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在含山腦海里飄來飄去，讓她覺得十分不真實，從小到大，她只敢求個溫飽，什么也不敢要，就連夏日的冰冬日的炭都不可求，更不要說要個人了。

    車下，擱罷腳凳的來歡等了半日不見含山出來，不由揚聲道：“姑娘，您可下來罷？”

    含山恍然一驚，撩起簾子遞了拜帖道：“剛下了雨地上精濕，我不下去了，你把侯爺?shù)陌萏蜕?，就說侯爺?shù)昧颂以礃堑拇髲N，明日酉時，恭候郡主來侯府嘗嘗新茶點?！?/br>
    本來送帖子就是來歡的事，達官顯貴的管家長隨彼此熟識，傳話傳帖子十分便宜，來歡并不知白璧成為何叫含山跑這一趟，此時爽快接了帖子便往王府大門跑去。

    “姑娘這是想通了？”楚行舟笑道，“這天下只有姑娘不想要的，沒有姑娘不敢要的?！?/br>
    “這話之前沒人同我講過，”含山認(rèn)真道，“我一直覺得，這天下只有我不敢要的，沒有我能要著的?！?/br>
    楚行舟點頭嘆道：“小的嘴笨，多話并不知該怎樣講，只希望早日聚集思木盒子，能請出師父來，他自然有話轉(zhuǎn)告姑娘?！?/br>
    他倆說著話，來歡已送罷帖子回來了，他麻利著擱好腳凳，躍上車轅道：“姑娘，郡主回話會叫人送到侯府，咱們這就可以走了?！?/br>
    “好，去空離琴室?！焙降溃叭フ堄轀厍賻??！?/br>
    ******

    含山去了之后，白璧成起身套了件霧青袍子，走到窗下瞧瞧盆景。

    鐵骨錚錚的松柏，被困在方寸之地，被凹出令人欣賞的姿勢來，看著精致漂亮，只怕早已死了心死了根，譬如是株死樹了。

    白璧成居高臨下，目光冰冷地看著。他住進侯府之后，著實沒辦法打發(fā)漫長歲月，便找來這些盆景。有幾年他用盆景了悟人生，比如放棄了自在生長的廣闊天地，也能呈現(xiàn)另一種精彩。

    這道理曾是他的支撐與安慰，然而不知為什么，從妙景山莊回來之后，他越看這些盆景越別扭，他也終于發(fā)現(xiàn)，之前自我麻醉的道理都是歪理。

    誰會放棄自在生長而甘愿屈從之姿呢？

    改變在麻木的殼上啄開一條裂縫，裂縫便不可阻擋地擴張開來，這改變是從妙景山莊再見傅柳開始的嗎？不，還要早，是從邱意濃道破他中毒的真相開始的？不，也許還要早，是從含山闖進他的馬車開始的。

    想到含山，白璧成冰冷的目光變得柔和了。

    他并不能確定她的真實身份，雖然他捉住了一絲端倪。他也不知道含山在想什么，但他希望含山能夠明白，只要他愿意，哪怕她真的只是游醫(yī)呢？

    但如果她不愿意，就算他是清平侯又怎么樣？

    落寞代替柔和占據(jù)了白璧成的眼眸，他嘆了一聲，拈起小耙子想給盆景松土，卻又失去了興趣。就在這時候，車軒在外頭喚道：“侯爺，小的回來了?！?/br>
    “進來?！?/br>
    白璧成將小耙子“當(dāng)”地丟在瓷盆里，轉(zhuǎn)身走回榻邊坐好。

    “哎喲我的爺，小的出去這半日，他們也不知道給您送杯茶！”車軒看著空空如也的榻幾道，“就算猴崽子粗心，那么含山呢？大姑娘怎么也不管事了？”

    “我叫她出去辦事了，”白璧成淡漠道，“你可打聽出什么了？”

    “小的急急忙忙趕回來，正是打聽出要緊消息！”車軒笑道，“那個贏起果然就是舒澤安，他不只在吉祥賭坊玩，各個賭坊他都去，欠了一屁股的債，因為總有人去王府要債，才被裕王哄了出來！”

    白璧成微微頷首，卻又問：“他欠了那么多債不還，債主就由得他去嗎？”

    “哪能由得他去？但他是個光棍，沒房子沒地沒家眷，逮到了不過是打一頓，聽說他十根手指頭只剩下八根，還債被剁去兩根！可那又如何？這人還是照樣欠債照樣賭?！?/br>
    這樣油鹽不進的人說好辦也好辦，只需銀子給夠就是。白璧成略略思忖，道：“你設(shè)法把他約出來，咱們見一見?！?/br>
    “見他何須約出來？”車軒笑道，“隨時去吉祥賭坊都能找到他！侯爺要同他清靜說話，只管在樓上開個雅間就是?！?/br>
    一聽能見到舒澤安，白璧成也不耽擱，起身道：“去叫他們備車，再到賬房支一百兩銀子來?！?/br>
    “侯爺，這可是陸司獄的案子，為何又要我們出錢？”車軒替著rou痛，“咱們侯府只靠清溜溜的俸祿，不過是府里人少花銷少，這才能夠支撐，但也頂不住一把把地往外送錢啊?！?/br>
    白璧成走到內(nèi)室換衣裳，聽他如此絮叨，卻道：“你不提我倒忘了長留，叫馬車從州府門口過一過，帶上長留同去吉祥賭坊。啊，是了，不要用四駕金轅車，太招搖，隨便套一輛車就是?！?/br>
    車軒知道他想做的事，自己是勸不住的，只得委屈著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出去籌備。

    侯府馬車到州府時，陸長留還沒找到胡家的發(fā)賣名冊，一聽要去賭坊，他便放下手頭事，興興頭頭跟著白璧成到了春風(fēng)街。

    這條街是黔州府最繁華熱鬧的地方，頂級的生意和最好的鋪子都云集于此，這其中就有吉祥賭坊。

    和別的賭坊不同，吉祥最愛張揚，一座三層高樓，門臉堂皇軒敞。剛從馬車下來，車軒便指著賭坊的牌匾道：“侯爺您瞧，這塊匾是書法散仙黃芮以的墨寶?！?/br>
    陸長留聽了不由吃驚：“黃芮以字是好的，但脾氣太壞，吉祥能請動他也不容易?！?/br>
    “陸司獄只知其一，并不知黃芮以最討厭做君子，他寫匾就兩條規(guī)矩，第一肯給錢，第二憑高興，別說賭坊了，青樓他也題過！”

    車軒說得十分起勁，引得白璧成望一望他，道：“侯府外的市井閑事，你知道得還挺多?！?/br>
    車軒臉上的笑立即凍住了，不知該如何回答，然而白璧成已經(jīng)舉步踏上了賭坊門前的紅氈。陸長留同情地拍拍車軒，也跟著白璧成走了進去。

    吉祥賭坊外頭漂亮，里面更加富麗，且廳堂不設(shè)賭具不見賭客，進去便有衣著整潔的伙計迎上來，堆著笑招呼道：“幾位貴客，今日可約了什么局？”

    “約局？”陸長留不懂，“此是何意？”

    伙計一瞧他們是新客人，立時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他們引到一面刷紅漆灑金粉的花墻前，墻上分樓層釘著許多小木牌，題著各類賭局的名稱。

    白璧成駐足望去，見小木牌上寫著二三十種賭局名字，叫人看得云里霧里。他隨手指了指，問：“這歸海局是什么？”

    “就是外頭賭檔的魚蝦蟹?！避囓幮÷暯忉尅?/br>
    “那這個點梅局呢？”

    “這個是推牌九?！?/br>
    “逐鹿局又是何意？”

    “這個更簡單了，就是比大小??！”

    白璧成一連問了幾個，見車軒簡直對答如流，他似笑非笑瞅著車軒：“車管家真懂賭坊，那么我再問一個，這里寫著的芥子局是什么？”

    他一聲車管家，一句你真懂賭坊，已經(jīng)將車軒嚇得魂不附體，連忙道：“不，我不知道！那幾個我能知道，也都是聽說的！”

    “車管家不要怕，你只管說出來就是，”陸長留笑著解圍，“我也好奇這芥子局是什么呢?！?/br>
    “這我真的不知道，”車軒哭喪臉道，“這牌子掛在三樓那一行，入局門檻肯定高，不是一般人能約上的！”

    “這位貴客說得對，芥子局是小店新近推出的獨有項目，別家都沒有的。”

    伙計這樣一說，白璧成更加好奇，于是說：“我們既然來了，就要試試你們獨有的，這芥子局究竟是什么？”

    “芥子局一局六個人，湊齊便開局，入局每人五千兩的押注，誰能贏到最后，另五個人的二萬五千兩都是他的！”伙計發(fā)出誘惑的聲音，“貴客想想，二萬五千兩雪花銀吶！這豈容錯過？”

    “可這入局五千兩也夠嚇人的?！避囓庎?，“我若有五千兩才不來賭坊，買個鋪子置些田產(chǎn)豈不是好？”

    在豪賭和買田置業(yè)之間，車軒居然選后者。他說者無意，白璧成卻聽著有心，暗想此人雖然喜歡玩兩把，頭腦還算清醒。

    “這五千兩的芥子局，你們能約出去多少？”白璧成又問伙計。

    “來約的不多，但還是有。”伙計笑道，“如今有一個待開局，還缺兩席，貴客可有需要？”

    “你說到現(xiàn)在，都沒告訴我芥子局如何玩法？”白璧成問，“是賭什么？”

    他話音剛落，便聽著一個嬌媚慵懶的聲音：“賭的是命??！貴客敢不敢玩？”

    白璧成應(yīng)聲回眸，只見樓梯上緩步下來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子，她穿一件大紅描金邊透紗裙，發(fā)髻高挽，發(fā)間一支滴露步搖晃得花枝亂顫，一雙斜飛而上的狐貍眼似睜非睜。她走到花墻前，抬起下巴居高臨下看著白璧成，滿臉的輕蔑。

    “黔州府里玩得起芥子局的少之又少，小女子等了幾日，還是湊不起一局呢?！?/br>
    “這是芥子局的局官赤棠，”伙計介紹道，“二位若要入局，只需拿出一萬兩銀子的押金，便可登記?！?/br>
    “我想知道芥子局為何賭的是命，”白璧成不急不忙，“所有賭坊都賭錢，你這里為何賭命？”

    “賭命才刺激啊，”赤棠聲音沙啞，像是酒喝多了壞了嗓子，“入局的貴客都要喝小女子親手所釀的無根引，五杯都沒事，只有一杯有毒，誰喝那杯有毒的，就要一命嗚呼，出局啦，哈哈哈哈哈！”

    她灼目的紅衣和沙啞的笑聲一同填塞了賭坊的廳堂，配著外頭陰沉沉的雨天，有股說不出的詭異，

    “你們這哪里是設(shè)局賭錢，這是害人性命??！”陸長留憤怒道，“黔州府居然有這些明目張膽的殺人營生！我這就去報告州府，查封這間賭坊！”

    “貴客息怒！赤棠說著玩的，五杯無根引皆無事是沒錯，那有事的一杯也只是迷藥，讓貴客睡一覺便起身了，不過是圖個刺激好玩罷了！”伙計慌忙安撫道，“咱們芥子局接待了那么多客人，不都?xì)g蹦亂跳的出去，哪有一個死在這里的？”

    第58章 萬兩紋銀

    “迷藥也不行……”

    一聽芥子局玩的是迷藥，陸長留差些要表明身份拿人封鋪，卻被白璧成一把拽住了。

    “這迷藥對身體有損害嗎？”白璧成態(tài)度和婉地問伙計，“可是外頭流行的蒙汗藥？”

    伙計眼看著陸長留要吃人似的，正在后悔說錯了話，聽白璧成這樣講，連忙道：“那當(dāng)然不是！是在醫(yī)館里配得安魂散，喝了之后只睡那么一小會兒，圖個氣氛而已?！?/br>
    他剛說罷，赤棠卻發(fā)出一聲冷笑：“二位爺，進賭坊是找刺激尋開心的，顧著補養(yǎng)不如去街尾的良醫(yī)館，里頭都是黔州掛牌的良醫(yī)，開兩劑大補茶回去喝比上這來要好！”

    聽她這番嘲諷，陸長留先就沉不住氣，卻依舊被白璧成拉住了。

    “若是我約定芥子局的兩個位子，要等到什么時候開局？”白璧成問。

    “三天之后便能開局！”伙計答道。

    “好，我今天出來得急，身上沒帶許多銀子，等我明日再來約局?！卑阻党傻?，“請你們照顧照顧，給我們留兩個位子，莫要給別人約去?！?/br>
    好賭的人雖多，但能拿出五千兩銀子來賭的卻不多，眼見有客上門，伙計眉花眼笑：“好說！從這時候起到二位來約，無論誰來都要往后排排！”

    “說得真好聽，五千兩銀子的局有幾人能玩得起？”車軒卻沒好氣道，“這樣大的生意上門，還不快些開間雅室來，把你們的點梅逐鹿歸海的局官，統(tǒng)統(tǒng)叫來陪我們爺玩一通！”

    吉祥賭坊都是小局，一局最少六人，最多十人，各設(shè)房間賭去，唯獨有貴賓雅室不設(shè)賭局，進去的要賭什么，只叫局官來伺候，當(dāng)然收費也不一樣。

    二樓裝飾得比一樓還要華麗，地上鋪著厚實的羊毛氈，踩上去綿軟無聲，保證整條走廊安安靜靜。白璧成見一路的墻壁上都嵌著木架，大大小小擺著些光裸的石頭，外表既不華麗，造型也不奇特，不知用來做什么用的。

    伙計將二位迎進二樓的雅室，又送上茶水糕點，這才問道：“不知幾位貴客想開什么局？”

    “我們不想開局，只想找個人?！卑阻党蓴R下一塊銀子，“有個叫贏起的在你們賭坊嗎？你叫他來見一見。”

    在賭坊做事的都愛錢，伙計看見銀子焉有不答應(yīng)的道理，立即賠笑道：“贏起每日酉時來，混到子時才離開，貴客要見他，小的這就去喚他來?！?/br>
    “你且等等！”陸長留一把按住銀子，“聽說贏起在外頭欠了不少賭債，他哪有錢來賭？既是沒錢的，你們?yōu)楹芜€要接待他？”

    “這個嘛……”伙計面露難色，要說不說的。

    “我們在你手上約定芥子局，你能提不少銀子吧?！卑阻党傻溃耙蝗f兩銀子的提成可不是小數(shù)目，問點贏起的事你都不肯說，那也罷，明日我們來約局就說是沖著赤棠來的，叫你一文錢也得不著。”

    他一說便掐到的命門，把伙計急得雙手亂搖。

    “不！不！貴客無非打聽贏起的事，小的說就是了！贏起是欠了一屁股債，但我們鄭老板說了，與其打他罵他剁他手指頭，不如叫他有些用處，因此便同贏起講好，讓他做個托兒，凡是拉了客官來約局，便蠲掉一筆賭債，若是能伺候貴客玩得開心，還要提給他銀錢呢?！?/br>
    “贏起是替吉祥做事？”陸長留吃驚，“把欠債的變成干活的，你們老板真會做生意?！?/br>
    “鄭老板是好人，也是聰明人，”伙計笑道，“賭坊常客都與他交好?！?/br>
    白璧成卻問：“贏起介紹的客人里，有沒有叫言年的？”

    “喲，他帶什么人來小的并不知道，或許賬房能知道？”

    白璧成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便道：“請你帶贏起過來，只說我們是新手，想讓他陪著玩一玩。”