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相見笑著笑著，用指尖迅速劃過眼尾的冰涼，告訴自己，別被這幾天的事沖昏了頭腦。

    “情”這個字，太沉重，她要不起。

    這輩子能嫁個好人，已經(jīng)是幸運。

    周顯旸醒過來后，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床上，房間里空無一人。

    他心中一緊，喊了一聲：“相見！”

    沒人應(yīng)他。起身，洗漱的水已經(jīng)打好，擱在床邊的盆架上。應(yīng)該是王妃打來的，稍稍寬心。

    他胡亂洗漱一番，往外頭去。終于在馬廄里，看到了榮相見，她正給兩匹馬喂草料。

    “嚇我一跳，醒來不見你人。要是把你弄丟了，我就該死了。”他笑著接過她手里的草料，榮相見看了一眼煜王，如果是昨天，這句話能讓她開心好一會兒。

    此刻，她只是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第48章

    煜王又說：“我們兩個一身酒氣, 還是先回家好好洗漱沐浴更衣，再去國公府?！?/br>
    榮相見嗯了一聲。

    煜王只道她也宿醉難受，不想說話, 便也安靜下來。

    王府里，宋mama知道他們兩個醉得一夜未歸, 氣得不行, 只恨不能批評煜王，只好把小北小南數(shù)落了一頓：“你們兩個，跟著煜王和王妃, 也不知規(guī)勸！”

    對此周顯旸心安理得，榮相見卻不行：“宋mama，你別怪他們了。昨日，他們也沒跟著我們?！?/br>
    “那就更該罰，要他們干什么的？竟然自己在外頭混玩，不跟著殿下和王妃？喝了酒，沒人照應(yīng)著, 出了事可怎么辦喲！”

    小南吐了吐舌頭，不說話。小北更是低著頭,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榮相見也無能為力，任他們?nèi)?。她回? 讓琳瑯她們準備熱水泡澡。

    “姑娘一夜未歸，我們都差點滿大街找人了。還是前頭長府官著人告訴我們, 說殿下今晚也許不回來。怎么這樣突然？”

    榮相見搖搖頭：“一時興起。昨夜我們在寰宇門看雜耍，可厲害了?！?/br>
    “好??！自己在外頭玩得高興, 害得人家擔(dān)心！”飛云一看就是晚上沒睡好。榮相見也怪抱歉的：“以后再也不這樣了。”

    哪怕煜王再想拉著她在外頭過夜, 她都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她新婚的幸福日子, 體驗一天，到此為止。

    “對了，那個雜耍班還要演好一陣子。你們跟小南小北結(jié)伴，輪著去看看?！?/br>
    “真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假，飛云立即把前頭生氣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

    榮相見躺在熱水里出神。耳邊忽又響起煜王那句含混的話：三姑娘，這些年，我很想你。

    能讓他這樣一個堅毅的軍旅之人，醉夢之中說出這樣軟的話來，究竟是何等情誼？

    他惦記了她很多年嗎？把她當(dāng)成最要緊的人嗎？那他這幾天對她的好算什么呢？

    榮相見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吃醋。

    她一把年紀，竟然吃一個愣頭青的醋？！她連前頭那位，三宮六院的醋都沒吃過！犯得著嗎？！

    她拍了拍自己臉，叫自己別如那些被情愛沖昏了頭腦的女子一樣傻。

    男人的心腸有多硬，看看周顯晗就知道。當(dāng)初對她千恩萬謝，后來還不是一杯鴆酒終結(jié)她性命。

    她又想起惠妃和淑貴妃的話：生下煜王府的世子，才算站穩(wěn)腳跟。原先，她是有些不以為然的，如今，竟然也想到這上頭去。

    我才是會和他同床共枕，和他生兒育女的人……一想到這里，榮相見覺得自己好可悲，這輩子做了正室又如何？仍然是個生孩子的工具人。

    “姑娘昨晚玩累了？精神不大好嗎？”琳瑯幫她加著熱水，關(guān)切地問。

    榮相見回過神，問：“你覺得殿下對我，怎么樣？”

    “很好啊！”琳瑯笑道：“昨兒姑娘彈箜篌，他聽著覺得不對，就悄悄問我姑娘為什么傷心？我說是姑娘生母的生祭，他便立即跟著姑娘去西山拜祭。這樣的體貼，我們旁觀著，都替姑娘您高興呢。一個知心人，比什么都要緊?！?/br>
    是啊，知心，比什么都要緊。他心里惦記著誰，就讓他保留一點秘密吧。

    ……

    到了英國公府，煜王夫婦先去余慶堂見英國公夫婦，行歸寧之禮，周顯旸特意免了岳父岳母對他的禮，這樣尊重讓英國公夫婦很是滿意。

    禮畢，他們兩個又先一步去了長樂堂。今日家宴，一家子都在，榮相知與文仲卿也回來了。

    大家一一見過，行的都是家禮，比較隨意。只有到榮相知的時候，相見如常給jiejie行了禮，而榮相知看都沒看一眼，自顧自給煜王行了個儀態(tài)萬千的大禮：“煜王殿下安好?！?/br>
    文仲卿在一旁笑道：“相知，你怎么只給煜王殿下行禮，不給煜王妃行禮呀？”

    榮相知看著相見，似笑非笑：“我與四meimei是親姐妹，meimei難道還要我行此大禮嗎？”

    榮相見道：“親骨rou自然不必如此生疏?！?/br>
    “就是，你又何必多言？”榮相知白了一眼文仲卿，他只好尷尬一笑。

    榮相見又說：“只是jiejie剛才這樣隆重，倒顯得我們煜王殿下是外人了?！?/br>
    榮相知面色一滯，平日里這個四meimei很少與她拌嘴爭執(zhí)的，如今竟然尖刺起來，她冷笑道：“四meimei今時不同往日，做了王妃就教訓(xùn)起jiejie來。”

    “不敢，一家子骨rou，行禮都不規(guī)矩，說話就更不必規(guī)矩，meimei有什么就說什么?！?/br>
    周顯旸一聽，這話不對，不知道王妃怎么生了氣。

    他輕輕用手肘碰了一下榮相見，相見不搭理他。

    榮相顧在一旁冷眼旁觀，知道三妹是有意怠慢四妹，耿直道：“三妹夫和四meimei說得沒錯。三meimei，你要是做足禮數(shù)，給煜王見了禮就該給煜王妃見禮。若覺得是親骨rou不必多禮，就該像我們似的，見過meimei、妹夫就是了。你這樣做一半，不做一半的，反倒不妥?！?/br>
    榮相知轉(zhuǎn)身沖他怒目而視，氣得頭上的釵環(huán)叮呤作響。

    因榮相顧是父親唯一的兒子，未來會承襲爵位，榮相知對他素來尊敬一些。

    不料今日被長兄當(dāng)眾下面子，她終于惱羞成怒：“大哥哥，你偏心四meimei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如今她當(dāng)了煜王妃，你更是了不得了，上趕著拍馬。”

    榮相顧不為所動：“三妹，凡事越不過一個理字，你若覺得自己有理，和我分辯就是，東拉西扯只會更顯心虛?！?/br>
    眼看兄妹兩人互不相讓，榮相聞脆生生道：“大哥和三姐爭來爭去有什么用??？不如問四姐夫，以后我們在家該怎么行禮啊？”

    在眾人注視的目光，周顯旸和顏道：“以后在國公府里，大家都不必客氣，不然倒顯得生分了。”

    這話說得婉轉(zhuǎn)，其實就是站在了榮相顧和榮相見這頭。

    榮相知瞬間紅了眼眶，她自打出生以來還沒有遇到過這種場面。文仲卿立即摟著她，低聲說好話哄她。

    周顯旸本是下意識這么說，不料她因為自己一句話傷心成這樣，忙說：“三姑娘，抱歉……”

    “殿下怎么還叫三姑娘？”榮相見在一旁，擺出一個毫無瑕疵的笑，雙手抱著周顯旸的手臂，溫柔嗔怪，“殿下應(yīng)該跟著我叫三姐啊?！?/br>
    此言一出，煜王和榮相知都愣住了。

    第49章

    周顯旸那張俊臉很快不動聲色地調(diào)整好, 笑道：“一時忘了改口，勿怪?！?/br>
    終究還是沒有喊出那句三姐。

    榮相知則倚著文仲卿，聽著他的軟語安慰。

    榮相見頓時覺得沒意思, 自己也沒意思。

    這時，英國公夫婦到了門口, 打破僵局：“怎么都站著呢？”

    榮相知走過去, 挽住母親，委屈著低聲說：“相見做了王妃，就拿話來壓我。大哥哥也跟著幫腔?！?/br>
    劉氏揉了揉女兒的臉, 笑道：“煜王妃可是咱們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她說什么只有咱們聽著的份，懂嗎？”

    榮相見道：“母親最會玩笑，女兒有什么出息，也都是父親母親恩賜，豈敢忘本？”

    “嗯，好孩子, 我知道你不是那等張狂的人?！庇^去打住這緊繃的場面，招呼一家子坐下吃飯。

    榮相見席間, 只給幾位長輩敬了酒，菜一口沒吃，聽著他們在那觥籌交錯, 毫無興致。

    周顯旸在一旁留意著，只怕她是宿醉沒胃口, 給她夾了一片香炒干河魚片：“早飯你就沒吃，現(xiàn)在好歹吃一點, 這個你愛吃的?！?/br>
    “就是啊, 四meimei, 這幾道菜是吩咐廚房專門做給你的。”大嫂子冷眼旁觀著府里的暗流涌動，只能這樣去安慰她。

    榮相見立即給顧霜敬了一杯酒：“多謝嫂子關(guān)懷費心，我在煜王府還能吃到滿恒樓正宗的糟鴨掌，都是托了嫂子的福?！?/br>
    顧霜舉杯飲盡：“meimei客氣，是煜王有心，特特地跟你哥哥打聽你愛吃什么，有什么忌口。有夫君如此，meimei當(dāng)真有福?！?/br>
    榮相知聞言，眼神在煜王夫婦臉上轉(zhuǎn)了一圈，踢了一下文仲卿。

    文仲卿立即明白過來：“顯旸，我還以為你是個粗人，原來是粗中有細。我也要跟你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麻煩大嫂也教教我，我家娘子愛吃什么，忌口什么?！?/br>
    “好，我也列個單子給三妹夫。”

    榮相知這才開心一點，也給嫂子敬了一杯酒。

    榮相望又笑道：“四姐夫，我們只知你在軍中獨有見解，沒想到在閨閣之中也這么有心啊。看來我那桿長纓槍是派不上用場了?！?/br>
    “怎么？你還準備帶著長纓槍打上煜王府？”

    “那是自然！三姐夫是個文人，他若對三jiejie不好，有大哥哥修理他。四姐夫若讓四jiejie受委屈，自然是我要出這個頭！”

    榮相見終于被相望的話逗笑了。

    “相望！”二嬸嬸怕他得罪煜王，趕忙喝止。周顯旸卻笑道：“好，若有一日你提著長纓槍打上煜王府，我絕不還手，任你取走性命?！?/br>
    “別胡說八道！”榮相見急了，拍了一下他手臂，周顯旸拿起她的筷子，又夾過一顆珍珠丸子，直接遞她嘴邊，“你吃菜，我就不胡說?！?/br>
    “咦……”榮相聞在一旁小臉皺成一團，“你們成了婚的人花樣真多。”

    相望道：“meimei你不懂，這叫閨閣情趣，四姐夫會哄人?！?/br>
    英國公府本就是武將出身，也不大注重規(guī)矩，煜王恣意的做派，他們倒沒有那些金陵世家介意。

    靠著相望和相聞兩個活寶打趣，這頓飯終究是其樂融融地吃完。

    ……

    飯畢，英國公喊相見去書房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