)的人，塞拉的回答一針見血。

    路禹一路走來，見過的大多數(shù)城邦、國家，其政治結(jié)構(gòu)比較松散，人心凝聚力不能說沒有，至少大多數(shù)時候也處于有與沒有的疊加態(tài)，龐大國家內(nèi)絕大多數(shù)的人對于國家賦予自己的公民身份毫無認同感——前提還得是，他們能被認為是公民。

    以梅拉大陸為例，歷史上出現(xiàn)的三個大陸霸主分別是，一代巨龍，二代以人類為主體的帝國梅利亞斯，三代以人類為首的四大國。

    巨龍從未建立過國家，一直以最原始的部族進行統(tǒng)治，巨龍之間互相疏離也是常態(tài)，但是一旦梅拉的巨龍遭受到了滅頂之災，他們必然舉族進行反擊，他們的凝聚力源于種族身份，相信自身便是梅拉最強大的種族給予了他們有別于普通種族的優(yōu)越感與自信，更賦予了他們強悍的責任心。

    雖然浸染災厄的出現(xiàn)與巨龍中的某些龍有著關(guān)聯(lián)，但是在整個梅拉陷入恐懼中時，是他們挺身而出，以自己的身軀為整個梅拉贏得了寶貴的緩沖時間，這是身為強者的自持。

    二代霸主巨鸮梅利亞斯，其凝聚力源于充沛得爆棚的武力。

    自建立以來，梅利亞斯便南征北戰(zhàn)，利用武力向周邊各族輸出自己的文化，這種物理意義上的文化輸出不講道理地給梅拉各族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以至于這只巨鸮倒下之后，整個梅拉仍舊使用著它摸索出的制度，它的藝術(shù)風格，哪怕是被打得只剩下半口氣的死敵優(yōu)勢種血族都被梅利亞斯的建筑藝術(shù)所折服，將自己的宮殿與其對齊。

    而到了三代霸主，分食了梅利亞斯的四大國凝聚力卻急劇下滑，直到版本答案教國出現(xiàn)，并將其中之一取而代之。

    教國的出現(xiàn)對于梅拉本地原有的各種原始宗教、萬物有神論崇拜堪稱降維打擊，不進行任何野蠻血腥祭祀這一點便讓他成功獲得了深受宗教迫害的底層擁戴，甚至出現(xiàn)過舉家遷徙教國的潮流。

    在席卷梅拉大陸的大寒潮到來時，面對凍斃荒野的窮苦者，教國率先開始救濟，并復蘇了梅利亞斯時期有過，但被廢棄的福利院制度，贍養(yǎng)孤兒。

    進入勞倫德時代，進行傳教方式改革的教國雖然在傳教上被諸多限制，但是卻以極其嚴明的教義，詳細真實的供奉記錄，將光輝之神的形象進一步完善。

    光輝院甚至私底下收買了不少吟游詩人，在無數(shù)的故事中加入光輝之神的身影，以繞過傳教限制，影響周邊國家的宗教，逼迫他們放棄極其落后的活祭環(huán)節(jié)。

    在一次次成功的行動之后，作為將信仰等同于凝聚力的教國，已經(jīng)擁有了梅拉大陸首屈一指的“力量”，并非物理意義上的，而是精神。

    龐大的信徒群體使得他們難以被直接摧毀，而無法直接摧毀這樣一個群體，則往往意味著……報復接踵而至，而手段，往往會超出他們的想象。

    勞倫德在交給路禹的書中寫道：“如今，能擊潰教國的，只有教國自己，以及另一個教國?！?/br>
    信仰，獲得凝聚力最簡單的方式，也是塑造一個種族，令他們始終認同自己文明的最粗暴方式。

    在摩斯塔納這個以種族為區(qū)域劃分的大陸上，種族內(nèi)部尚且有著派系斗爭，頗為散裝，但是藍水卻沒有，只因為母神凡妮莎的符號已經(jīng)深入了每個藍水族人的內(nèi)心。

    不過……

    “嗯，我想說的和塞拉一樣?！?/br>
    璐璐隱約覺得路禹有些敷衍，但也沒過多追問，此刻她的心思已經(jīng)放在了另一件事情上——明天夜水會帶著他們打開藍水的培養(yǎng)地窖，確認自己的小蘑菇狀態(tài)。

    對于這群為了追上他們腳步而選擇重新塑形的小蘑菇，她一直十分牽掛，也擔心著路禹口中的“意外”出現(xiàn)，時值魔力潮，魔力波動巨大，很難不讓人緊張。

    深夜，在院中看著須臾與屠龍者進行比試的路禹身邊微光點點，凡妮莎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

    “今天，你有話想說，但沒有說?！狈材萆耘f笑瞇瞇的。

    “我擔心說出來，老師會不高興，也許與你最初的念頭背道而馳。”

    “可你還沒說呢，難道真的是什么大逆不道至極的話？”凡妮莎嘿嘿直笑，“不會是喜歡上老師了吧，這可不行，你絕對打不過薩耶爾的?！?/br>
    重提如此危險的話題路禹背后忽然發(fā)涼，仿佛薩耶爾突然降臨，就置身于自己背后，幽幽地注視著自己……

    被逼得必須直入主題的路禹倉促地說：“我在那一刻會想，藍水作為老師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又有著藍水全族全身心的信仰……是否會成為你口中的【成神種子】?！?/br>
    凡妮莎愣了片刻，哈哈大笑。

    “這不是很好的猜想嗎，為何覺得說不出口呢？”凡妮莎說，“老師也是普通的精靈，也會想著擁有更多，如果真的能夠有機會借此重現(xiàn)，并成為蘑菇們的守護神……也是不錯的事情，不是嗎？”

    “而且……”

    凡妮莎附到路禹耳邊，悄聲說了什么。

    路禹眼睛猛地瞪大，心跳怦然加速，許久之后這才回過神。

    凡妮莎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我們晨曦領(lǐng)也可以……”

    “你們就不必了，無論你也好、璐璐也好、塞拉也好，都不應當成為我的信徒，而應該走出屬于自己的道路?！?/br>
    知曉話語中含義，路禹重重地點頭。

    第425章 離別

    沉寂許久的地窖再次被打開，里面的情形震驚了每個人。

    沿著墻面聚集、蘇醒的大量菌絲已經(jīng)變成了鐘乳石般的形狀，整個培養(yǎng)地窖的穹頂、地面都遍布著大小不一的“繭”，如蜘蛛捕獲獵物后耐心打包成而成。

    石門開啟地一瞬間，清新的風迫不及待地闖入，讓每一根菌絲都在微微的搖曳，熒光植物投下的綠光勾勒出這些透明菌絲的邊緣，熠熠生輝。

    “這些就是你們的蘑菇嗎？”凡妮莎漫步于這個由自己提出創(chuàng)意的塑形之地，輕輕地觸碰著那些釋放著星星點點魔力的生命之繭，眉宇間有著藏不住的喜色。

    “老師……為什么，數(shù)量會少?！辫磋从行┲?，她隱約記得上次路禹造訪時這里已經(jīng)有了數(shù)十個雛形，然而如今卻僅有十余個。

    “這就是蘑菇一族的生命形式，當他們選擇重新塑形的那一刻必然已經(jīng)做好了某方面的準備……比方說，犧牲部分生命，以成全部分最強者，令最終進化的‘他’能夠適應全新的環(huán)境與世界?！?/br>
    “分裂，而后融合，最后，重獲新生，這便是他們選擇的道路。”

    路禹聞言一怔，看著地窖內(nèi)僅剩下的十余個繭，一股酸氣忽然涌上鼻尖。

    璐璐回憶起大濕地發(fā)生過的一切，已經(jīng)淚光閃閃。

    “他們是笨蛋嗎，誰讓他們這么做的，一個個塑形不就好了嗎！”

    夜水拉住了璐璐，沒有讓她進入地窖之內(nèi)，她安慰璐璐：“你們對于他們而言，正如母神對于藍水，藍水城下，他們感受到了無力，又目睹了你和路禹守護身后一切的場景……他們也想要獲得力量，至少，不能讓自己的神明為自己所累，而自己卻一星半點幫助都無法提供。”

    “普通的塑形并不能迅速適應外界，他們?nèi)孕枰?jīng)歷長久的進化才能擁有足夠的力量……這是他們選擇的道路，而且也是蘑菇一族天生擁有的力量，尊重他們的選擇吧，所有存活的小蘑菇，他們的體內(nèi)都有著剩下蘑菇的意志，而他們現(xiàn)在正在為了能早日與你們相見賭最后的蛻變……藍水會在魔力潮期間認真觀察，提供一切幫助?！?/br>
    凡妮莎側(cè)耳聆聽著菌絲緩慢蛄蛹的那微弱聲響：“真像啊……”

    “就像是……有人沿著我未走完的道路前進一般……”

    她回過頭，看著路禹和塞拉哄著有些難過的璐璐，嘴角上揚。

    “只要你們不吃苦就好了……這條道路很難，慢慢走下去吧?！?/br>
    停留藍水的最后一夜，歐爾庫斯的家中，篝火整夜未熄。

    喝得酩酊大醉的銀薩嘴里不斷喃喃路禹好酒量，而實際上路禹只喝了第一杯，之后的每一杯酒都被善解人意的璐璐偷偷換成了茶水，而且每次喝茶時他還故意用手遮掩，然后杯一斜，躲在身后的塑形元素小水滴便得以飽餐一頓。

    因為和西格莉德混的緣故，須臾的燒烤技巧出奇地好，小面包和歐爾庫斯邊吃邊夸，讓站在一旁裝高冷地屠龍者最終忍耐不住，主動坐在了歐爾庫斯身邊，一起享用。

    大可露兒在得到塞拉主動教授的混血熔爐之后，驚為天人，面對這個就連凡妮莎都嘖嘖稱奇，覺得構(gòu)思精妙非凡的魔武雙休魔法，小可露兒很自然地以學徒的身份稱呼塞拉為師父。

    “記得也教給銀薩，就當做是路禹坑他的一點補償了?！笨吹贸鋈瓕τ诼酚砗豌y薩拼酒時用小把戲欺負他腦子不太好，十分鄙夷。

    小可露兒也得到了一份禮物。

    看著路禹遞過來的卷軸，她下意識以為是魔法，但是展開一看，眼睛閃閃發(fā)亮。

    “我臨時想起來的部分食譜，具體的下料比例實在寫不了太詳細，所以每一樣我都標注了‘適量’，你可以自己摸索?！?/br>
    對于好吃的小可露兒，這份禮物遠比魔法有誘惑得多。

    夜水看著這一幕幕，內(nèi)心忽然有些緊張，她摸了摸自己的傘蓋，而后不安地走到路禹身邊：“你們……又要開始旅行，沒法再來摩斯塔納了？”

    面對這看起來像是要訣別的舉動，被夜水一說，每個人都回過味了。

    路禹趕緊解釋：“魔力潮初期便有了如此劇烈的動蕩，老師還向我們預言了這次魔力潮持續(xù)時間會是迄今為止最久的一次，因此我很難想象在魔力潮高潮階段會發(fā)生什么，這些魔法交給你們，至少能讓你們多幾分自保能力。”

    璐璐也解釋：“我們也需要照顧晨曦領(lǐng)的大家，如果真的發(fā)生了重要的事情，也許很難抽身，因此我的那十幾只蘑菇，拜托拜托了……”

    意識到雖然有傳音法陣，但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可能會無法相見，甚至魔力潮期間都充滿了風險，篝火邊上的每個人神色都黯淡了不少。

    凡妮莎出現(xiàn)得如此是時候，她笑瞇瞇地飄過每個人的身邊，最后一把摟住了夜水，以藍水的禮節(jié)又一次蹭得夜水滿臉通紅，這才心滿意足地放手。

    好在大小可露兒等人的視線都在璐璐和塞拉身上，沒發(fā)現(xiàn)夜水的古怪。

    夜?jié)u深，被母神纏身的夜水激動地帶領(lǐng)凡妮莎走遍了新藍水城的街頭巷尾，作為一個沒有宵禁的城市，夜間依舊能享受到熱乎乎的蘑菇湯和蘑菇炒飯。

    魔力之軀的凡妮莎美滋滋地享受了這些伴隨著藍水成長而積淀出的飲食文化，滿臉憐愛地看著夜間仍在忙碌的每個人，無論種族，偶爾也會露出一絲擔憂之色，像是母親在注視著自己過分拼命的孩子。

    “母神大人，我們會在明天將您描繪出的‘薩耶爾’雕像制造而出，還請您留下一些故事，便于我們傳播……”夜水說話有些忐忑，甚至不敢側(cè)過頭去看凡妮莎。

    孩子好奇父母的愛情故事，羞澀扭捏，不肯直接說，這讓凡妮莎滿臉笑意，咧開嘴，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

    “好啊，我就和你說說，我是如何與薩耶爾相遇的?！?/br>
    月光如水，在月色下的藍水城街頭，夜水的思緒伴隨著凡妮莎所講述地故事，穿越了時間與空間，回到了一個火燒云滿天的傍晚。

    那是超越時代的兩人命運的交匯點，也是因為法古塔爾眼中的詛咒，開始的時間。

    不知何時，夜水回到了歐爾庫斯的庭院內(nèi)，大小可露兒也步了銀薩的后塵，喝得微醺的她們就睡在廊檐上，身上已經(jīng)蓋上了毯子，更有一只眨巴著大眼睛的小守宮時不時為她們提供暖氣。

    四處感受了一番，發(fā)現(xiàn)路禹等人已經(jīng)睡下，凡妮莎注視著夜空，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輕輕地喃喃著。

    “夜深了，夜水，休息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